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冽的风,吹散了白色的呼吸。
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仰望铅灰色的天空。想着要写在博客里的文章,将它投映在薄薄铺开的云上。最近,一有空就只做这个。看来,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写文章。
想尽快写出来。这个念头,催快了放学的脚步。一到家,我就直奔二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打开桌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,伴着硬盘咔哒咔哒运转的声音,换上家居服。
电脑启动了。我打开文本文件,输入文章,一边用耳机听着准备在博客里介绍的QUEEN歌曲。博客原本是作为抗病博客开始的,可把那个话题当成主要内容写的,只有最初。现在,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普通的音乐介绍博客。原因是,哥哥会读,还会给我感想。
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哥哥了。爸爸在我手机里装了监视行动的软件,想偷偷去见他也很难。别说见面,就连打电话、用LINE联系都很危险,所以,现在都是在笔记本电脑上用即时通讯软件聊天。上传博客文章之后,收到哥哥消息那一瞬间的喜悦,就是如今让我活下去的全部。
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?至少在初中毕业以前,不会有什么变化吧。上高中以后,也没有改变的理由。再往后,也许会有变化。可就算如此,也还得这样过四年。一想到,就忍不住叹气。
文章写好了。我打开浏览器,发博客之前先看免费邮箱。有一封新邮件。我想反正是广告吧,没怎么在意就点进收件箱。
『初次见面』
不像广告的标题,让我皱了皱眉。姑且打开,读起内容。越读,脸上的表情越认真。没错,这是——
——读者来信。
对方是个高中男生。和我一样是同性恋,和我一样在与年纪相差很大的男人交往,似乎也和我一样喜欢QUEEN。他写道,因为对我的博客产生了共鸣,才给我发邮件。还说,我写的文章很帅气,他很喜欢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着房间转了一圈,然后重新坐下,盯着屏幕。想用毫无意义的动作发泄情绪,可又发泄不完,于是,我又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。
怎么办。
好高兴。
我在刚才写博客文章的文本文件里起草回信。一边重读收到的邮件,一边写了又删。然后,我发现自己正在笑,久违地,真的很久很久以来,第一次想着哥哥以外的事而笑。
◆
傍晚,哥哥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找我说话。
我们聊了一会儿博客,我把读者来信的事告诉哥哥。哥哥马上淡淡地回了一句『那不是很好吗』。明明再惊讶一点也行啊。有点不满。
『那你回信了?』
『还没有。』
『为什么?』
『不知道怎么回。年龄也撒谎了。』
所以,教教我啊。我没有把这句话输入,静静等着。果然,用不着特意问,哥哥就给了我建议。
『收到邮件,你很高兴吧?』
『嗯。』
『那把这个告诉他就行了。很简单。』
『话是这么说,可他的邮件很长,我想回得长一点。只说“很高兴,谢谢”,太无聊了吧。』
『那就把你感受到的“高兴”往深处挖。』
『往深处挖?』
『对。想想自己为什么高兴。让感情的分辨率变高,再把它化成语言。』
提高分辨率,化成语言。我闭上眼,试着回想第一次读到邮件时的心情。最容易说明的喜悦,是文章受到了称赞。然后——
『也许有两个原因。』
『说说看。』
『一个是,他说我的博客写得很帅气。』
『原来如此。另一个呢?』
『这世上竟然还有和我一样的人。』
哥哥没再回复。我不在意,继续打字。
『感觉像找到了飞马、独角兽那种想象中的生物。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像我这样的人,而且好好地活着,光是这样,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。』
很含糊。是不是该再提高一点分辨率?我潜入自己内心。可还没找到答案,哥哥的回复就来了,让这次潜水暂时中断。
『我懂。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。』
『哥哥也有?』
『嗯。给你发邮件的那个高中生,一定也一样。』
对方也一样。说起来,他在邮件里写了产生共鸣。他能对我产生共鸣,那么,我产生共鸣也不奇怪。原来如此。是这么回事啊。
『在学校里,很难有这样的感受啊。』
学校。看见这个讨厌的词,我不由得挺直了背。
『学校还是老样子吗?』
『嗯。』
要是继续这个话题,我就强行结束。我这样想着,等哥哥的话。看到他转了话题,问『有在学习吗?』,我松了口气。没过多久,一楼的妈妈叫我吃晚饭,我们的对话就结束了。我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看到放在地上的书包,脚步停了下来。
——学校啊。
我打开书包,从里面拿出笔记本,哗啦哗啦地翻。写着一行行笔压很轻的铅笔字的纸页间,忽然出现了黑色记号笔的字,我停住了手。那几个完全无视横线、胡乱涂写的词,绝不是我写的。这种光是写出来就会让脑子变笨的话,我绝对不会写。
『蠢货——』
『去死』
『退学吧』
我叹了口气。比愤怒和悲伤更先涌来的,是压倒一切的无语。确实,哥哥说得没错,让我对这种东西产生共鸣,是不可能的。我一边这样想,一边合上笔记本,放回书包,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