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着自行车,飞快拐过看得见海的弯道。
毛线围巾在风中飘扬,海风的气味填满了整个身体。冻人的寒意很舒服,我陶醉地闭上眼。只在短短一瞬,把双手从车把、双脚从脚踏上移开,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字。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把整颗地球抱进了怀里。
到了住宅区。沿着错综复杂的小路前进,来到一栋老旧的四层公寓,开裂的灰泥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我把锁好的自行车停在停车处,走楼梯上三楼,按响最里面那间的门铃,戴着手套的手握住背包肩带,像往常一样等着门打开。
门开了。门链后面,哥哥看着我,眼镜后的眼睛睁圆了。乱蓬蓬的头发,没刮的胡子。他一定又过了个只上网、打游戏、睡觉的休息日。很像他。
“不是刚来过吗。”
“来多少次都没关系吧。”
“去找学校的朋友玩啊。”
一边嘟囔,哥哥一边取下门链。我在玄关脱掉运动鞋,冲进开着暖气的客厅。地上是一直铺着的被褥,桌上是开着的笔记本电脑,以及开了口的薯片。和预想中一样。
“就你这样,还好意思挑人家怎么过休息日。”
“少管我。没有果汁。乌龙茶行吗?”
“嗯。”
哥哥走向厨房。我脱掉大衣,取下围巾和手套,和背包一起放在地上。然后去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显眼、塞满了欧美音乐CD的架子。林肯公园、喷火战机、范·海伦,还有——QUEEN。
哥哥拿着两杯乌龙茶回到客厅,把杯子放在桌上,问还在看架子的我:
“上次那张怎么样?”
“棒极了。”
我打开背包,取出CD,递给哥哥。漆黑的背景里,浮现着四个外国男人的脸,封面设计有点阴森。上次问“这里这些,你最喜欢哪张”,他拿出这张时,我还稍微怀疑过他的品味。可现在懂了。棒极了。太棒了。
“棒极了啊。”
“嗯。有种灵魂震颤的感觉。”
“中二病啊。”
“我才初一。”
“不是说这个。”
哥哥露出苦笑。温柔、成熟的笑容。
“最喜欢哪首?”
“这张专辑,很难选吧?因为它不是音乐,是故事。”
“又说这种臭屁话。硬要选一首就好。”
“那就《The March of the Black Queen》。”
“咱俩合得来。这里面我也最喜欢那首。”
“这里面?”
“QUEEN的歌,我最喜欢的是另一首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正想问,我又停下。那样太没意思,而且,到那里就结束了。
“那其他CD也借我吧。我来猜哥哥最喜欢哪首。”
“行啊。或者说,送你了。都可以算你的。”
我以为自己已经提了个奇怪的建议,他却回了个更奇怪的。顾不上我的惊讶,哥哥从架子里抽出一大摞CD,放在桌上。
“大概这些。好好珍惜啊。”
“总觉得过意不去。”
“别在意。不是为你做的,是我自己想做的传教活动。我说过吧,是最喜欢的歌手里,最喜欢的专辑。你能喜欢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“把这些给我,哥哥怎么办?”
“重新买齐。想让拥有CD的人变多,就只能多买。那该由没钱的初中生你来负担,还是由已经工作的大人我来负担?很简单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都说了没关系。如果能让你成为QUEEN的新歌迷,就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购物了。”
哥哥伸出右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我已经是初中生,也不是该被摸头的年纪了。不过,说出来以后他不摸了,我会不愿意,所以不说。
哥哥是我父亲的大哥的孩子,也就是我的堂哥。我们年纪差得很大,所以从我出生,他就认识我,据说还给我换过尿布。对我而言,就是从记事时起便认识的人。
我没有兄弟姐妹,便把哥哥当成亲哥哥一样依恋。过年、扫墓之类的日子,能见到他,我总是很期待。上了初中以后,我也开始骑自行车去他独居的公寓,一起打游戏、一起玩。
但这些事,我没有告诉父母。爸爸、妈妈,都不太喜欢哥哥。连他的亲生父亲,也就是大伯,都拿他没办法。所以明明老家就在附近,他却要特意出来独住。被赶出家门了。说到底,就是这么回事。
为什么会这样,包括哥哥在内,没有一个大人对我解释。可我知道。因为奶奶的葬礼上,我听到了亲戚们的闲话。那时不明白。不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而是不明白,为什么因为那种事,哥哥就会被讨厌。现在也只是知道,现实里有人会讨厌那样的人,除此之外,仍然完全不懂。有什么不好?我只能这样想。
“这张《Queen II》,是其他乐队也评价很高的名盘。”
哥哥举起刚刚成为我的东西的专辑,得意地说起来。
“你知道枪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美国的摇滚乐队,世界闻名。他们的主唱埃克索尔·罗斯说过,要是他死了,就把《Queen II》放进他的棺材。就是那么了不起的专辑。”
“哦——”
“我懂他的心情。我也想和这张专辑一起上天堂。”
“找人拜托一下不就行了。”
“拜托谁?”
