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一周开始了。
我仰望着褪色的天空,走在上学的路上。明明已经变成这样,自己却还悠闲地去上学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要不要直接去哥哥家呢。不,那只会给他添麻烦。我和哥哥约好了,这个周末一起和我父母谈。等谈出结果,再采取大胆的行动,也不迟。
到了学校,我在自己的桌子前看书。四周的杂音比平常更让人厌烦,应该和我的精神状态不无关系。我没有余裕。五官接收到的每一种刺激,都带着一点不快。
“在看什么?”
我抬起头。明明听声音就知道是细川同学,却还是不由得眯起眼,像是在威吓她。不管是谁都一样。我是真的没有余裕。
“外国文学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说了你应该也不知道。”
我冷冷地敷衍过去,细川同学说了声“这样啊”,有些寂寞地摸了摸辫子。然后,将原本稍稍弯着的背挺直。
半田用食指顺着那条脊背划了下去。
“早——!”
细川同学浑身一颤,猛地转过头。半田嬉皮笑脸地向她搭话。
“今天真冷啊——”
“……是啊。”
“这种天穿什么内裤?毛线的?”
故意扬起的嗓门,传遍了整个教室。在显摆我多有趣,在显摆我连这种话都敢对女生说。一点也不好笑,而且是性骚扰。真烦。
文化祭之后,细川同学向班主任反映了半田的骚扰。于是,半田被老师警告了,结果,骚扰反而升级。对一个他从一开始就敢问“你是处女吗”、压根不放在眼里的老师,哪怕被训斥,半田似乎也完全不痛不痒。反倒像被加了劲:“被老师警告还继续的我,真厉害。”
“话说,毛线内裤不会痒吗?下面。到底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没穿过。”
细川同学缩起肩膀,怯生生的,却还是回答了问题。最糟糕的应对。明明干脆拒绝,或者完全不理就好了。
“话说,你今天穿的什么?给我看看,给我看看。”
半田抓住了细川同学的裙子。细川同学“啊!”地叫了一声,按住裙子。真是,给我适可而止。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抓住了半田碰着裙子的手。
“住手。”
半田看向我,露出一个像在嘲弄人的笑。然后,用和那表情十分相称的、轻蔑的口气说:
“怎么?你喜欢细川?”
“喜欢她的是你吧。”
我毫不迟疑地回答,半田退缩了一下。
“欺负喜欢的女生,拿黄段子让人难堪还觉得好玩,这种事小学就该毕业了吧。被你这么对待,怎么可能喜欢上你。蠢货。”
我加重了最后两个字。半田脸上的五官,眼看着全都吊了起来。可他没有把情绪变成反驳的语言能力,又没胆子当场揍我,便丢下一句狠话,从我面前走开。
“烦死人了。”
彼此彼此。我在心里骂了一句,重新坐下。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态发展的细川同学,向我说: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在意。”
对,真的不用在意。我并不是保护了你,只是心里烦躁。证据就是,你似乎很想和我说话,我却不想和你说。
我从细川同学身上移开目光,打开刚才的书。细川同学离开了我身边。多亏半田,让我发泄了烦躁吗,总觉得杂音少了些。
◆
就算我死了,世界还是会转。在学校的时候,我总会这样想。世界是一台大得离谱的机器人,我不过是其中的一颗齿轮。即使我什么也不做,围绕着我的世界,也总会自顾自地转个不停。
如果我今天死了,明天,同学们大概会闹上一阵。过一个月,就完全成为过去了吧。过半年,肯定已经忘记了。不是忘记我死了,而是忘记,我的死曾带给他们的冲击。
放学前的班会结束了。我独自走向家,像早上那样,幻想着去哥哥家。不想去学校,也不想回家。想和哥哥待在一起。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。想不起来。越想,越觉得自己似乎从出生时就喜欢哥哥了。
家出现在眼前。我的脚步迟缓下来。乐福鞋在沥青上拖擦的时间越来越长。然后,在距离玄关只剩几步的地方,我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车。
有顶棚的停车位里,停着爸爸上班时开的车。今天他应该也开走了。也就是说,爸爸已经回来了。
顷刻间,最糟糕的剧本在我脑子里拼了出来。不想想。不想想,可是,有可能。那个人,会做这种事。
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我打开玄关的门,进了家。从客厅传来一个充满压迫感的低沉声音。
“过来。”
还不能确定。进了客厅,或许会看见一幅和想象完全不同的景象。我抱着这最后一线希望,慢慢打开客厅的门。看到爸爸和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,我苦涩地咬住嘴唇。
“坐在那里。”
爸爸指了指沙发前的地毯。他们坐沙发,我坐地板。看来,他们丝毫没有打算和我平等地说话。
我跪坐在地毯上。我知道会听到什么。爸爸交叉双臂,摆着架子,把身子向后仰,开口了。
“那家伙都告诉我了。”
那口气,仿佛连说出名字都嫌肮脏。真是无聊。我差点从鼻子里笑出声。
“……告诉你什么了?”
