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要去学校时,直哉叫我到大声比赛的会场找他。
大声比赛。据说是模仿二十年前某个电视节目企划的文化祭传统。规则简单:活动期间,站上操场角落搭起的舞台,把想喊的话喊出来。仅此而已。每天办几场,每场三十分钟,结束后,主办方凭自己判断选出最佳大声奖,送个拿了也只会碍事的奖杯。只要声音够大,喊什么都行。听说去年获奖的人里,还有一个狂唱X JAPAN《红》的男生。
约好活动开始前十分钟见。可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。已经聚了不少人,之后还会越来越多吧。事情复杂,得好好谈,希望他们早点来。
提前十分钟。直哉和安藤纯都没出现。人却越聚越多。我先在LINE上给直哉发了句『我到了。』
提前五分钟。周围全是杂音,已经根本没法在这里谈话。我站到绳子围起来的站席最前面,尽量显眼,至少让他们好找一点。
提前三分钟。我打电话给直哉。他不接。十分钟前发的LINE,也还是未读。
提前两分钟。台上戴着蝴蝶领结的男主持开始试话筒。啊,啊,今天是个晴天,今天是个晴天。
提前一分钟。喂,真的假的。不行吧。再不快点来——
“呃,各位,久等了!大声比赛!现在正式开始!”
——开始了。主持夹着笑话炒热气氛,第一个参加者从后台出来,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的。后面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的。好像男的有话要对女的说。观众,主持,连等着那句话的女的都明白会说什么,男的张大了嘴。
“小咪————!我喜欢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女的接过主持递来的话筒,喊:“我也喜欢你————!”怎么说呢,做戏啊。直哉也想来这一套?不太想看。虽说他赶不赶得上还难讲。
“接下来,有请下一位!”
主持请第二个参加者入场,掌声席卷会场。一个挂着轻浮笑容的年轻男人,从后台走出来,嘴里还说着“大家好——”。
吼声几乎顶到牙齿后面。
“这个校服,是我们学校的吧!那,请先自我介绍!”
“呃,九重直哉!高二!喜欢的是男人!请多关照——!”
——等等,等等,等等,等等。
不是说这气氛上不了台,要我先道歉吗。所以我才特意来啊。你干吗若无其事上去了。不对吧。
“男人?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吧。咱俩同班啊。”
“笨蛋!配合一下!”
主持吐槽直哉,观众哄地笑起来。我笑不出。
“那么……诶————!喜欢男人是怎么回事————!?”
“哎呀,其实我是同性恋啦。今天有点话,想对一个同性恋朋友说。”
“同性恋朋友!?”
“对。喂——纯,出来啦——”
直哉朝后台喊了一声。安藤纯马上穿着同样的校服出现,走上舞台。主持把话筒递向他,安藤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。
“请自我介绍!”
“啊,那个……安藤纯。跟九重同学一样,高二。刚才九重同学也介绍了,我是同性恋。”
“哟,标准日语啊。你是东京人?”
“你知道的吧。装得真像。”
“闭嘴!揍你啊!”
观众又笑成一片。直哉和主持笑着,安藤纯却在他们旁边,轻轻把脸转向一侧。他寂寞地眯起眼,从台上垂下目光。
目光尽头,是我。
“好——时间不多,赶紧来吧!二号参加者,九重直哉同学。有请!”
主持把话筒交给直哉。直哉转向安藤纯,安藤纯也转向他。刚才那个眼神还像扎在胸里,我忍着轻轻刺痛,注视着事情的发展。
“纯。”
直哉说了一声,长长吸气,把话筒举到嘴边——
又把话筒放回胸口。
“啊——不行。”
直哉伸手搭上额头。正等着告白,忽然扑了个空,主持和观众全都露出困惑。当然,我也一样。
“不行啊——说不出来啊——总觉得——”
直哉从长刘海后面,朝我瞥了一眼。
“一想到,有人比我更想对纯说些什么,我就说不出来了啊——”
——这家伙。
原来如此。就这回事啊。开什么玩笑。我不去。绝对不出去。
“呃……这是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,就觉得观众席里有个人,特别想对纯说话,跃跃欲试,随时都像要喊着‘等一下!’跳出来。他名字缩写是A·I。”
“A·I?”
“啊——至少还得十秒钟,我才说得出——十——九——”
不去。不去。绝对不去。
“八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太长了。别死撑,笨蛋。再说,你撑多久都没用。我又没理由那么想出风头。等你告白完再道歉,不就行了吗。对吧,安藤。
我找向台上的安藤纯,想跟他相视苦笑,像说‘你也拿这个笨蛋没办法吧’。
安藤纯在微笑。
——没关系。
没关系。无论怎样,我都不会丢下你。我站在你这边。所以放心,迈出这一步吧。我一定会接住你。
温和的目光,传来了温柔的话。我僵站着,看向安藤纯。鼓膜外,直哉的倒计时还在响;鼓膜内,中午读过的博客,却用安藤纯的声音重放。
要爱自己,就得被别人爱,
“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要被别人爱,就得爱别人,
“四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三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要爱别人,就得爱自己。
“二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——妈的。
“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……”
“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我从肚子深处喊出来。巨大的声音抹掉了杂音。台上的直哉低头看我,嘴角歪出一抹坏笑,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