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不见的,是室内鞋。
接着是运动服,再接着是课本。全都在垃圾桶里找到了,课本已经破破烂烂。出现了无法恢复的实际损失,我便向班主任报告。老师对全班提出了警告。此后东西不再丢了,取而代之的,是桌子和笔记本上的涂鸦。真是无聊。
我知道主犯是谁,理由也能猜到。可之所以没有处理的念头,是因为根本不在乎。还只是涂鸦的程度,连一件一件应付都嫌烦。和我正面对的其他问题相比,实在太微不足道。
所以,即使一到学校,就看到桌上随便丢着一朵像是在附近摘来的山茶花,我也只是觉得像傻子一样,没别的什么。
我拿起山茶花,看向半田。确认他正看着这边,和同伴们一起露出“得逞了”的笑,我后悔自己看了。为什么他会觉得,靠这种莫名其妙的布置,就能伤到我?至少准备一个花瓶,或者一朵菊科的花,希望他多少也讲究一点细节。
我走到教室后面,将山茶花扔进垃圾桶。站在垃圾桶附近环顾整间教室,一想到大家一直在面对那幅没人的桌上摆着一朵山茶花的荒诞画面,就觉得身处这个空间本身,已经够蠢了。我直接从旁边的门走进走廊,去往文化祭时常用来偷懒的、屋顶门前的楼梯平台。
“等等!”
身后传来尖细的声音,叫住了我。你追上来,只会越陷越深吧,为什么要来啊。因为行为出自好意,说不定比半田还麻烦。
“细川同学。”
我转过身,叫出声音主人的名字。细川同学快步跑过来,开口道:
“那个,刚才的事——”
“半田吧。我知道,不用说了。”
我希望她离开,故意选了冷淡的话。细川同学明显退缩了一下,却没有走,只低下头,把一句话落在了走廊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道歉?”
“没能把花扔掉。你生气走出去,也没办法吧……”
——啊,她是这么理解的。确实,也不是不能这么看。
“我没生气啊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只是无语了。再说,要是细川同学当着半田的面扔掉那朵花,不又会惹出麻烦吗。所以,不用扔。那样才对。”
“……是啊。本来你和半田同学闹起来,也是因为我。”
细川同学大大地垂下肩。——为什么她每次都往消极的方向理解啊。饶了我吧。
“不是细川同学的错。是我和半田的问题。”
“可是,你是保护我——”
“那只是我心里烦。希望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。”
我说得重了些。细川同学缩起肩膀,蜷了起来。
“等我忍不了,会自己处理。所以,不用在意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细川同学轻轻点了点头。我背对她,离开那里,照原计划到了屋顶门前的平台。用手机看了看时间,离早上的班会竟然还有十五分钟。为了减少待在学校的时间,或许从明天起,应该再晚一点来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冰冷的墙。体温降下来,冷静地想一想,自己果然还是缺乏一点余裕。走出教室还罢了,实在没必要那样推开因为担心而追来的细川同学。
是不是该找人商量一下?可是,没有可以商量的人。爸爸妈妈完全不用考虑。细川同学的话,最后会变成我引导她。哥哥也不行。和他商量,他会认真地思考、回答吧。他会作为一个大人,试图引导我。结果,大人与孩子的关系会被强化。我想避免那样。那么——
——纯。
我想起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朋友。回过读者来信后,我们通过即时通讯软件联系起来。对方是个在校生。对于学校里烦人的人际关系,应该有些感受吧。我还在虚报年龄,没法坦率地向他咨询,不过,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听听。
想着纯很开心。和纯说话也很开心。比起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待在学校,作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和纯说话时,我似乎更像自己。
纯肯定也讨厌学校吧。想象着,我笑了出来。接下来,我随心所欲地描绘着纯的样子。等到预备铃响起,我回教室时,脑海的一角都没有留下半田的影子。
◆
『应该算讨厌吧。』
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回复,我小声说了句“好”。正如预料。嘛,要是纯在这种时候会说『学校?我可喜欢了』,那么我和他也不会成为朋友吧。
『为什么?』
『很窒息。常常觉得,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。』
『比如,什么时候?』
『聊恋爱的时候之类的。』
我懂。我按照年长的大哥哥这个设定,换了种方式表达共鸣。
『学生最喜欢聊谁喜欢谁、谁爱谁啊。我也记得。』
『真的。谁喜欢谁,我觉得根本无所谓。』
『大家在意啊。不论好坏。』
我打下仿佛看透了什么的话,之后才自己理解化成文字的意思。也是啊。在意本身并没有错,问题是那个方向。
『你神秘又有魅力,在意你的人应该不少。我也是其中一个。』
『从没被女生问过啊。』
『也有可能,男生正以那种意思在意你。认定只有自己特殊,是个坏习惯。』
『话是这么说,可真没有啦。』
『真固执啊。算了。』
结束话题,然后,诱导。
『看来你不擅长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啊。』
『算是吧。毕竟没有擅长的理由。』
『那样的话,不是也会遇上别人朝你发泄恶意,或者讨厌你吗?』
回复停住了。我盯着屏幕,没有催促,静静等待。过了一会儿,聊天窗口滑动,新的消息来了。
『那种事没有。我在这方面配合得还不错。』
配合。
我从消息里读解纯的性格。为了不被讨厌,配合学校里的那些家伙。我很少有这种想法。没有出柜,也只是讨厌受到关注、被有色眼镜看待、给哥哥添麻烦,并不是不想脱离大家的圈子。再说,用不着出柜,我早就不在圈子里了。
看来,我以为自己和纯是相似的人,实际上,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很不一样。同样讨厌学校,我是“因为不合而讨厌”,纯大概是“因为配合太累而讨厌”。那么——
『这样啊。那就好。』
我结束了这个话题。如果纯是会配合别人的类型,再探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。我不是想和半田搞好关系。恰恰相反,我想考虑怎样才能离开。想知道怎样让对方的敌意和好意都归零。而那个线索,大概不会从纯那里得到。
不久,聊天结束了。我离开桌子,仰面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的灯,想了起来。今天和纯的对话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和我感性相同,根却不同。所以,闲聊时合得来,触及深处,差异就浮现出来。这个感觉,没错。
是哥哥。
纯和哥哥,都想沿着别人画出的线活着,都执着于别人决定的“普通”。我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。明明只会让自己痛苦。
我闭上眼睛。在黑暗里思考,我和他们两人有什么不同。渐渐地,我似乎要得出“因为我是个初中生的小屁孩”这个答案,却立刻否决了它。我想着还是写博客吧,从床上下来,回到了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