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公交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,用来离开这座城的车站,出现在路对面。回来了。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对劲。原本就打算回来,所以,除了没把《QueenⅡ》供上去,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“喂。”
细川同学抬眼,望进我的脸。
“回去以前,要不要绕个路?”
我点头。细川同学立刻低声说“那,走吧”,快步走了起来。脚步很有力,可背影很小,看起来既像要引导我,也像要从我身边逃开。
没什么可玩地方的假日街道,人很少。仅仅因为是适龄的一男一女一起走,就已经挺引人注目。不久,我们到了我和细川同学初次说话的海滨公园。来玩的一家家人,让周围稍微热闹起来。刚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下,几个孩子就怪叫着从眼前跑过。细川同学苦笑。
“小孩子,真有精神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淡淡回答。细川同学稍稍沉默,却很快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,再次开口。
“一直住在这里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,小时候,也和家人来过这个公园吗?”
来过。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一家三口来野餐过几次。三个人吃妈妈做的便当,爸爸陪我跑来跑去地玩。那还是我最重要的人是爸爸妈妈的时候。可是,喜欢上哥哥,一切都变了。
那么,哥哥不在了,会怎样?
会不会再次,全都翻转?一切都成为过去,再从头开始吗?想起来,我至今喜欢过的人,只有哥哥。或许,我并不是同性恋。只是碰巧哥哥是男人,下一次,说不定会喜欢上完全不同的、一个女人——
“怎么了?”
我看向旁边。
细川同学担心地看着我。我茫然地看回去。风和浪的声音,填满了世界。填满世界的声音,渐渐合成一个,将我包裹。仿佛跳进深海底部,我周围的噪声消失了。
刚才,我在想什么?
“想起以前的事了?”
不是。恰恰相反。我刚才,想的是未来。已经丢弃了、再也不用考虑的未来。
“如果是美好的回忆,就多想想吧。到现在,你一定有过很多痛苦的事,可也不只有那些吧。爸爸妈妈,总有一天会认可你的。这样想着活下去,才好。”
活着。我想活着吗?所以,才没能把《QueenⅡ》供在哥哥墓前吗?
“没关系。一定会有办法。我啊,觉得,你爸爸他们,叫你和女生结婚、组建家庭吧。那么——”
细川同学的身体,向我倾斜。望着我的眼睛里,有很强的意志,也稍稍湿润了。
从脑后,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。
◆
还没回头,我就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挑起眉毛,抿紧嘴唇,瞪着我。大概从去年冬天起,这家伙——半田,朝向我的脸,就固定成了这个。我也不觉得遗憾,反倒容易理解,让人安心。
“你在干什么啊?”
来到我身旁的半田,粗暴地丢过话来。是在哪儿看见我和细川同学一起走了?也有可能,不是半田自己看见,而是别人告诉他。那所学校的家伙,都喜欢那样煽动别人。所以,我讨厌那个空间。
“你是基佬吧。对女人没兴趣吧。那为什么,还在和细川黏黏糊糊?”
带着烦躁的急促语气。细川同学从旁边,插进尖刻的声音。
“别误会。是我邀他的。”
“那种事无所谓。我说,拒绝啊。就是这家伙一直拖拖拉拉,细川才会一直喜欢他,放弃不了吧。”
“我喜欢谁,是我的自由吧!”
“喜欢基佬有什么用!”
两人提高了声音。激烈的争执,随风散开。附近奔跑的孩子们看向我们,露出害怕的表情,走远了。
“我说你啊,要依赖细川到什么时候?”
半田将话转向我。我茫然地抬头看他。
“你自己也知道,这样不好吧。”
是啊。不用你说,我也知道,所有的扭曲都由我而起,知道我是该消失的存在。一个消失更好的存在,明明想消失,却没有消失,很奇怪吧。可是,连我也惊讶,人的生存本能,似乎比想象的还强。哪怕只觉得还有一点点容身之处,也会想抓住。
所以,先消灭它吧。
在我之前。
我的容身之处。
“半田。”
我从长椅上站起来,将右手放进牛仔裤口袋。抓住指尖碰到的美工刀,拿出来,半田后退了一步。我把自己的左手腕抬到眼前,推出刀刃,咧嘴笑了。
轻轻地。
像把菜刀切进豆腐,我将刀刃贴上手腕,横着拉过去。浓红色的液体从切口涌出,顺着重力沿手臂流下,从手肘落在地面。原来流着和“普通”人一样的红色血液,这让我感到无比空虚。
我放下左手,血液这次流向手指。向那个目光游移、明显慌乱的半田,我静静问:
“知道HIV吗?”
半田没有回答。他用和刚才被争吵吓跑的孩子一样、怯懦小鬼的眼睛,看着我。
“艾滋病知道吧。说得简单点,就是导致那个的病毒。会降低人的免疫力。我感染了它。恋人传给我的。”
我水平伸出左手,把沾满血的手指,指向半田。
“这血里面,有病毒。”
我把手靠近他的脸。半田的背,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——住手!”
半田用双臂推我的胸。我仰面倒在地上。隔着薄衬衫,后背与水泥擦过,皮肤被摩擦的热意烧得刺痛。
半田小小的鼻尖上,沾着飞溅的我的血。察觉异样,他擦了擦鼻子,看见移到手指上的红色,睁大眼睛。我吊起嘴角,对他说:
“那里也有啊。”
半田猛地甩手。想甩掉病毒的动作很滑稽,我让嘴边的笑更深。看着这样的我,半田像要逃离凶猛的野兽一样,一点点后退,却不敢移开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……你,疯了。”
半田丢下这句话,背对我跑了。等他的脚步声被浪声吞没,再也听不到时,我慢慢站起来,看向长椅上的细川同学。海面反射的阳光,照在后颈,头烫得出奇。
“细川同学。”
我走向长椅,伸出沾满血的左手。期待她和半田一样,挥开我的手。
然后,正如期待,细川同学用右手,轻轻拍开了我的左手。
“不是的。”
她茫然地睁大眼,露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行为的表情,开始辩解。她从长椅上站起来,不断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不是那样。不是那样的——”
泪水,从细川同学的双眼落下。
“——对不起!”
细川同学转身,向和半田相反的方向跑了。身影消失,气息消失。留下的空洞,被背后传来的海浪声填满。
海风抚过我的左手。血点飞溅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,在漆成蓝色的木板上留下红色斑点。我将头大大向后仰,让横膈膜痉挛,将干涩的笑声放向天空。
——不要了。
这样的世界,这样的现实,都不要了。我终于能从心底这样想了。这样,我就能去见哥哥。只要能在一起,哪里都好。可以履行那个约定了。
我止住笑,转过身。辽阔的大海,填满了我的视野。倒映着晴朗蓝天、如镜面般闪光的水面,讽刺地,比我至今看过的任何风景都美。我甚至没有意识到,自己呆立着,流下了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