床边的床头柜,发出细细颤动的声音,我醒了。
我伸长脖子,看震动着的手机屏幕。将屏幕上“九重直哉”几个字印在眼里,再望向睡在隔壁床上的手机主人。睡觉时本该盖着的被子掉在地上,酒店浴袍的一只袖子里,手臂已经脱出来,另一只也快掉了。到底怎么睡,才会变成那样?虽然夏天近了,也不至于那么热吧。
“明良,电话。”
没有反应。我稍稍犹豫,觉得直哉应该没关系,就擅自决定接了。拿起手机,带着刚睡醒的倦意,说“喂”。
“这个声音,是纯啊。笨蛋怎么了?”
“睡着。要是急事,我就叫醒他。”
“算了。急是急,反正,到最后也得把他叫起来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纯,你自己的手机放在哪里?”
问题被问题回了过来。我觉得奇怪,还是先回答。
“在桌上充电。”
“酒店床边那种小小的?”
“不是。那边只有一个插座,明良在用。”
“这样啊。难怪没发现。”
“没发现?”
“小野他们,最开始打的是纯的手机。你没接,他们想联系明良,可谁也不知道号码。然后,知道我联系方式的小野来找我,我就给明良打电话了。就是这样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简单点,只说什么事。”
“看看钟。”
我看向和床头柜一体的、带闹钟功能的电子钟。
看见液晶屏上的数字的一瞬间,我嘴里漏出一声“啊”。直哉准确理解了这声低语的意思,对着发愣的我给出忠告。
“明白了吧。赶紧叫醒笨蛋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那,替我向小野他们问好。”
电话断了。我将手机放回床头柜,站在两张床中间。明良只穿着平角内裤和快掉下来的浴袍,完全没有对电话声作出反应,尽情酣睡。我摇了摇他。
“明良,起来。”
“……嗯——……再一会儿……”
“不行啊。快——”
明良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接着猛地一拽,我整个人跌进了明良怀里。明良顺势将双臂环到我背后,用尽全力紧紧抱住我。裸露的肌肤上散发出的淡淡汗水气味,微弱地刺激着我的鼻腔。
“喂……你干什么啊。”
“刚睡醒容易欲火上头嘛。”
“什么欲火——”
“来迎击一记超级闪电射击吧。”
明良隔着浴袍伸手揉起我的屁股。——真拿他没办法。我把右手移到明良的裆部,隔着布料感受着已经变硬的海绵体的热度,轻轻吸了口气,让电气信号贯穿指尖的神经。
狠狠一掐。
“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明良发出一声惨嚎,猛地松开了我。我跳下床,神色冷淡地低头看着捂着裆部蜷缩成一团的明良。
“醒了?”
“你……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“醒了就快换衣服。已经晚了半小时。”
我说着,也从浴袍换成平时的衣服。看到随意散落的衣服,想起睡过头的原因,脸颊有些发热。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,确认果然像直哉说的,已经收到一大堆消息,便回了句“刚醒。马上过去”。
迅速准备好,我和明良离开酒店房间。搭电梯到大厅,坐在前台附近沙发上的约见对象,全部转向了我们。亮平、小野,还有三浦同学。
“早——”
亮平开口。我将三个人纳入视野,一并回答:
“早上好。”
◆
我最先告诉准备和明良去给Mr.Fahrenheit扫墓这件事的人,是三浦同学。
其实没必要说吧。可我觉得,必须告诉她。三浦同学寂寞地低声说“这样啊”,随后忽然提高语调,向我提议。
“从大阪去那里,也会经过东京吧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,顺便和五十岚同学在东京逛逛?我叫亮平和小野。上次你们带我们游览大阪的回礼。”
“有时间玩吗?”
“住一晚不就好了。”
于是,我们决定,在去给Mr.Fahrenheit扫墓之前,先在东京住一晚,和三浦同学他们一起游览东京。我也邀了直哉,却被一句“只观光的话,去也行啊”拒绝了。我刚想说“那就只跟着观光啊”,又觉得对直哉有些失礼,没说。
到了东京,玩了一天,去酒店。我说,明天打算吃过午饭再出发,三浦同学他们便决定陪到那个时候。然后,约好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大厅碰面,结果我们漂亮地睡过了头,迟到,狠狠给人添了麻烦。
“纯同学睡过头,真稀奇啊。”
刚碰面,亮平就这样说。我答“昨天起得早”,明良马上补了句“晚上也睡得晚”,让我真想狠狠揍他。亮平“唔”地略过,小野没有任何反应,三浦同学却笑得格外意味深长。不愧是她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挺失礼。
大家吃完午饭,去往乘车的车站。到检票口前,终于要告别时,最先开口的是亮平。
“那,下次见。”
他举起手,我也举手回应。小野从旁边硬邦邦地插话。
“下次把九重也带来。我带你们逛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明良随口回答。最后的三浦同学,望着我,轻轻笑了。
“替我向那个孩子问好。”
那个孩子。我点头回答“嗯”。
“其实,我也还有想再见见他的心情啊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确实,现在,轮不到我啊。”
三浦同学瞥了明良一眼,再把目光转回我,告诉我一句:
“路上小心。”
我想起两个人一起踏上旅途的那天。那以后,明明还没过一年,却感觉像遥远的日子。不过,那并不是坏事吧。因为,从那天到今天,我们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东西,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。
“——我走了。”
我背对三浦同学他们,过了检票口,进入站内。走了一会儿,准备乘的特快列车已经到了站台。我走进车厢,在双人座旁,对明良说:
“靠窗和靠过道,想坐哪边?”
“那,窗边。”
明良坐进里面。我在旁边坐下,从斜挎包里拿出瓶装茶,喝了一口。明良从还没开动的列车窗口茫然看着外面,感慨地说:
“总觉得有种‘旅行啊——’的感觉,真好。”
茶进了气管。
看着猛地呛咳起来的我,明良“哇!”地叫了一声,然后担心地望着咳个不停的我。我按住胸口,好不容易平复呼吸,问他:
“刚才那句……听三浦同学说的?”
“嗯?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真是,奇怪的家伙。”
明良笑了。奇怪的是你啊。我正想这样回嘴,却败给涌上来的可笑,只静静地笑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