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祭第一天。我早上一醒,就用体温计量了体温。
结果是36.1℃。好得不能再好。我诅咒自己结实过头的身体,也诅咒这个世界上居然没有测量精神状态的机器。要是能换成体温,绝对已经烧过四十度了。
没办法,只好把被子蒙过头,等时间过去。后来,老妈从一楼喊“明良——”,我彻底装没听见。果然,老妈上了二楼,打开我的房门。
“明良。快起来。要迟到了。”
“嗯……对不起。还是没力气。”
我躺在床上,把浑身无力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几秒沉默后,老妈淡淡地问。
“发烧?”
“……应该没有。”
“早饭呢?”
“……等下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——只到今天啊。”
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,出了房间。我仰面躺着,呆呆望向天花板。总之,今天过关了。明天怎么办。后天,再以后怎么办。
我——该怎么活下去?
叩叩。
“明良。”
敲门声和叫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。这回不是老妈。是姐姐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想跟你聊聊。能进来吗?”
不能。可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“……行。”
门开了。穿着校服的姐姐进了房间,啪地坐在床边地板上。是因为文化祭特意打扮了吧,总觉得头发比平时蓬松了些。
“你今天也请假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跟安藤纯发生什么了?”
我僵住。
一上来就扎中要害,我一点反应都给不出来,只能在床上呆望着她。姐姐抱起胳膊,小声说了句“果然”。
“昨天在家门口遇见他。我想,是来找明良的吧,就跟他打了个招呼,可他样子有点不对。我就猜,准是跟明良发生什么了。看来没猜错。”
“……别随便找我认识的人搭话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,又不是不认识。”
明明就是不认识。我脑子里冒出这句吐槽,却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,又缩了回去。姐姐两手撑在身后,身子向后仰。
“所以,怎么了?”
因为一时欲火攻心强上了人家。——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
我闷不吭声,姐姐冲我大大地耸了耸肩。
“看你这德性,肯定又是自己憋了一肚子火,往人家身上撒,被讨厌了呗。你不是一直就不太喜欢安藤嘛。”
吵死了。闭嘴。什么都不知道,少在那儿说教。
“然后受了打击,请假。唉,真没出息。看得我都想哭。”
闭嘴。闭嘴。闭嘴。
“五十岚家的男人,就得活得更堂堂正正些。所以——”
“吵死了!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!少说那些老掉牙的话!”
“女人当然也一样啊!别自己脑补我没说的话,再来发火!傻鱼!”
吼声尖锐地撞在鼓膜上。
简直是蛮不讲理地倒打一耙。我被那气势压住,不由得缩了缩下巴。姐姐无可奈何地叹气。
“你啊,从小就爱逞强。明明胆小,心眼又小,偏要把自己装得多了不起。胆小、心眼小也没关系啊。我就喜欢明良这样的地方。”
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,温柔地笑了,像接受了我的一切。
“你到底那么讨厌安藤哪一点?”
姐姐的脸,模糊地扭曲了。
轮廓融化,表情渐渐看不清。眼球上薄薄一层水,让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含糊。——啊,哭了。姐姐说得没错。我胆小,心眼小,没出息。
“不是讨厌他。”我摇头。“我讨厌的是我。”
眼泪掉下来,话也一起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同性恋。老爸和老妈,肯定也不怎么在意。朋友也一样。他们会像接受安藤那样接受我。可问题是我。我不行。我觉得自己恶心,恶心得受不了。”
没办法。没辙。无可奈何。
我一直这么说,一直说服自己:我不是不动,是动不了。可那家伙,安藤纯,把这层欺骗给揭开了。已经没有退路。伤害我、压抑我、逼得我走投无路的人,就是我。
“是我!所有的事,什么都是我!只是我一个人在那儿自找苦吃!所以——”
“明良。”
紧紧一抱。
柔软又带着弹性的东西,贴到了我的脸上。姐姐的胸口。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。一句傻乎乎的感想冒出来,眼泪反倒收住了。
姐姐用两只手抱着我的脑袋,轻轻说道。
“没关系。”
甜甜的香气,轻轻拂过鼻子深处。
“讨厌自己,也没什么不行。能喜欢上自己,我当然觉得还是喜欢好。可现在做不到吧。那就先接受这件事。不然,你会讨厌那个讨厌自己的自己,再讨厌那个自己……无限循环。”
姐姐放开我的头,把双手搭在我两边肩膀上,从正面直直看我。
“自己的事,先放后面也行。反正一辈子都得跟自己相处,急什么。比起那个,现在该想安藤。”
“安藤……”
“对。你不是不讨厌安藤吗。那你是怎么想他的?就这样也行?”
我究竟怎么看安藤纯。那些敌意和烦躁,是我对自己的情绪投射过去的。那,要是把它们拿掉——
“——怎么样都无所谓吧。”
姐姐听见我的回答,满意地笑了,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,慢慢起身。
“嗯,确实,怎么样都无所谓。”
她背对我,走向房门,准备出去。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叫住了她。
“姐!”
姐姐“嗯?”地回过头。谢谢啊。我想着这句话,开了口。
“你的胸真是长大了好多。”
姐姐皱起眉,可马上又绽开嘴角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大笨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