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祭前两天。
到了这会儿,几乎已经没事可做。大家只是借着开发新产品的名义,做章鱼烧,吃章鱼烧。教室里全是面糊烤熟的味道和声音。我坐在地上玩手机,头顶忽然落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明良。”
我抬头。秀则,史人,还有——安藤纯。我把手机塞进口袋,没好气地答道。
“干吗?”
“帮忙试吃一下这个。”
史人递来装着章鱼烧的塑料盒。我拿起插着牙签的那个,丢进嘴里。酱汁缠上舌头,外皮烤得酥脆的触感,还有——
“——噗咳!”
不得了的辣味在嘴里炸开,我把章鱼烧吐了出来。史人喊着“脏死了!”,后退一步。秀则抱着胳膊,向安藤纯开口。
“看吧。我就说放太多了。”
“我觉得那么点应该没事……”
“也太虐人了吧。八成都芥末。”
“八成太夸张了。顶多六成。”
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。史人兴高采烈地冲着咳个不停的我说。
“感谢您参与新品,俄罗斯轮盘章鱼烧的试吃。”
“……宰了你。”
“进步建立在牺牲之上……实在无可奈何……”
“至少让我自己选啊!”
“你不是选了吗。我可一句都没说要吃插着牙签的那个。”
“诡辩——”
我正要吸气吼他,黏在喉咙上的辣味又被刺激了。话被截断,我重新咳起来,这时听见小林林没心没肺的声音。
“哦——好香啊。”
抬起脸,正跟进门的小林林对上眼。他看到我四肢着地,三个人围着我,露出疑惑的表情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,欺负人?”
“试吃。老师也来一个吧。”
史人答得斩钉截铁,我简直有点想杀他。小林林看向他手里的塑料盒,伸手去拿另一个也插着牙签的章鱼烧。
就在这时。
“请等一下!”
巨大的喊声震得教室嗡嗡作响。秀则和史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主人——安藤纯。‘你还发得出这么大声啊。’就是这样的表情。我没有镜子,看不见自己,可肯定也是同一张脸。
“这个里面有芥末,请吃这边的。”
“芥末?做那种东西干吗?”
“我们想做成俄罗斯轮盘那样,当个小游戏来卖。”
“哦,懂了。插着牙签的就是中招的那份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差点就让你们给坑了。真是一帮没良心的。”
小林林拔出牙签,插到别的章鱼烧里,送进嘴里,连连点头。
“不错啊。这是安藤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能做成这样,很厉害了。认证你当荣誉关西人。”
安藤纯开心地笑了。他少见地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情绪,我不知为什么,火大得不得了。什么啊,跟平时态度也差太多了。不过说起来,直哉那家伙好像——
——喜欢年纪小的,或者喜欢年纪大的。
“你喜欢小林林?”
安藤纯脸上的笑,唰地消失了。
看来中了。真好懂。我啪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夸张地摇摇头。
“那不可能吧。小林林可是纯种直男。”
“不,我没有——”
“小林林也好好拒绝他嘛。他怪可怜的。”
“嗯?哦。我喜欢你们啊,可我更喜欢老婆和孩子。等我被离婚了再来拜托我吧。”
小林林把手竖在面前,做了个抱歉的手势,说了句“那,好好干啊——”,就出了教室。我送走他的背影,边打趣‘被甩了啊’,边转向安藤纯。
世界末日。
低着头,盯着地板,僵在那里的安藤纯,要用一句话形容,就只能是这个。像有什么珍藏了很久的东西,被毁得再也无法挽回。他这副样子,让我慌了。
“真有这么受打击?”
“……不,也不是受打击。”
“明明就受打击了。你还真觉得有机会?”
“……怎么可能。我去趟厕所。”
安藤纯有气无力地出了教室。同时,我后脑勺挨了一下。我喊着“疼!”,转过头,看见秀则一脸无语,甩着刚拍过我的手,开了口。
“你在干吗啊,笨蛋。”
“哈?”
“也太不懂体贴了。‘你喜欢那家伙吧’,小学生啊?”
“算了,也是没办法。明良本来就是小屁孩。”
史人也加了进来。不懂体贴。小屁孩。被说得这么惨,我也较上劲,撅起嘴。
“那种事,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。他又不是真打算追。”
“怎么敷衍得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说你就不懂?”
“不懂。那你教教我。”
“……真是小屁孩。”
秀则故意长长叹气。史人也在旁边半笑不笑,一脸无奈地耸肩。什么意思啊,你们。放着这么多年的朋友不管,给那个半路冒出来的转校生撑腰?说到底——
“他是个恶心的死同性恋,关我屁事啊!”
寂静。
我的吼声,让全班都闭了嘴。男生,女生,刚才还在动的人,停着没动的人,全都噤声,一起看向我。那目光清清楚楚地告诉我:你说了一句绝对不该说的话。
电烤盘上的油噼啪迸裂,在静寂的教室里格外响。刚才烧得发烫的脑子飞快冷下来。秀则伸手抓着后脑勺,把头发搓得乱七八糟,低声说。
“我本来就想,谁要说这种话,得好好提醒他。”声音无力,带着失望。“结果你是第一个啊。”
秀则朝我走来。我肩膀猛地一抖,绷紧身子。可他没有停,只在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。
“冷静冷静吧。”
秀则出了教室。我什么也说不了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独自僵在原地。渐渐地,教室各处重新响起说话声。秀则和安藤纯一起回来的同时,我悄悄离开,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