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回家,我就开始整理笔记本电脑里的资料。
删除自己不在以后不想被看到的东西时,纯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找我说话。他试着和刚交往的女友做爱,却没能做到,正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。我温柔地安慰他,然后顺着话题,说起哥哥的事。明明是在讲痛苦的经历,心情却不可思议地并不坏。一边动着手指,我一边茫然地想,人就是像这样,把悲伤变成过去的吧。
交谈中,我决定将给哥哥送《QueenⅡ》的任务托付给纯。没有理由。非要说的话,是觉得那样最美。聊天结束后,我用邮件写了遗书,设置定时发送,让它自动送到纯那里。为了纯,必须提前说好,我便开始思考写给父母的遗书,却连开头都想不出,苦恼起来。
听点音乐吧,我打开播放器。选的艺人是QUEEN。选的曲子,是哥哥说过最喜欢的《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》。
过多的爱,会杀死你。
我太爱哥哥了。准确说,是太不爱其他东西。所以,被那份爱杀死。现在想来,这是个象征性的标题,仿佛早就预言了这个结局。
果然,一切也许都由神决定的命运来支配。哥哥曾困惑,为什么会有我们这样的人出生,也许简单地说,只是神决定如此罢了。
可那么,神为什么这么决定?
神为什么,把我创造成这个样子?
曲子结束。听着随机选出的下一首,我再次打开给纯的邮件。从头读过自己写的文章,在觉得就是这里的地方点击,慢慢插入一句话。
『你觉得,像我们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出生呢?』
纯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?我只想了片刻,就停下来。不可以牵挂留下的东西。我只要想着,按照自己的希望,为这条生命画上句号,就够了。
◆
只拿着自行车钥匙,我走出玄关。
久违地踩起自行车的踏板,沉得出奇,速度不能如愿提高。这时候,孩子在学校,大人在上班,路上几乎没人。天气晴朗。阳光从通透的蓝天倾泻下来,隔着衬衫,灼烧后背。
我来到沿海的路。大约一年前,为了去哥哥家,一直走的路。我放开车把,张开双手,迎着风,品味自己变成风筝的感觉。要是就这么飞走就好了。我这样想,失了平衡,又反射性地将手放回车把。自己没有觉悟的样子,让我不由得苦笑。
每向前一点,就觉得时间正在倒流。
车轮咔啦咔啦转动的声音,刺进鼻腔深处的海潮气息,从我的身体里,唤出哥哥搬家以前的我。怀旧获得了轮廓,化为形状,和如今的我重叠。我在脑海里尽情展开想象:就这么去墙上爬着藤蔓的廉价公寓,沿落着灰的楼梯一口气跑到三楼,按下褪色的门铃,等着门打开。
向左,是哥哥家。我直直向前。仿佛吹灭一支蜡烛,幻想倏地消失了。
陌生的路,陌生的风景,铺在眼前。准确说,坐着哥哥的车经过,可骑自行车走,感觉果然不同。当我开始担心能不能顺利到达时,发现了伸向大海的高地,肩膀稍稍放松。
到了通往高地的林间小路入口,我停下自行车,从车座下来,把从口袋拿出的钥匙,随手扔进草丛。我想表明不再回来的决心。向我自己,也向把我变成这样的神。
整条林道,是坡度很陡的上坡路。对于一直骑车、已经疲惫的腿,很是辛苦。面对光靠冲劲无法前进的险峻,我想起,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这条路的呢?每当运动鞋挖开柔软的土,自然的气息便更浓。我感受着,一心向前。
前方出现了光。不同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,是毫无遮挡的阳光。我向腿部肌肉灌注力气,跑起来,一口气冲出林道。
猛烈的迎面风,打在我的脸上。
我把手举到脸前,用力闭上眼。手背承受着呼呼的风,我意识到,林道里茂密的树木,原来起着防风林的作用。我慢慢睁开眼,放下手,等着模糊扭曲的视野清晰起来。
仰望时仿佛随时会崩塌、令人不安的高地,真正登上来,竟比想象更宽。而且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被海风侵袭、干燥的土地,宽宽地展开,让人疑惑为什么特意修一条路来这里。
我向悬崖走去。将身体推回的风,越来越强。“别来”。或许在这样说。可是,已经晚了。
到了崖边。前方只剩午后闪光的大海。我向旁边瞥了一眼,远远下方,看见了曾与哥哥去过的沙滩。画在那里、分隔“我们和其他”的线,消失了。所以,我在这里。
——去哪里?
我的问题。还有,哥哥的回答。
——和你一起,哪里都好。
我背对大海,沿来路返回。
走到林道入口附近,再次转向高地。我用运动鞋的尖端,笃笃敲地,确认坚硬的程度。向前迈出右脚,用鞋底踩实大地,把肩膀向内收,俯下身体。
我也一样。
我也,哪里都好。
“…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”
我喊着,跑了起来。
海风将声音推向身后。我听见自己的咆哮在背后响起。像是要把一切都抛下,我不看两旁,拼命奔跑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”
脸颊湿了。是风卷起的海水,或者,眼泪。哪种都好。等我回归大海,两者就是一样的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”
高地的断口靠近。水面反射的光穿透视网膜,视野忽然染白。在那纯白世界的中央,像小蚂蚁聚集一样,黑点排列起来。不久,点成为线,画出了一张温柔微笑着的男人的脸。
啊。
果然,你在那里。
“哥哥!”
我伸出双手,从悬崖跃出。身体从重力以外的一切中解放,内脏全都轻轻浮起。灵魂从背后飞出,围绕自己的一切信息,像暴风雨一样,涌向赤裸的生命。
天空。云。浪。风。光。太阳。海平线。
海。
我没有想,这里是哪里。
也没有想,为什么在这里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一切都明白,所以没有迷茫。我像随风飞舞的树叶一样浮起来,飞向就在旁边那栋巨大的方形建筑三楼,唯一开着的一扇窗。
从窗户进入房间时,窗帘仿佛躲避我,轻轻飘动。许多桌子、椅子,还有人。我不太喜欢的景象,铺在眼前。房间前方,一个穿着西装式制服、看起来很认真的男生,将双臂放在背后,带着明显紧张的神情站着。
男生,大大地张开了嘴。
“我——”
房间的气氛,骤然改变。窗边一个昏昏欲睡的男生,立刻醒过来,睁大眼睛,望向前面的男生。改变空气的那个男生,心满意足地挺起胸,嘴角挂着一个有些恶作剧的笑。
——这样啊。
原来,你是这样的表情啊。
没关系。你,没关系的。
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