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处,跑上公寓的楼梯。
把耳朵贴在哥哥房间的门上,很快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我转动门把手,往外拉。当然,门锁着,拉不开。我一边敲门,一边叫:
“哥哥!”
没有回应。没听见——怎么可能。正合我意。要是这种事就能让我放弃,我就不会来到这里。
“哥哥!开门啊!你在吧!开门!”
冻得僵硬的手撞在门上,骨头阵阵发麻。我脑海里闪过拳头结成冰、碎裂的画面。无所谓。连这么一扇门都打不开的拳头,碎了算了。
“哥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门的另一边,响起了比外面的空气还冰冷的声音。
“我和你父母谈过了。我会为毁掉你的人生负责。所以,今天,请你回去。”
“是我想要的。不是哥哥的责任。”
“就算你想要,也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那是法律的说法吧。”
“不。是我自己的认识。”
我一下子退缩了。他这么说,我就没办法继续反驳。我认为是我的责任。哥哥认为是哥哥的责任。两条平行线。
“今天回去,那什么时候肯见我?”
无言。然后,一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。
“我叫你父母来了。”
“叫啊。那种家伙来了,我也不会走。就算被强行带回去,我也会马上再来。”
“不能把自己的父母叫那种家伙。那样对你不好。”
“别装作是在为我着想!”
尖锐的叫声,刺得我自己的耳朵嗡地响。
“哥哥只想着自己!只是在把自己最安心、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强加给我!根本没考虑过我的心情吧!”
一样。爸爸和哥哥,一样。擅自决定幸福的人生是什么样,强迫我走那条人生道路,再自顾自地陶醉。他们没有承认我的自我,没有承认我是一个独立的人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我深深吸气,让肺胀满,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“哥哥不让我进去,我就绝对不回去!”
我背靠门边的墙,抱着膝盖,在水泥地上坐了下来。在寒冷的天空下骑车,身体冻透了,现在才开始察觉。我扣上立领制服的全部纽扣,把双手放在脸前呵气,试着止住细细的颤抖。
左耳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看到从门缝里俯视我的哥哥的脸,我惊得睁大了眼睛。
“眼睛怎么了?”
哥哥的左眼肿得很厉害,周围一片淤青。一看就知道,是被打了。同时,我也知道是谁打的。
“无所谓吧。”
“怎么会无所谓。快去医院——”
“担心我,就回去。”
刚才隔着门听见的冰冷声音,这次直接传到了耳中。
“刚才说过,要联系你父母吧。在那之前,你父母就已经联系我了。说你过来了,也要把你赶回去。要是让你进了门,下次就不止这点事了。所以,回去。”
要是为我着想,就让我进去。我对哥哥说的话,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。如果为哥哥着想,我就必须回去。我留在这里,就会给哥哥添麻烦。
“——不要。”
声音在抖。视野模糊了。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不要。我不回去。绝不回去。哥哥,你想离开我吧。想从我的生活里抹掉自己,还觉得那样是为了我吧。可就算你那样做,我也一点都不高兴。不高兴啊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别哭。就是在这种时候哭,才会被当成小孩。
“你说过喜欢我吧!负起责任来啊!”
我用制服袖子擦掉眼泪,狠狠瞪着哥哥。哥哥没有瞪回来。他用像摄像头镜片一样无机质的右眼,和埋在充血皮肤里的左眼,静静地俯视我。
唉。
哥哥的嘴里,漏出一声叹息。随后,他转身背对我,将门敞开。他只转过头,向呆呆愣住的我吐出一句话:
“进来。”
◆
进了房间,哥哥给我冲了可可。
他给自己泡的是黑咖啡。果然还是把我当小孩吧,不过甜而温暖的饮料,温柔地渗进冻僵的身体,感觉并不坏。等我咽下含在嘴里的可可,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哥哥开口了。
“冷静下来了吗?”
“现在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哥哥要是又说起奇怪的话,我就闹。”
哥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,喝了口咖啡,温暖了喉咙,才开口。
“我要搬家的事,算不算‘奇怪的话’?”
舌头上残留的可可甜味,一瞬间消失了。
“工作不换,不会搬到远得离谱的地方。不过,不是像现在这样,你能骑自行车过来的地方。”
“……是为了离开我?”
“是吧。”
“爸爸叫你这么做的?”
“也有这个原因,也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“怎么能……!”
“地址会告诉你。”
话被打断了。我一眨一眨地睁着眼,哥哥又喝了一口咖啡,接着说。
“原本没打算告诉你。我和你父母谈过,他们要我今后绝不再见你,我本来打算照做。他们希望的事,全部接受。我觉得,这才是对你父母负责的方式。可是——”
哥哥垂眼看着自己的咖啡杯,嘴角稍稍放松了些。
“毕竟,我已经说了喜欢你啊。”
已经说了。像是带着后悔的说法。可是,哥哥的声音温和而平静。
“就像我必须对你父母负责一样,我也必须对你负责。折中的办法,就是这个。保持距离,但不切断联系。我不会主动联系你,但也不会阻止你联系我。怎么样?”
我迟疑了。其实,爸爸的要求,我一个都不想让他接受。可是,这个折中的办法,不是爸爸的希望,而是哥哥的希望。而且,不接受这个办法,哥哥一定会转向完全接受爸爸要求的那一边。因为最开始,他就是打算那样做的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那么,就决定了。”
哥哥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又把我当小孩。可是,果然很舒服,让我不想甩开。
“对了,你有没有兴趣写博客?”
博客。突如其来的提议,让我睁圆了眼睛。
“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以后,我见过一个支援团体的人。他推荐我写抗病博客。一个人默默地和疾病抗争,很累吧。不过,把这件事公开,说得粗糙一点,抗病就变成了‘素材’。想着自己是为了给博客找素材,才过着抗病生活,心情就能稍微轻松些,他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哥哥写不就好了。”
“我没那个空闲,也没那个文笔。可你两样都有吧。作文上了地方政府的文集,读后感得了奖,不是跟我炫耀过不少嘛。”
“就算你这么说,我也不知道怎么弄。”
“这个,我现在教你。等一下。”
哥哥站起身,去拿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他积极得有些过头。我渐渐看出了他的意思:想让我用经营博客来填上他保持距离后留下的空洞。
哥哥坐到我身边,打开电脑,让我坐在电脑前,给我指示。申请了免费邮箱地址后,用它注册免费博客的账号,然后打开了账号的个人资料页面。
“首先得把这里填上。”
“能写到什么程度?”
“别让人认出你,其他随便写。不过,年龄最好改一下。十四岁写抗病博客,多少有些麻烦。”
“嗯。就这么办。”
我把手放在键盘上,准备输入个人资料。首先要填的是昵称。有没有什么好名字?我想不出来,便环顾房间,看看哪里有没有线索。
塞满CD的架子,进入了我的视野。
像电流掠过脑海,一个词忽然跳了出来。我立刻用手机查了拼写,输入个人资料的昵称栏。从旁边看着屏幕的哥哥,赞叹般地低声说:
“好名字。”
那绝不是一个常见的词,也不是不用解释就能明白的词。可哥哥懂了。这让我很高兴,感觉自己在很深的地方和哥哥相连。我得意地笑着,回答:
“对吧?”
昵称——
『Mr.Fahrenheit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