“全部。”
“所以,是什么?”
“我说了,全部。”
——啊,他不想说啊。就像不肯说出哥哥的名字一样。那我替你说。
“你是想说,我和哥哥无套做爱,结果感染了HIV的事?”
我特意挑了极度难听低俗的词。妈妈说“怎么能这么说……!”,被爸爸一句“行了”制止了。既不夺走主导权,又表示赞同,表现顺从的闹剧。妈妈不会反抗爸爸。我和爸爸对立的时候,妈妈一次也没站在过我这一边。
不过,这种事,我忍得了。本来就不期待,也就不会失望。忍不了的是——
——哥哥。
我低下头,隔着校服裤子,把指甲掐进大腿。不是说好了,两个人一起谈吗。不是决定了,哪怕可能办不到,也要努力尽量让他们理解吗。就是因为有这个约定,今天早上,我才忍住没去哥哥家。
“明天,我带你去检查。”
“……学校呢?”
“请假。你不明白,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个吗?”
“说不定顾得上呢。现在HIV已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病了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意想不到的话蹦了出来,我抬起头。爸爸曾那样侮辱因艾滋病去世的弗雷迪·默丘里。我理所当然地以为,他对HIV一无所知,满脑子都是偏见。
“听他说了之后,我查过。只要及早发现,坚持治疗,似乎不至于要人命。当然,不感染才是最好,但既然已经感染,也没办法。应该积极面对。”
我呆呆地仰望着说话的爸爸。爸爸没有怀着偏见,在说正经话。难以置信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他有什么样的转变,竟然会这样——
“而且,现在即使感染了HIV,似乎也能生下没有感染HIV的孩子。”
孩子。
精子和卵子结合产生的东西。诞生在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新生命。即使感染了HIV,也能生下没有感染HIV的那个东西。对于喜欢男人、喜欢哥哥的我来说,完全不需要的信息。
“所以,现在起也能过正正经经的人生。不要放弃。只要你今后肯好好重新做人,爸爸和妈妈都会支持你。”
爸爸笑了。这个人在说什么?明明是自己的父亲,我却完全听不懂。感觉像在听外星人的语言。
“把那个改变了你的家伙忘掉吧。”
改变。我被哥哥改变了。只要没有哥哥,我原本就能过正正经经、好好的人生,可哥哥毁掉了我的人生。
我叫了起来。
“我没有被改变!”
开什么玩笑。我不会承认。这种发疯的世界观,我怎么可能承认。
“我没有被改变!我原本就喜欢男人,喜欢哥哥,是我向他告白的!哥哥想拒绝我的告白,是我硬逼着他接受的!明明什么也不知道,别随便乱说!”
“我说的改变,就是这个!”
“哈?根本莫名其妙!”
“你那是什么口气,怎么跟父母说话的!”
“管你是父母还是什么,莫名其妙就是莫名其妙!”
“给我适可而止!”
爸爸用尽全力给了我一耳光。我仰面倒了下去,后脑勺撞上地板。视野忽明忽暗,闪个不停,妈妈用双手捂住了脸。
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她在哭。只是,一味地为了自己。
“求求你,听爸爸的话……”
一句毫无道理、只要求我露出肚皮服从的话。我撑起上半身,正要骂出“怎么可能听”。
可是,爸爸比我更快。
“是那家伙自己这么说的!”
粗重的吼声,让我停住了动作。
“是他自己说,改变了你,把你变成了这样!是他把你扭曲了!全部是他的错!说他后悔都来不及!”
哥哥对爸爸说了。改变了我。我被哥哥改变了。
“所以——”
我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。
背对爸爸和妈妈,冲出客厅。甩开爸爸的那声“站住!”,穿上学校指定的乐福鞋,跑到了外面。我打开自行车上的密码锁,跨上车座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仅有的念头,拼命踩动踏板。
——不原谅。
不原谅。就算是哥哥,也绝对不原谅。把我的心意说成谎言,把它变成虚构,唯独这一点,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。
我骑上沿海的路。横扫而来的风让车身险些倒下,我用速度强行压住。海风带着浓重的冬天气息,冰冷刺骨,可不知为什么,我丝毫没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