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在脸颊上的海风暖意,让我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。
我坐在长椅上,望着闪光的大海,想着现在大概几点了。把手机留在家里没错,可代替它,应该戴块手表来。或者,约在能看时间的地方。就算同是海滨公园,别的地方也有钟。不过,想一边看海一边等的是我,也没法抱怨谁。
结果,和哥哥约好一起看樱花的事,竟然拖到了春假的最后一天。不过,要不是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,说不定根本去不了,所以,应该为避开了最坏的情况而高兴吧。不带装着监视软件的手机,偷偷出门,再偷偷回来。仅仅这样一件事,我没想到竟会如此困难。
闭上眼,切断视觉。让嗅觉和听觉敏锐起来,品味潮水的气息和波涛的声音。我喜欢海。它的尺度大得压倒一切,相比之下,自己背负的烦恼似乎变小了。死的时候,想死在海里。偶尔,我会想这样的事。
“久等了。”
怀念的声音传来。我转过头,还没看见人,就叫了一声“哥哥”。
然后,僵住了。
哥哥笑着。可是,我没能回以微笑。因为哥哥的脸,明显比以前憔悴消瘦了。一起去医院检查的时候,我也觉得他瘦了。可是,这次和那次根本不是一个程度。一看就知道,连不该削掉的部分,也被削掉了。
“……瘦了?”
我战战兢兢地问。哥哥保持着笑容,回答:
“瘦了点。”
我突然想起,上次也问了同样的问题,得到了同样的回答。哥哥竖起拇指,指向停车场的方向。
“快走吧。没多少时间吧?”
我点头说“嗯”,从长椅上起来,和哥哥一起穿过公园,去往停车场。一路上,哥哥话多得异乎寻常,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地抛给我。
“期末成绩怎么样?”
“想报的学校,已经决定了吗?”
“上次那篇博客,很有意思啊。”
“你文章写得真好。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
他不想让我问起他的事。
我这样想。
◆
哥哥开车,带我去了一座入选日本赏樱名所百选的公园。
公园里有动物园、游乐园,甚至市民泳池,大得离谱,人也多得离谱。挤成这样,哪还有什么情趣。不过,和哥哥并肩看的樱花很美。而且,比什么都重要的是,很开心。
我们爬上一座小丘,来到山顶的观景台。只是一个两层楼高、没有望远镜之类东西的小小露天平台,上去之后,人却多得令人吃惊。可是,两个男人一起来的,只有我们。哥哥看看四周,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:
“总觉得,咱们和这里格格不入啊。”
“在意吗?”
“有点。”
我和哥哥并排站在铁栏前。樱花、城市、海,成了同一片风景,落入视野。没带手机,不能拍照,有点遗憾。我凝视着,想至少把这幅画面烙在视网膜上。
“……嗯?”
哥哥疑惑地往铁栏下面看。我也看过去,发现每根铁栏上都挂着大量挂锁。是什么呢?至少毫无疑问,不是用来锁东西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大概是许愿吧。”
“许愿?”
“对。在爱情相关的景点,经常会有情侣两个人在铁丝网或者栏杆上挂一把锁来许愿。这里不是爱情景点,不过,也有人不是在特雷维喷泉,也往池子里扔硬币嘛。”
“为什么挂锁?”
“好像是说,锁上以后,两个人的爱就会永恒。”
“所以,为什么?他们想象中,到底在把什么锁上?”
“……谁知道呢。”
哥哥移开目光。我把他难住了。不过,这类祈愿往往是不讲逻辑的。想用道理来解释,本身也许就不解风情。
“他们平时一直带着挂锁吗?”
“公园里哪里有卖吧?应该不是自己带来的。”
“这样啊。那,我们也做?”
我向哥哥露出明亮的笑。
“买把挂锁,我们也挂上去吧。明年再来看看,是不是还在。要定期确认锁有没有掉下来,就只能一直交往下去吧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它的机制。”
为了让他能轻松接受,我用轻松的口吻往下说。可是,哥哥神情格外认真地看着我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向风景,寂寞地眯起眼睛。
“还是算了。”阳光照在憔悴的脸颊上,“明年能不能来,还不知道啊。”
就是因为这样啊。
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说的。许愿不就是这么回事吗。发誓要去做也许做不到的事,用来表明那份意志,不是吗。为什么连这都不肯为我做?为什么非要和我切断到这个地步呢?
难道——
“哥哥。”
哥哥转向我。被他深陷的眼窝望着,我咽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。
“会为我庆祝生日吗?”
收起一年后的事,搬出一个月后的事。话题忽然变了,哥哥茫然地睁圆眼睛。
“想得真早啊。”
“不早了。只剩一个月左右了啊。”
“啊,也是。已经这么近了。”
哥哥感慨地低声说,随后眯起眼,温柔地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那个会庆祝的。所以,不用担心。”
没关系。不用担心。——果然,他好好理解了我的心情。理解了,却有意识地想保持距离。
要让人的心改变,必须向他展示新的东西。“那种事我没想过”,或者“没想到竟然到了那种程度”,都可以,总之,必须展示超出预想范围的东西。可是,该怎样向哥哥展示,我毫无头绪。
我能做的事。
我能展示的东西。
“——一定啊。”
我用力地说完,把目光投向风景。我期待旁边会传来“知道了”,或者“交给我吧”之类的话。可无论等多久,都没有回应。终于传来的话,是“差不多该走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