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‘我哪认得清你那些朋友’。
一听标准日语,不就肯定是传说中的转校生嘛。别嫌麻烦,倒是告诉我啊。以为我干吗问的。妈的。
“身体没事吧?”
安藤纯在我的床旁边坐下来,视线自然成了往上看。我把脸撇开,低声含糊地回答。
“还行。”
“明天能来吗?”
“得等明天才知道。”
“这样啊。不过文化祭有两天,也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我闭上嘴。安藤纯也沉默下来,寂静填满房间。三十秒就没话说了。尴尬。
“……你来干吗?”
“探病。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是问为什么特意来探病。秀则和史人可从没因为我请假就来看我。这是东京的习惯?”
“怎么可能。我只是自己在意而已。五十岚同学,你也很在意我这个人吧。”
动脉咚地跳了一下。安藤纯垂下目光,忧郁地低声说。
“昨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昨天的事。我的恶言让世界停下的那一刻,那种空气,又回到脑海里。
“其实,之前就有些感觉。可我才发现,让你勉强得比我想的还厉害。所以,我来道歉。比起探病,这才是主要目的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安藤纯深深低下头。他在道歉。安藤纯,向我道歉。他就是为这个来的。
——为什么?
“我也有喜欢和讨厌的人。所以,五十岚同学接受不了我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我就觉得,嗯,也有这样的人。因此,你对我有抵触这件事,说实话,并没有那么让我难受。只是——”
你哪有需要道歉的地方。该道歉的是我吧。你不过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而已。
“因为我,让五十岚同学孤立起来,我会难受。可我就是这样生下来的,现在也没办法改变。而且抱歉,我也不想为了你,把自己弄得孤立。我有我的人生。”
你没错。你什么错都没有。错的是我。不对的是我。
“所以,我想跟你谈谈,找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办法。先告诉我,你希望我怎么做。然后从中考虑哪些能做,哪些不能做,再找一个折中的方案。”
别说了。
别把我的退路都夺走。
“……安藤。”
我叫他。安藤纯像为终于得到回应而高兴,脸上的线条温柔地松开。啊,这家伙,真的——
——真是让人欲火中烧。
“让我做一次。”
我将上身大幅度探出床外。
左手一把扣住安藤纯的后脑勺,嘴唇狠狠压上了他的唇。在极近的距离下,我与惊愕失措的安藤纯四目相对。果然,他的眼睛真漂亮,漂亮得让人恨不得将它剜下来。
安藤纯往后躲闪。我紧追不舍,顺势从床上摔滑下来,跨坐在仰面跌倒的安藤纯身上,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:
“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?”
脑海中一阵燥热,像火灼般发出细微的焦响。感冒明明只是装出来的。
“不就是为了向大家昭示‘同类就在这里,来和我一起搞吧’吗?就为了这个,明知会被人当成害虫一样厌恶,也非要当众出柜不是吗?喂。”
我俯下身,脸庞不断逼近。安藤纯睁得老大的眼眸中,倒映出我那浮现着卑劣笑容的面孔。
“行啊,那就做吧。我也——”
咚!
骨头撞上骨头的闷响,震在鼓膜内侧。同时,额头遭到冲击,我闭眼捂住脑袋。明白自己吃了一记头槌后,我疼得龇牙,睁开眼,恰好看见安藤纯攥紧拳头,正要往我肚子上砸。
“住——”
手。
拳头正中心窝。我浑身一颤,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。捂着肚子滚向一旁的同时,安藤纯摆脱压制,擦着嘴,慢慢站起来。
“再怎么说,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。”
安藤纯背起书包,低头看着我。那目光,有点寂寞,像在看一辆明明还能骑,却已经被丢弃的自行车。
“我被当成虫子一样讨厌着吗?”
平静,不带感情。安藤纯问我。
“秀则,史人,直哉,班上的大家,小林老师,会像讨厌虫子一样讨厌我吗?”
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可我不回答。十几秒的沉默之后,安藤纯像放弃了什么,从我身上移开目光。
“出不出柜都自由,我也没想说出柜的人比没出柜的人更了不起。不过——”
他转身,背对着我,把一句低语甩了过来。
“别把自己胆小、不敢动,怪到别人头上。你这样,对所有接纳了我的人都很失礼。”
房门打开,又关上。门外传来下楼的脚步声。我爬起来,回到床上,重新盖好被子。我什么都不想再想。只抱着这一个念头,我闭上眼,连晚饭都没吃,就像蛹一样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