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鞋柜里的室内鞋。
男生的室内鞋,后跟常常被踩塌。可这双不同,像刚穿上的新鞋一样挺着,几乎没有污迹。鞋尖也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它存在的每一处,都很好地表现出主人的性格。
早上看时,也是这个状态。也就是说,今天也没来学校。我轻轻叹气,走向自己的鞋柜。从室内鞋换成乐福鞋,出了换鞋处,太阳亮得格外耀眼,让我没来由地生气:“明明我这么烦恼。”
我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。不久,到了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,我停住脚步。回家,就向左转。可是——
“干什么呢?”
我回过头。半田同学敞着立领制服的全部纽扣,满脸不快地看着这边。我提着书包的手,渐渐渗出汗。
“你才是呢。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家,不在这边吧。”
半田同学把视线移向一旁,没有和我对视,开口了。
“……有事想和细川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什么……你知道吧。昨天的事。”
——这血里面,有病毒。
鲜艳的红色,在脑海里复苏,我的身体骤然僵硬。那时,我逃了。我没能面对。所以,这次——不能再逃。
“该说那件事的对象,不是我吧。”
我清楚地说。半田同学的目光,稍稍转了回来。
“我接下来,要去好好和他说。”我竖起拇指,指向路,“一起吗?”
面对问题,半田同学轻轻点头。我说“那,走吧”,快步向前。他保持着离我几步的距离,踏踏实实地跟在后面。
不久,目的地那栋两层的独立住宅出现了。以前来过几次,可无论来多少次,都会紧张。我站在玄关前,等半田同学跟上,按响门铃。
“喂。”
女人的声音。是他妈妈。
“我是细川。”
“……啊。稍微等一下。”
门铃挂断。过了一会儿,玄关的门开了。出现的妈妈看到半田同学,稍稍皱眉,却没提起,直接向我说:
“对不起。那孩子好像不在。”
“不在?”
“对。平时自行车停在那里,现在没有吧?”
妈妈指向停车位。确实,过去来时总放着的自行车,不见了。他去了哪里呢?明明应该已经无处可去。
“对不起啊。难得你们过来。”
妈妈轻轻吐气。没有活力的声音,透出疲惫。第一次见面时,她不是这么没有生气的人。知道自己的孩子有朋友,朋友还来家里,她会高兴。至少,有那样的余裕。
“——那个。”
我抬起下巴。必须告诉她。在来不及以前。
“想请您帮我传句话。”
“传话?”
“是的。那个……给他爸爸。”
我在您先生和他爸爸之间犹豫,选择了后者。妈妈投来明显疑惑的目光,为了不被压倒,我用力睁着眼,让喉咙更有力。
“他爸爸一直叫自己的孩子变成异性恋,结婚,生孩子,对吧?”
妈妈退缩了,垂下眼,轻轻点头。
“是因为他爸爸觉得,那样最幸福,对吧?”
“……是啊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,和您结婚、有了孩子的自己的人生,他爸爸是觉得幸福的,对吧?”
妈妈,抬起了脸。
原本干枯疲惫的眼睛,睁大到我从没见过的程度。是成功展示了她想象以外的东西的证据。我让声音更强。
“我觉得,他爸爸忘记了那份心情。因为忘记了,才会变得奇怪。所以,只要想起来,然后好好面对孩子,我觉得光是这样,就能有办法。所以——”
我把双手交握在腹前。为了给凌乱的话作个收束,我低下头。
“——拜托了。”
我慢慢直起身。妈妈的眼睛,一点点眯起来。被我的气势压倒、停住思考的头脑,渐渐恢复了考虑的余裕。
“……会转告的。”
妈妈小声低语。我说“谢谢您!”,又深深低头。妈妈没有回应,只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句“那么”,关上玄关的门,回到屋里。
“没见着啊。”
旁边的半田同学开口。遗憾,却也有些松了口气。这样的口气。我轻轻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明天再来吧。”
“我也?”
“不来吗?”
“……来。我也,有话想说。”
半田同学把手插进口袋,慢慢走了。我用没提书包的手摸了摸辫子,望着房子二楼的窗户。回想曾经去过的房间,还有当时说话的人的样子,我小声鼓励自己。
“好。”
我转过身。在二楼窗户投来的、并不存在的目光中,跟着半田同学。没关系。今天没能说话,也没问题。因为,我们还只是初中生。明天、后天,时间肯定还多得是。
【Bonus Track:Seven Seas of Rhye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