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上三年级,我和半田、细川同学都分到了不同的班。
多亏如此,班里已经没有谁会主动来搭理我。我本来就不会主动向谁搭话,所以完全成了空气。学习的事,看看课本就大致明白,我不由得怀疑,来学校究竟有什么意义。
分组吃学校午餐时,也几乎没有对话。吃完,我就带着文库本去图书室。午休会到图书室的人不多,即使有,也都是和我一样无法融入学校的人。比待在教室里安心得多。
午休还剩五分钟,我离开图书室。从一楼的图书室到四楼的教室,每上一阶楼梯,都感受到制服口袋里文库本的重量。重量把身体向下拉,仿佛在劝我,不要上去,回去吧。
到了四楼。我想回教室前先上个厕所,从楼梯走进走廊,往有厕所的左边去。看到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半田,我皱起脸,半田看到我,也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。
恰好在厕所前和半田碰上。我想,为什么非得和这家伙结伴上厕所啊,先走了进去。刚进去,洗手台的镜子里,自己的脸就露出一副过于明显的不高兴,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镜子里的半田,抓住了我的制服领口。
就那么狠狠一拉,把我扔回走廊。我仰面倒在走廊上,后脑勺重重撞上坚硬的地板。我捂着疼痛的头,向俯视我的半田发火。
“干什么啊!”
“谁能跟死基佬一起上厕所啊,蠢货。”
半田故意大声嘲笑我。走廊上其他学生,在我们旁边停住脚步。我站起来,回了嘴。
“那你别用男厕所了?谁是同性恋,你又不知道。”
“哈?恶心死了,基佬。去女厕所。”
果然,根本讲不通。道理什么的,他不在乎。只因为讨厌,就排除。我不觉得半田是对的,也不打算屈服,可打心底里觉得麻烦,理解了哥哥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情。
“半田同学。”
被女生的声音叫到姓氏,半田猛地转向那边。我也慢慢转过头。从眼镜后面瞪着半田的细川同学,用严厉的口气说:
“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”
半田退缩了。对不在乎道理的他来说,讨厌的人的话,无条件地听不进去;喜欢的人的话,无条件地听得进去。
“喜欢同性和喜欢半田同学,是两回事吧。又不是只要是同性就谁都行,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。我觉得那样是不对的。”
不对。细川同学清清楚楚地说。半田依次看看我和她,苦涩地歪了歪嘴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
丢下这句话,半田朝教室走了。不用上厕所了吗。我想到了这句挑衅,又觉得只会把话题拖长,没说。细川同学走近我,带着浅浅的笑问:
“多管闲事了吗?”
“没有。谢谢。”
虽然有些在意的地方。——不说。没必要说。
“那么,再见。”
我轻轻抬手,离开细川同学,走向厕所。在最里面的小便池前上了厕所,在洗手台洗手。镜子里的自己,莫名疲惫。如果只是应付了半田,大概不会变成这样吧。不论好坏。
——喜欢同性和喜欢半田同学,是两回事吧。
那么,如果我喜欢半田呢?
确实,我对半田毫无兴趣。可是,那只是碰巧。也有人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,向那个人告白,同时出柜。倒不如说,比起我的出柜,那种情况要多得多吧。按照细川同学的道理,就无法应对那种情况。
说到底,半田和细川同学,仍是在同一个标准上思考。不可以的,是盯着人看,或者对不愿意的人动手,本该针对具体行为,他们却想因为“是同性恋”,来讨论可不可以进厕所。
可是,就算不是同性恋,比如有人为了在网上卖视频而在厕所偷拍,那也是毫无辩解余地地不行吧。即使把同性恋排除在厕所外,那样的人也能畅通无阻。再说,就像我告诉半田的,谁是同性恋,根本无法知道。因此,即使有人怀着坏念头,只要不说,也能毫无问题地进去。所以,以身份属性为标准的讨论,毫无意义。可他们偏想那样,大概因为那样更简单。
让世界,变简单。
出柜以后,我经常感觉到自己“被简化了”。虽然早就预料过,程度却超出预料。纯曾把这种现象说成物理题里忽略摩擦,我觉得正是如此。因为解不出来,就把它改成能解出来的样子。然后,装作懂了。前提不可能成立,明明只能成为思想实验,却表现得仿佛世界就是那样运转,又或者就应该那样运转。
——无聊。
我拧上水龙头,用手帕擦了手,再用双手啪地拍了拍两边脸颊,换一换心情。无聊的事,不用想。不想才好。可以把我简化的,只有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