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转眼,夏天来到了城里。
这座城的夏天,颜色很浓。天空的蓝,云的白,都像把刚从颜料管挤出的颜色直接涂上去,鲜明得很。不想去学校啊。走在早晨的上学路上,我这么想。虽然一年到头都一样。
短袖衬衫底下开始微微冒汗时,我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十字路口,拐角处有家便利店。今天会在吗?我握着肩上书包的手轻轻用力,一边直走穿过路口,一边望向右侧的路。
制服穿得整整齐齐,右手提着书包,朝路口走来的细川同学,与我对上了目光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会合后,我们一起往学校走。细川同学擦着额头的汗,说“天气越来越热了啊”,我一边想着昨天不也说过同样的话,一边回答“是啊”。她不是常主动说话的人,不擅长带着话题往前走。只是我比她更不爱说话,让她不得不这么做。
上学路上第一次遇到细川同学,大概是一个月前。此后的相遇率,差不多五成。从百分之零变到百分之五十,我也没傻到拿“巧合”两个字就打发过去。她改了上学时间,既然改了就有原因,原因就是我,这些我都察觉到了。
黄金周以后,她开始频繁找我说话。
我乐观地想着,才刚转学,应该是缺少能说话的人吧,没想到交到其他朋友后,也没有变化。而我没特意交什么朋友,不知不觉,构图便反了过来,变成细川同学陪着孤零零的我。这样一来,就会出现“那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”的传闻。傻得不得了,但初中生就是这么回事。
基本独来独往的我都听到了传闻,细川同学不可能没听到。可她没有停止找我说话,反而连上学时间都配合我。这背后的感情是什么?连想都不用想。
“考试复习,开始了吗?”
和夏天一起来临的期末考试。我简短回答。
“开始了。”
“你怎么复习的?期中考试成绩也特别好吧。”
“有个比我大的堂哥住在附近,是他教我的。”
“像家庭教师一样?”
“对。不过是我过去。”
她无趣地嘀咕了声“哦——”。可能想让我教她学习。不好意思,这个我拒绝。无论为了谁,和哥哥相处的时间,一秒都不能减少。
她沉默了。然后像在寻找话题,目光转来转去,注意到贴在电线杆上的海报。以烟花为背景,一个穿浴衣的女人微笑着,宣传附近海岸举行的烟花大会。
“还会办烟花大会啊。”
“会啊。暑假的惯例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。”
“那现在不去了?”
“也不是会一个人去的活动。”
“诶,那一起去吧。”
我差点停住脚。
细川同学不好意思地垂下脸。大概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吧。可覆水难收。说出口的话没法取消,只能再添上些别的话。
“愿意的话,就好。”
从颤抖的声音里,能感受到她挤出了多少勇气。不能随便拒绝。但我也想不出委婉的拒绝方法。
“……能等到下周一吗?”
暂缓。她抬起脸。
“在那之前,我的安排定不下来。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也说得突然。”
“谢谢。那就这样。”
我从她这里移开目光。怎么可能有什么安排。把这样嘲笑自己的声音压下去。衬衫底下渗出的汗,慢慢变多了。
◆
“好了,满分。”
哥哥坐到旁边,把改完的小测验递给我,感叹着“挺行嘛”,摸了摸我的头。做得好,就摸头。从我更小的时候、开始跟他学习起,一直延续下来的仪式。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?直到我说别摸了?那我就不说。
“练习册是不是太简单了。”
“我觉得不会。期中考试,题目比这本练习册还简单。”
“这样啊。我以前也是初中生,不过实在记不住了。”
哥哥拿起练习册翻了翻。眼镜后眯起眼,盯着初二数学练习册的样子,简直像个真正的老师。
“你讨厌运动会、文化节,倒是不讨厌考试啊。”
“因为考试只要自己努力就行,很简单吧。大家也比平时认真,一直考试就好了。”
“怪人。”
哥哥把练习册放到桌上,转向我。
“说起来,学校怎么样?朋友稍微多一点了吗?”
连说的话都像老师。不,这是爸爸吧。虽然我自己的爸爸,除了成绩,从没在意过我的学校生活。
“没有。没什么。”
我说谎。哥哥不太信服地歪了歪头。
“差不多,也该认真在学校交些朋友了。”
“不需要。学校那帮人,都是小孩。”
“本来就是小孩。从我看来,你也是小孩啊。”
“别把我混在一起。”
“就是一样。差别不过是误差,误差。”
哥哥轻轻挥了挥手。我想起把垫板当扇子摇晃着、大声嚷嚷着“夏天女孩子穿得少可真棒啊,每天都是勃起狂欢节”并引来全班女生鄙夷冷眼的半田。那样的家伙和我之间只是“误差”?开什么玩笑。
“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和我相处,所以眼界还是宽一点。和你一样摆出冷眼旁观的态度、结果失败的人生前辈,给你的忠告。”
为什么不可能。只是你觉得不可能吧。别擅自决定。
“暑假多跟朋友玩。每年那个烟花大会,一起去怎么样?总有想去的人吧。”
“我想和哥哥去。”
哥哥的嘴一下子闭上了。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烟花大会,我想和哥哥去。”
空调的运转声响在客厅里。冷风抚过身体,我笔直地看着哥哥。他的手臂朝我的头伸过来。
坚硬的手背,咚地敲了一下额头。
“我说的,就是这样不行。”
哥哥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说,我已经不打算跟你聊这个话题了。我用指尖按住被敲的额头,手遮着脸,答道:
“知道了。”
下一个周一,我和细川同学约好了,一起去烟花大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