我答不出来。自己死后的事,只能托付给与自己关系深厚、而且大概会比自己晚死的人。正常想,就是将来的孩子。可是——
“——比如我。”
哥哥大大地眨了下眼。我挺起胸膛,明确地说:
“我会好好安排,让《Queen II》送到另一个世界。交给我吧。”
哥哥的嘴角轻轻松开,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谢谢啊。”
◆
傍晚,我回到家。
上了二楼,在自己房间换上运动衫和运动裤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一边把哥哥送的CD转成数据,一边在房间播放已经导入的《Queen II》。我把身体交给椅背,闭上眼,从声音里创造世界。
寒冷的冬天,吐出的气息染成雪白。我立起大衣领,行走在充满干燥落叶气味的枯树林里。踩碎结霜的泥土,为了去见白色女王——
咚咚。
敲门声把想象吹散了。房门紧接着打开,爸爸皱着脸出现。和平时一样,这是个不懂气氛到了艺术境界的父亲。唯一想给予肯定的,是他进来时,正播放着《Father to Son》。
“有什么事?”
“欧美音乐?”
真是的,完全不听别人说话。我毫不掩饰厌烦,答道:
“是啊。”
“我给你的古典乐CD呢?”
“不是我的喜好。不是说不好,只是不适合我。”
爸爸的脸皱得更厉害了。他觉得世上所有东西,都能用绝对的善恶来评价,也觉得自己具备评价的能力。所以,我不听‘善’的古典乐,偏偏听‘恶’的欧美摇滚,他就不高兴,特意来抱怨。明明他自己也不怎么听古典乐。
爸爸看向我的桌子。让他看到了堆着的CD,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,僵住了。果然,满心想用美好的东西支配我的爸爸,声音严厉地问:
“这些CD是怎么回事?”
“……朋友借我的。”
“朋友?”
爸爸走近,拿起CD盒,变了脸色。
“朋友,是谁?”
“谁,就是……”
“不会是你大伯家那个家伙吧。”
敏锐的判断和带着怒气的语调,让我的心脏一跳。不由得反应慢了,这就成了答案。
“你一直在见他?”
“……只是今天碰巧见到。”
“坐在那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叫你坐就坐!”
爸爸指着地板吼道。我不情愿地从椅子上下去,跪坐在地板上。他也立刻在我面前跪坐,挺直背,缓缓开口。
“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声音强硬起来,“那家伙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。”
我知道啊。
所以呢?爸爸、大伯,还有其他亲戚,似乎人人都很在意,但在我看来,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。只是喜欢的对象和别人稍微不一样,有什么奇怪?有什么不好?
倒是你,才不知道吧。
我也是这样。
我也是以那种意义,喜欢哥哥。
“你现在听的,这个乐队的主唱也是。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。所以那家伙才喜欢这个。你知不知道这个主唱,是怎么死的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艾滋病。得了变态才得的病,遭天谴死了。你也不想变成那样吧。那就别再跟他来往。要是他对你出手怎么办。”
我会高兴得不得了吧。这样的胡闹回答浮现在脑中。但不说出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点头。爸爸站起来,用手从上面按住我的头,左右晃了晃。明明应该是和哥哥一样,在摸我的头,却完全感受不到。我像变成了一颗篮球。
“这种歌,也不许再听。”
爸爸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嫌恶地丢下一句,然后故意踏出脚步声,离开房间。我站起来操作电脑,停下了音乐。并不是听从他的话。《Queen II》是一个故事。电影看了一半,发生败兴的事,自然就没心情继续看了吧。
我拿起《Queen II》的CD,凝视弗雷迪·默丘里的脸。他闭着眼,双手交叉,仿佛向神祈祷。得了变态才得的病,遭天谴死了。爸爸的话,在脑中轰轰回响。
那个时候,我第一次觉得,真恶心。
觉得自己的父亲,真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