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在新宿东口广场和莉绪碰头,她一开口就说“您可真是下了大工夫呢!”,我心里一慌,声音都抬高了。
“是吗?”
“是!”
答得毫不犹豫。我没法反驳,只能手足无措地摸摸后颈。也是,头发确实精心做了护理,上衣、下装、包包和鞋子怎么搭,纠结了一个钟头,还多此一举地剪了根本没长长的指甲。也许真是下了工夫。不,承认吧。就是下了工夫。既然如此,被别人看出来,我该往好的方向想。
“哪里看出来的?”
“诶。都秋天了,裙子还是这么迷你。”
门槛比我以为的低。也没有短到算迷你吧。我轻轻提起那条特意选了秋叶意象的梅紫色裙子,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
“那就出发吧!”
莉绪大步往前走。明明带路的是我,她怎么先走了?带着一点疑惑,我跟在她后面。经过纪伊国屋书店、伊势丹和世界堂,到了二丁目附近,我才走到前头,按安藤同学告诉我的线索找店。
终于找到挂着“’39”立牌的店,我停下脚步:“就是这儿。”推开棕色的门,门铃响了。站在店里深处吧台后的一位金发外国女人,看着我们,微微一笑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我屏住了呼吸。
白得仿佛透明的肌肤,闪闪发亮的金色长发,修长高挑的身材上,一张小脸,蓝色眼睛——毫无争议,压倒性的美人。要是日常就和这样的人见面,安藤同学对我穿浴衣毫无反应,也能理解了。不,应该不是这么回事。
“那个,您是凯特女士吗?我是——”
“纱枝和莉绪,对吧?Welcome to my kingdom。来,进来吧。”
我们按她的招呼走进店,坐到吧台边。凯特说“先决定一下Drink”,我和莉绪都点了热的欧蕾咖啡。她刚离开去冲咖啡,平时音量永远最大档的莉绪,难得压低声音,悄悄跟我说。
“漂亮得太离谱了……”
“嗯……我拼尽全力,也就她的百分之二十吧……这么费劲打扮,突然觉得有点丢人……”
“啊,果然是下了工夫嘛。为什么呀?”
“什么为什么……出门嘛,总要稍微……”
“久等了。”
凯特把欧蕾放在我们面前。对话打断了,安静下来。我把甜苦恰到好处的温热液体送进喉咙,听着店里的音乐,忽然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QUEEN?”
“哎呀,你知道?”
凯特高兴地笑了。啊,真是漂亮。
“安藤同学介绍给我,听过几首。”
“把QUEEN介绍给纯同学的,就是我哦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呀。这家店的名字,也取自QUEEN的歌名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对了,现在放的歌叫什么?”
“Fat Bottomed Girls。翻成日语,大概就是‘大屁股女孩’吧。”
“……好厉害的歌名。”
“不过这种东西,单纯Translation,没多少意义。要读出它的Image才行。”
大屁股女孩的意象。是“存在感强”,引申成“个性强硬”之类的吗?这么一说,曲调也是明亮、带劲的摇滚,倒不是不能想象一群满不在乎、性格泼辣的女孩闹哄哄的画面。
“QUEEN的主唱,是同性恋吧?”
莉绪加入对话。凯特点头:“是呢。”
“所以您也喜欢他们吗?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,会不会因为是‘同伴’,所以才喜欢。”
凯特细细的眉毛,微微一动。
“不是常说,同性恋的人能认出同性恋吗?所以我在想,是不是有一种只有同伴才能感受到的特别气场。像‘第一眼看见你,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’那样。对我来说,有那种同伴气场比较萌,所以希望真有。怎么样?有吗?”
莉绪飞快地说个不停。毫无顾忌的态度让我惊得说不出话。凯特抬手扶额,像念咒一样低声说出莫名的话。
“The sillier the girl is, the cuter she is……but……”
“诶?”
“没什么。因人而异,我不能断言,不过我想没有的可能性更大。因为没那么容易认出来,才会有这种店,不是吗?”
“诶——是吗?真没意思。”
什么叫没意思。刚才“有了才萌”也是,她用的每个词都令人捏一把汗。
“听我说。”凯特稍稍探身靠近吧台,“世界可没有莉绪以为的那么easy。”
人会把世界简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样子。某时听过的话,忽然在脑海里复苏。
“比方说,我说话会夹English,但这是我塑造的Character。只是想作为店的Owner,让人记住而已。同样,莉绪在Media和Fiction里看到的Gay,常常和Real有出入。就算没有出入,也只是一种Case,不能用其中一种决定所有人。”
凯特伸出食指,轻轻戳了一下莉绪的额头。
“跟‘女人’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一样。我和莉绪的共同点,不就只有Cute吗?”
莉绪的眼神一下热起来,点头说:“是呢。”刚才不动声色地承认自己可爱了吧。倒也无所谓。
叮铃铃,门口的铃响了。
凯特说着“欢迎光临”,望向声响的方向。我和莉绪也跟着转过头。站在门边的男人,穿着薄薄的长袖衬衫和西裤,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,在半空碰到了一起。
差点有一个不得了的声音,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想起莉绪就在旁边,我总算忍住没出声。那个男人似乎跟我差不多,俊秀的脸朝着这边,僵在原地。我们一次也没好好说过话,可我记得。上次见面时,他穿的是浴衣,因为是在温泉,头发也没整理,但记忆清晰得不可能认错。
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安藤同学没告诉我,我也没问。我对他知道的,只有他有妻子,有孩子——
以及,他曾是安藤同学的恋人。
“……真会挑时候的男人。”
凯特低低嘀咕。与其说他,不如说我才是那个真会挑时候的女人吧。想起曾经撞见他和安藤同学接吻的事,我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