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我躺在房间的床上,在社交软件里输入:“现在可以打电话吗?”
接下来,只要在发送图标上轻轻点一下,我的话就会跨过大约四百公里,抵达大阪。我把手指移近屏幕,蓝光照得拇指指腹隐约发亮。几秒以后,我却关掉了LINE,把拿着手机的手甩在床上,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。
——看来被发现了,我还没放下。
想起小宫的话,我翻了个身。这种感情叫作“留恋”吗?不知道。毕竟,是初恋。就像从没见过海的人,第一次看到海。在一个压倒一切、绝对的存在面前,只能失去言语,呆呆地站着。
我把手机拿到眼前,打开浏览器,然后点开那个死缠烂打、总算从安藤同学那里问来的博客。这是我单方面了解他现状的办法。是不是有点卑鄙?想着这些,我读起屏幕上的文章标题。
《我有男朋友了》
——这个混蛋。
那些伤春悲秋的心绪,瞬间被炸得粉碎。我读了博客,连先发消息的工夫都嫌麻烦,直接拨了电话。很快,听起来对于男孩子而言偏柔和的声音,透过扬声器传进耳朵。
“三浦?怎么了?”
“还问怎么了。那是什么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博客。搬过去才一个多月,就交了男朋友,太离谱了吧?”
“你这么说也……看过博客应该知道吧,又不是我主动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种说法也让人火大。”
“是不是太不讲理了?”
我无视他的抗议,故意重重叹了口气,酸溜溜地说道。
“真好啊,安藤同学一切顺利。我可是被你害得有好多麻烦呢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是这样——”
连采访的请求一起,我把烦恼排行榜第二名的事告诉了他。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,措辞也夸张得不得了。听完以后,安藤同学坚定地说了一句,仿佛唯独这一点绝不能让步。
“不是我的错吧。”
完全正确。我“话是这么说啦——”地拖着声音,表达着既服气又不服气的态度。
“那采访的事呢?可以吗?”
“你觉得可以吗?”
“……也是啊——”
“诶?不能拒绝吗?”
“倒不是。只是以那孩子的性子,大概又会开始‘为什么!?能不能让我亲自求他!?’之类的吧。”
“不想说的话,不说不就行了吗?”
“别人一旦不按自己的意思行动,就得有理由。有那种人吧,嘴上说‘不想做可以不做’,等你真不做了,却一个劲问你为什么。”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安藤同学轻轻说道,随后压低了一点声音,继续说。
“她说要去二丁目采访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介绍店家,我倒可以。”
折中方案。我有些吃惊,他却平静地解释。
“有家店晚上是酒吧,未成年人进去不太合适,不过白天是咖啡馆。店主是位女同性恋。她不是男同性恋,可能和你们希望的不一样,但我能去跟她说一声。这样三浦你找我帮忙,也算有个交代了吧。”
“那倒是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要是我一口拒绝,她又直接找上我,那也烦。而且她自己乱来,感觉会惹出奇怪的事。想到她会在二丁目给人添麻烦,还不如拜托信得过的人,妥善处理一下。”
“能妥善处理吗?”
“我想那个人应该能应付好。不过要去的话,三浦你也一起去。我介绍的是你,又不是她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我道了谢,忽然想到。他介绍的是我。他希望我也一起去。也就是说——
“喂,你是不是也有一点,‘想把我介绍给认识的人’的心情?”
想着大概会被敷衍过去,我还是带着一点期待问了。回来的话,直白得让我完全没有想到。
“或者说,那才是主要原因。”
贴着手机的耳朵,忽地发烫。
不妙。直觉这么告诉我。发生了什么,又会怎样?我不知道。反正就是不妙。那种感觉,好像重大事故发生前的一瞬,窜过全身。就像快要出事的车,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响喇叭,我毫无意义地提高声音。
“那我是不是该穿礼服去呀——”
“别突然说这种让我不想介绍你的话。”
“毕竟我可背负着你的面子去呢?”
“穿礼服进咖啡馆,是来砸我面子的吧。”
我们聊着这些无聊的话。后来时间差不多,就挂了电话。我摊开手脚躺在床上,心满意足得像是连烦恼排行榜的牌子都被整个砸碎了。闭上眼,曾经听过的海浪声,悄悄地回到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