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并没有直接说句“走错了”就出去,而是脚步沉重地走进店里。
他朝里面走,凯特问:“照旧?”男人没看她——大概是看了她,也就会把我看进视野里——只简短地回答:“嗯。”然后背对我们,坐在店角落、厕所旁边的位置。
凯特把“老样子”送过去,又回到我们这里。莉绪一个劲往前冲、凯特轻描淡写地挡回去,她们的谈话我一点也听不进。总在意角落里的男人,喝着欧蕾,不由得频频瞥向他。
“纱枝。”
凯特突然叫我。我像在上课时偷偷在笔记本上画画、突然被老师点名一样,大声回答:“在!”
“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边坐着的男人,看见了吧。他是纯同学的朋友,好像很在意纯同学现在怎么样。能不能过去告诉他?”
杯子差点从手里脱落。
我稳住它,放回杯碟。咔嗒,响起坚硬的一声,像某种暗号。凯特的目光仿佛在问“你想跟他说话吧?”,我朝她微微歪头,轻轻点了下头,站了起来。
“好。那我过去了。”
我匆匆走向男人的桌子。他把热咖啡放在桌上,似乎有点无聊地抽着烟。咖啡漆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不过好像没放糖和奶。
“那个。”
被我一叫,他猛地转头。耳边传来稍微被烟熏过的沙哑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凯特拜托我,跟您说说安藤同学的事……”
“凯特?”
他看向凯特,见她轻轻挥手,便扭了扭嘴唇,像是差点咂舌。是损友吗?既然会一个人来店里,关系应该不坏。
“谢谢。那坐这里吧。”
我照他说的坐在对面,他把那支还没怎么变短的烟按进手边的烟灰缸。其实继续抽也没关系。是个好人吗?这么一想,又注意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便混乱起来,停止思考。
“首先,想确认一下。”男人把手肘放在桌上,“你对我,了解多少呢?”
多少。我压低声音,不让莉绪听到。
“只知道您是同性恋,有家人,和安藤同学交往过。除此之外,连名字也不知道。”
“这样啊。我这边也差不多。知道你跟纯同学交往过,也知道你们分了手,其他几乎一无所知,纯同学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“啊,我叫三浦纱枝。”
我反射性地回答。男人先是一愣,睁大眼睛,随即像觉得好笑似的勾起嘴角。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?我战战兢兢地问。
“那个……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?”
“没什么。我没打算问你的名字,所以觉得你很坦率,很可爱。”
“坦率,可爱……”
“嗯。我也能明白,纯同学为什么会被你吸引。我们那个世界里,没有这种感觉。”
“是吗?”
“认识好几年,却只知道假名。这种对象,遍地都是。很多人都很谨慎,不肯把自己暴露出来。”
男人倏地移开目光,却立刻又望向我,以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。
“佐佐木诚。”
男人——佐佐木露出微笑。
“能跟我说说纯同学吗?在大阪也过得好吗?”
“很好。他在那边是公开出柜生活的。”
“哦……真了不起。没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大家好像都接受他了。前阵子还交了个同年级的男朋友。”
话出口,我才意识到糟了。
因为自己曾是他的女朋友,反倒忘得干干净净,佐佐木也曾是他的男朋友。“您的前任在新地方跟别的恋人过得甜甜蜜蜜哦”,这简直是恶意挖苦。怎么办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诶?”
“我觉得没必要跟您提男朋友的事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会难受吗?”
“……啊,是这个意思。不必在意。我是必须一直向你和纯同学道歉的人,没有任性地感到难受的权利。”
他说得很坚定,随后喝了口咖啡。看上去平静,似乎没有丝毫动摇。但我反而在意这一点。
没有感到难受的权利。
他却没说——不难受。
“那个。”
我挺直后背,伸直脖子,让肺与气道连成一条直线,声带做好颤动的准备。
头顶上,忽然响起像超声波一样尖细的声音。
“师父——!也让我加入吧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