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久不见。在凯特店里见到你女朋友,也听说了你的事。你过得很好,真是再好不过。虽然我们已经结束了,但作为走这条路的前辈,至少可以陪你商量。遇到困难,别客气,联系我。再见。”
把烟按进烟灰缸,我望着手机。久违地打开免费邮箱,对这冷清的界面,自己竟生出怀旧之情,想想就好笑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,这画面,还有那段关系。
只差一个动作,用手指点一下“发送”。陈旧的回忆,就会被替换成此刻发生的事情。由Happened变成Happening。单色的回想,染上鲜艳的颜色。
“给您换烟灰缸。”
凯特带着戏谑放下银色烟灰缸,把有烟头的那个挪开,理所当然地坐在对面。直到刚才,他女朋友坐过的椅子。
“我不记得点过你的名。”
“放心,我也不记得被点过。喂,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“在意吗?”
“作为怂恿她的人嘛。要是闹僵了,那可麻烦。”
“那别怂恿不就好。”
“没被发现就罢了,都那样了,放着不管更可怕吧?你对她,可什么责任都没尽。”
痛处被戳中。我用苦笑掩饰,把手机放在新烟灰缸旁,开口。
“没说什么。简单自我介绍,剩下就是闲聊。”
“闲聊啊。是关于那个孩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说他在那边交了男朋友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以为是谁介绍他来这家店的?他好好联系过我,说前女友会来,拜托照顾。那时就问了不少。”
“啊……也是。原来他会联系你。”
语气有点怨。托腮的凯特脸上,浮起一点无奈。
“听到那个,你怎么想?”
深入的问题。没有回答义务,但我回答。
“第一是高兴,他好好地积极生活。第二是不甘,自己彻底成了过去的男人。还有……一点羡慕吧。”
“羡慕?”
“嗯。我也曾有过那样的路吗?公开自己,光明正大交恋人,按那种方式生活。我想了想这个。”
不是后悔。
我不觉得自己的选择、累积的人生,是错误。也不想扔掉迄今建立的一切,事到如今选择醉生梦死的活法。然而,偶尔一瞬,还是会感到没被选择的那个自己,投来怨恨的目光。随着年纪增长、人生终点渐渐可见,那目光也越发强烈。
“不用担心。我并没打算因此做什么。也知道,本来连想都不被允许。毫无裨益的胡言乱语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清晰的声音,打断思考。
问题分两种,期待答案的,和不期待的。凯特的问题明显是后者。印证这一点,她还没得到回答,就自顾自说起来。
“就算是想了也白想、毫无意义的妄想,爱想就想呀。只要明白它白费、无意义,沉浸再深,也不过是消磨时间。还是说,你以后只打算做有意义的事?”
大大的嘴唇,大大地弯起,她笑得灿烂。
“我如果一生只做有意义的事,就不会在这里了。”
叮铃铃。
店门打开。凯特招呼“欢迎光临”,拿着有烟头的烟灰缸起身,离开前留下一句。
“不过,你一放松就会跑到危险边缘,这点最好自觉些。”
她走了。留下松懈的沉默,空烟灰缸,喝了一半的黑咖啡,还有进入休眠的手机。
拿起手机,按电源键,解锁。停在发送前的邮件文字,映入眼。我按屏幕下方表示“返回”的左箭头,弹出切换前的确认:“是否保存草稿?”
否。
凯特把新客带到座位,向吧台走。这里和吧台入口都在店深处,途中会经过附近。现在搭话不太好吧。想着,却还是忍不住叫她。
“凯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下次,约会吧。”
她明显皱眉。也不必露出那种脸吧。是玩笑,你总明白。
“妻子的生日近了,陪我挑礼物。”
“注意邀请的说法。本来就低的好感度,会更低。”
“我还以为,好感度高到不用奇怪English的程度。”
“直到刚才,是呢。不过,对外国人用‘裨益’那种难词,想转移话题的男人,我可不喜欢。Bye。”
她冷淡地挥手离开。我无奈地看向烟灰缸,自己的脸隐约映在里面。那表情看起来,心情好得出奇,让我有一种,终于被没选择的人生里的自己原谅了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