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明良跑远的背影,我不由得想,自己从以前就总是这种角色啊。
真的,从小时候就这样。各种闹腾,搅来搅去,到最后,吃亏最多的却是自己。就是这么个角色。更糟的是,我还总主动把它背到身上。要是被谁硬塞过来的,至少还能抱怨几句。
“直哉。”戴着滑稽蝴蝶领结的同班同学没用话筒,低声问,“那是你朋友吧?”
朋友。五十岚明良是九重直哉的朋友吗。总觉得,还有别的词。可要问是哪个,我也答不出来。
“是啊。”
“那,回头帮我把奖杯给他好吗?最佳大声奖那个。”
“后面不是还有人吗。”
“哪赢得了他。按常识想想啊。”
常识就是垃圾,还是扔了比较好。我咽下这句抬杠的话,表示赞同:“也是。”然后摆摆手,跟同学告别。
“那,我先撤了。回见。”
我走下舞台,离开人群,找个能独处的地方。想抽烟。想从裤子口袋掏出烟盒,一直抽,抽到脑子塞满有害物质。我只抱着这个念头,晃晃悠悠地乱走。
往没人的方向走着走着,到了体育器材仓库。我绕到后面,确定没人,靠着墙坐下。拿出烟盒,发现只剩一根,薄薄地绝望了一下,叼起来,用一百日元的打火机点燃。
——第一次跟他讲话,就是在这儿啊。
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尽头看见幻影,我在袅袅的烟后面,看见过去。明良第一次遇见同类时,慌乱的脸。被吻了,就不服输地吻回来,那股好胜的劲。之后,我们有过许多次亲密关系,也说过许多话,所以我才看得出来:明良已经完全被那个叫安藤纯的转校生夺走了心。
九重直哉推动了五十岚明良。听了这件事,别人也许会这么评价。可那错了。大概,就算不管,明良也会向纯告白。所以,我才先下手。赶在明良选择纯之前,让纯先选择我。而我自己,既不选纯,也不选明良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维持着纠缠的关系。
结果,就是这个。可不能抱怨。是我自己把事情推成了这样。因为不想看明良垂头丧气,我转向了让他振作起来的路线。毫无疑问,那是我自己的决定。
烟摇晃。晃着晃着,模糊了。啊,在哭啊。我发现了,却不想擦眼泪。任凭水滴沿着脸颊落到地上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,从嘴边拿开。我只是默默望着融进天空的烟。
——我认识他,可比你早。
“……我认识你,可比纯早啊。”
沙。
杂草丛晃动的声音。我慢慢转向声音来处,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,穿着西装,皱着那张粗犷的脸,瞪着我。谁来着。啊,想起来了。明良班上的班主任。小林。那就是说——
“——要退学了?”
我手指间还夹着烟,咧嘴笑给他看。小林脸色没松,硬邦邦地说道。
“哪能让一个哭着抽烟的人退学啊。”
小林走到旁边,背靠体育器材仓库,也抽起烟来。我坐在地上,烟飘到站着的小林脸上,他却没在意。
“刚才的事,我看见了。”
他把话和烟一起吐出来。这也是我常做的动作。我仰望他的站姿,恍惚地想,对他来说,烟也是为此而用的工具啊。
“你们真强啊。轻轻松松就跨过了我们的想象。听说要来个有些特殊情况的转校生,我也想过不少事,可根本没我出场的机会。”
烟消失,声音也消失。我能感觉到,他正为我说出只此一次、不会重来的话。
“大概,关键是第一步。只要迈出去,后面反而没什么大不了。可就这一步,太难了。拼命找着不用迈出去的理由,迟迟不动。”
“……说他的话,我觉得,就算不管也会动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可也许不会动。不过,没发生过的未来,怎样都无所谓。讨论可能性,没个完。重要的是,他动了这个事实,还有,是你给了他这个契机的事实。”
小林没夹烟的那只手,伸了过来。手放在我头顶,乱七八糟地揉着我的头发。
“这个角色,演得好。”
眼泪涌出来。
像堤坝溃决,不停地涌,不停地涌。啊,原来如此。我想要的是这个。为了别人,承担吃亏的角色,没关系。可我希望有人发现,我承担了这个角色。还希望有人夸我。‘我都看着呢。干得好。’我想听谁这样说。
小屁孩啊。我真是,幼稚得自己都要笑出来。抽着烟、做着爱、学着大人的做派,骨子里是个小屁孩这点却怎么也掩盖不了。
“……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没烟了。能给一根吗?”
“胡说八道。这就是你人生最后一根。好好品。”
冷冷地被推开,我却笑了。算了,也行。等抽完这根烟,我大概也会稍微长大一点吧。想着这个,再叼起的烟,有着我从没尝过的、苦涩的大人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