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细川同学告白的答复,我决定在第一次说话的海滨公园给她。
她亲口告白,我不想用电话、邮件或社交软件回答。本来想去她家,把她叫出来,一口气干脆地拒绝,可不知道她家在哪,只好放弃。不过,打电话约她出来时,我还是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些,让她不容易抱什么奇怪的期待。
坐在望得见海的长椅上,等她。海风吹着短裤底下伸出来的膝盖,我意识到,自己穿得很随意。也许该选更正式的衣服。不过为了不失礼而仔细整理衣着,再拒绝人家告白,也觉得很奇怪。
不久,她来了。穿着白色连衣裙,像烟花大会那天一样披着头发,不过戴了眼镜。按着被风吹散的头发,她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笑了。我不笑。在这里,不温柔才是温柔。即使到现在,已经太晚。
“细川同学。”
“等等。”
她拦住我的话,然后望向海,摆弄着头发,低声说:
“不行,对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没有停顿,我明确答道。大概觉得这话直白得过头,她的嘴角扬了扬。
“我有喜欢的人。向对方告白之后,我们开始交往了。所以,我不能和你交往。”
“是我认识的人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能问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
“你可以问,但我不能答。有很多特殊的情况。哪怕万分之一,也不想给那个人添麻烦,所以,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她把目光从大海移向天空。从水,移向水蓝色。
“连万分之一都不愿意,你真的很喜欢啊。”
“非常喜欢。如果被拒绝,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……好厉害。能喜欢一个人到那种程度,坦白说,我很羡慕。”
一阵强风呼地吹过。我抬手护住脸,旁边的她从长椅上站起来。
“我就没到那个程度。虽然被拒绝了,可没想死。”
她远远望着水平线,像海市蜃楼一样脆弱。虽然不想死,却想消失。那副仿佛只要一个契机,就会轻轻不见的姿态,告诉我这些。
海风吹动头发,她慢慢转过来,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。逆着光,表情看不清。
“你要幸福啊。”
她转身跑了出去。细细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看不见。我意识到忘了道歉,却又想着,也许没道歉反而比较好,就这样,看了一会儿海。
然后,我也站起来,离开长椅。去的不是公园出口,而是停车场。我走近停在边上的蓝色轿车,打开副驾驶门,刚坐进去,驾驶座上的哥哥便问我:
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解决了。”
“是吗。你努力了。”
我没有努力。努力的是细川同学。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欲望,想把心里挂着的事处理完,再开开心心地去第一次约会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要幸福啊。”
哥哥茫然地睁圆了眼,然后伸出左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是啊。”
◆
约会的时间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坐着哥哥开的车,逛附近的景点。仅此而已,却真的很开心。仿佛地球自转的速度翻了好多倍,很快就到了回去的时候。他说“差不多该回去了”,我甚至脱口而出“这么快!?”,他指着车上的钟,说“看时间”,我还半是认真地怀疑,是不是钟不准。
“回去之前,带你去个秘密的地方。”
这样说着,哥哥把我带到一片沙滩,离他住的公寓不远。穿过狭窄、曲折的路,下车以后又走了很久,才终于来到那里。明明盛夏正当时,沙滩却一个人也没有。我们在浪边并肩坐下,两个人独占染上夕阳的海。
“漂亮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我疗伤的地方。累了就来这里,一个人听音乐。”
“QUEEN?”
“大多是。”
哥哥把手伸进裤子口袋,拿出无线耳机,递给我一只,一边操作手机,一边问:
“想听什么?”
“哥哥最喜欢的QUEEN的歌。”
“不打算自己猜中了?”
“那是制造话题的借口。现在哥哥已经是我的了,所以无所谓。”
“我是你的啊。”
哥哥开心地笑了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同时,我左耳的耳机里流出音乐。钢琴前奏响起的一瞬,我就知道了。因为我也很喜欢,经常听。
“《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》。”
“猜对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还以为是更早期的歌。这个是弗雷迪去世以后发表的,对吧?”
“收在《Made in Heaven》里,是的。”
听到专辑名,哥哥送给我的CD封面,轻轻浮现脑海。弗雷迪面对晚霞中的湖岸,右拳高高举起的背影。那里是湖,而且听说封面还有朝霞的版本,可总有点像我们现在看着的景色。
“哥哥怎么发现这里的?”
哥哥的脸阴下来,有些难以启齿地动了动嘴唇,指向沙滩旁边朝海伸出的高地。
“那里有个海岬吧。”
“有啊。”
“我想从那里跳下去死的时候,发现了这里。”
歌结束了。
哥哥从僵住的我的耳朵上取下耳机,也取下自己的,两只放在一起,收进口袋。大概是在说,这不是适合听着音乐聊的事。我抬眼看他,忐忑地问: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发生了不开心的事。不过现在想想,只是做做样子。我并没有真想死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嗯……有点难解释。”
哥哥歪了歪头,捡起附近的一根树枝,开始在沙上划线。画完一个横向的长方形,他问我:
“你知道MECE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是。是‘不重叠、不遗漏’的一种逻辑思考方法。从定义开始讲可能不好懂,用具体的例子解释吧。你就当这个方块,代表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。然后——”
他在长方形中间划了一条线。一个四边形,分成两个。
“像这样,分成两边,一边是‘老师’,一边是‘学生’。这种分法,正确还是不正确?你觉得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,只有‘老师’和‘学生’吗?”
