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会变成这样呢。
因为不擅长应付高处,脑子有种醉酒般的晕眩,我回顾着走到现在的经过。什么事,为什么,会让我落到和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人,两个人坐摩天轮的地步?收钱倒也罢了,我可是付了钱。真的完全想不通。
果然,应该明确表示“我不想坐摩天轮”吗?或者,干脆来之前就提前打好招呼,说自己不喜欢高处,让他们根本没机会提这种建议?但这样就去不了通天阁和阿倍野HARUKAS了。我倒是可以不去,可旅游的选择也实在被缩得太少。
那,一开始就不该来吗?
也许那才是正确答案。亮平邀请我时,就该一句“你自己去吧”,不理他。我对大阪没兴趣,更何况,我和安藤的关系也没多好。今天一整天,和他说过的话,不过两句三句。他大概也疑惑,“你为什么来了?”
可是,我——
“难受吗?”
对面的九重向低着头的我问道。我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最好别勉强。一口气来了两个不擅长应付的东西,挺难受吧。”
“两个?”
“高处,还有男同。”
我抬起脸。
在朦胧的光线里,九重的嘴唇歪了歪。黑暗和长长的刘海挡着,眼睛看不太清。他应该没哭。可也许,正露出快哭了的表情。
“像这样活了好多年,就能看出来了。”
平淡的叙述。我想着像某个人,立刻意识到:还在东京时的安藤。
“更具体一点,是不擅长应付男人之间的恋爱吧。不管是我、纯还是明良,单独一个都不怎么样,可一意识到关系,就觉得难受。明良一个劲往纯身边凑的时候,你确实很退缩。看得出来。”
九重往椅子里沉了沉。距离变远了,声音便大起来。
“放心。我不对直男出手。当然,小野是个好男人,要是你主动来,那就大欢迎。有兴趣就告诉我。”
他说完玩笑,松松地笑了。我没有回笑。
“不过,你这性格也挺难办啊。”
轻松的声音,轻松的话,轻松的氛围。
“直接说‘跟男同两个人坐摩天轮,我不行’,也没关系的。女生也不想和不喜欢的男人坐摩天轮吧。虽然我会觉得,这家伙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,但不会因此抱怨——”
“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”
声音比想象中还清楚地出来了。
九重眨了好几次眼。不只刘海,连睫毛也长。会注意到这种无聊的事,大概是因为思绪还没整理好。我总是这样,凭着冲动开始,又凭着冲动一路往下,最后变成无法挽回的事。
“我差点害死过安藤。”
九重皱起眉头。不是惊讶,是困惑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我把他是男同的事,往班里、社团里,到处宣扬。”
“啊?”
“然后孤立他……虽然说起来,反而是我被孤立了,可那家伙也不相信别人,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。体育课前换衣服,我说‘没法跟你一起换’,他就从教室跳下去了。然后……后面的事,你直接问他吧。”
我从愣住的九重身上移开目光。不自在地缩了缩肩。他吐出一口长气,干脆利落地说了句简短的感想。
“这可真让人受不了。”
“……是吧。”
“没想到你反感到这种程度。真的,早点说啊。”
“不是,不是那回事。和他发生过很多事,在知道他是男同之前,就有矛盾了。我也是,谁都不帮我,就忍不住较劲……”
我停下来。之前就有矛盾。没人帮,所以较劲。这些都是借口。别人对我说,可以。可我拿来跟别人说,就不对了。
“真搞不懂啊。”
九重抱着胳膊,歪了歪头。
“跟对方发生过那种事,为什么还特意跑来见他?”
不来就好了。那样就不会花着钱,和刚见面的男人,两个人坐摩天轮。可我还是来了的理由。
“我在意啊。”
“在意什么?”
“安藤那家伙,在这边有没有好好过。”
我自己也觉得虚伪。
我没为他做过什么,只是在意而已。他离开这里的起因有我,如果在那边又被人欺负,我会睡不安稳。那是自我中心得不能再自我中心的担心,我再怎么傻,也没傻到把它误以为温柔。
“那家伙不擅长和人相处。在东京的时候,几乎只跟亮平来往。”
“是吗?虽然不算擅长,但也不至于不擅长吧。”
“他变了。刚见面,我就这么想。是他自己想变,还是你和五十岚改变了他,或者两者都有,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好说。我另说,和明良倒是很别扭。他好不容易变了,差点又被弄回去。这边也发生过不少事。”
短短一瞬,九重的目光脆弱地飘开。但很快又转向我。
“不过,真没想到纯有过那样的过去。真是个摸不透的男人。虽然还没来得及把他拿下,就被明良抢走了。”
九重笑了。像膨化零食一样轻的笑。我把手交握在张开的双腿之间,上身前倾。
“你也一样吧。”
九重的眼睛,轻轻摇晃了一下。
“你这样悠哉地傻笑,也像那家伙一样,至少想过死吧。也站在那种地方吧,谁稍微推一下,就会飞到什么地方去。”
我想起安藤打开教室的窗户,站上窗框的样子。那时候,我明白了。明白的时候,已经迟了。所以这一次,不会再弄错。
“那我就绝不会说什么,‘和男同两个人坐摩天轮,我不行’。”
话题又绕回了奇怪的地方。凭着冲动开始,又凭着冲动一路往下。和平时一样。可有一点不同。
心情并不坏。
“……喂。”
九重把身体猛地探过来,神情认真,压低声音。
“小野,你真的对男人完全没兴趣?”
我语塞了。
不是想不出回答。回答立刻浮现了。只是没能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。代替它冒出来的,是一句傻乎乎的嘀咕。
“……啊?”
“不是说,喜欢的反面是漠不关心吗?那既然你这么明确地不擅长应付,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在意?怎么样?”
“怎么可能有。”
“是吗?试试嘛。”
九重站起来,朝我这边靠近。我慌忙后退。
“你不是不对直男出手吗!”
“我不出手啊。所以我才想试试你到底是不是直男嘛。只是稍微坐你旁边揉揉你牛子而已,没事的啦。直男之间不也经常这么闹着玩吗。”
“谁会干那种事啊!”
“高冈之前不就干过了嘛。”
“别拿那家伙当参考!”
“那就只坐你旁边!就只蹭蹭尖端!”
我把靠过来的九重推回去。动作让座舱摇晃起来。就这样,我完全没意识到对高处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,一直和笑得很开心的九重吵吵闹闹,直到回到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