“不是。还有食堂的人。”
“对。‘老师’和‘学生’不够,有遗漏。所以这个分类没有满足不重叠、不遗漏的MECE。到这里懂了吗?”
我点头。哥哥说了声“好”,继续解释。
“那么下一个问题。一边是‘从学校领钱的人’,另一边是‘向学校交钱的人’,怎么样?这种分法正确吗?”
我思考。感觉是对的。可刚才他讲的是‘遗漏’的例子,那接下来,应该要解释‘重叠’。这样的话——
“——不正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听说老师也交伙食费。所以两边都算啊。”
“没错。有人一边向学校交钱,一边从学校领钱。也就是说,这个分类有重叠,所以不满足MECE。好了,最后一个。”
哥哥用树枝尖,依次指向左边、右边的方块。
“‘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’和‘十九岁以下的未成年人’,这个呢?”
“满足MECE。”
“好快。”
“因为是最后一个吧。那肯定要举满足条件的例子啊。”
“真是个讨厌的解题方式。不过,答对了。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,一个不剩,全都属于‘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’或者‘十九岁以下的未成年人’中的一个。所以满足MECE。就这些,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?”
“我懂的是MECE,还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想死。”
要是想蒙混过去,就别了啊。我用目光这样告诉他。他松开脸,轻轻拍了拍我的头。
“那个,接下来才讲。”
哥哥把树枝放在沙上,困倦似的眼睛,看着分成两块的四边形。
“MECE是市场营销之类的战略规划场合,常用的思路。比如按MECE给目标分类,再讨论瞄准哪一群人。总之,就是大人工作时用的东西。这个大概能懂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从公司的前辈那里学的。而且,我喜欢那个前辈。”
喜欢。
什么时候的事?什么样的人?现在还喜欢吗?各种念头转个不停。可现在还不能问,我拼命闭紧嘴。哥哥的嘴角,浮出一点自嘲的笑。
“与其说喜欢,可能更像尊敬吧。如果一直在这家公司干下去,想成为这样的人。他让我有那种想法。然后,前辈教MECE时,也像刚才我那样,用具体例子解释。不过和我不一样,他一开始就举了‘这就是MECE’的例子。猜得到是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不只是猜不到,更觉得不该插嘴。哥哥从四边形上移开眼,望向海。
“男人和女人。”
夕阳,仿佛又浓了一点。
“在工作上这么用,并不会有什么不便,所以实用上没错。可实际上,不是吧。有不能简单说是男人、也不能简单说是女人的人,也有既是男人、又是女人的人。我认为自己是男人,这种分类不会给我带来困扰,可至少知道,有人并不是这样。”
哥哥把手撑到身后,身体向后仰,望着茜红的天空,朝天上的神吐出话。
“然后,这里开始,就是我的被害妄想了。我想,既然他毫不介意把世界分成两半,大概也是活在‘男人喜欢女人,女人喜欢男人’的世界观里吧。这样一想,很多东西,一下子,全都变得无所谓了。我自暴自弃地去了那个海岬,看见沙滩,便随意走下来,因为太安静、太美,就成了我重要的地方。就是这样。”
哥哥转向我。像是在要感想,又像是在请求,什么也别说。甚至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。嘴角平静地松着,眼角却寂寞地垂下。
他的话,我并不是完全不懂。
大概对他来说,那个前辈,就相当于我心里的哥哥。如果我从哥哥口中听到难听的话,比如爸爸以前看了被霸凌的孩子自杀的新闻,说“这种事,被欺负的也有问题”那样的话,我应该好一阵子都缓不过来。听爸爸说,毫无伤害;听哥哥说,就会大受打击。那种事,我能理解。
可——
“哥哥啊,明明聪明,又很笨啊。”
我夸张地耸肩,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,拿起他放下的树枝,站起来,对一脸茫然的哥哥说:
“别人划的线,无所谓吧。难得有这么有意思的思路,按照自己的喜好,重新划线不就好了。像这样。”
我把树枝尖抵在沙上,绕哥哥走了一圈。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出现,哥哥正好装在它的右边。我坐到椭圆左边、哥哥的旁边,轻声问:
“明白了吗?”
他说“没有”,摇头。我得意地说:
“‘我们’和‘其他’啊。”
一条全新的、把世界分成两半的线。哥哥柔柔地展开嘴角,把手环过我的肩,拉我靠近,望着快要暗下去的海,说:
“总有一天,一起去海的另一边吧。”
海的另一边。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。
“等你长大,我们去海的另一边结婚。去承认我们的国家,两个人永远幸福地生活。为了做到这些,该怎么做,我会查清楚。”
我稍稍觉得,他还是不明白。他还在执着于别人划的线。国家承不承认同性婚姻,那种事,无所谓。所以我才重新划了一条只属于我们的线。
“去哪?”
我带着湿润的声音问。哥哥搂着我肩膀的手用力,明确答道:
“和你一起,哪里都行。”
——对,这才是正确答案。
我闭上眼,抬起脸。嘴唇上,碰到了嘴唇的触感。心里满满的,仿佛身在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