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刺得人痛。
我感觉得到,所有看得见我的人,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。可做都做了,也没办法。我尽量不看观众,上了台,直哉顺顺溜溜地来搭话。
“来啦,Akira Igarashi。”
别为了配合缩写,连姓名都倒过来说。我正想吐槽,直哉就把话筒直直递到眼前。
“喏。”
“……回头杀了你。”
“哟,好吓人。祈祷你赶紧消气。”
我接过话筒。直哉往舞台后面退几步,台前就剩我和安藤纯。我先没用话筒,朝那个带着微笑又带点苦笑、神情复杂地看我的安藤纯开口。
“你也管管那家伙啊。”
“我想,也许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你不觉得害臊?”
“不太觉得。有人对我做过更厉害的事。”
那是什么啊。在意。难道——
“快点啊,笨蛋!时间不够了!”
直哉开始催。——真的杀了你。我重新坚定决心和杀心,把话筒举到嘴边。
“安藤。”
叫了一声,然后深呼吸。肺鼓起来,气道打通,做好发声准备。我面对安藤纯,直直对上他的眼睛,回想从前,思考现在这地方该说的话。
然后,僵住。
——这到底该说什么啊。
想道歉。这肯定没错。可该从哪儿开始,怎么说,怎么都找不到头绪。说到底,该为哪件事道歉?一直以来的态度?还是骂他‘恶心的死同性恋’?或者,他来看我,我却对他动手那件事——不不不,这个不行吧。冷静,Akira Igarashi。
我想。想得越多,沉默积得越多,积起来的沉默又变成压力。不行。再不开口,门槛还会往上猛涨。得想办法——
“五十岚同学。”
安藤纯看不下去,来解围了。脑子里那团漩涡,暂时平静下来。
“别想得太复杂。简单一点,把最强烈的心情说出来就好。”
他像劝导小孩的大人,温柔地说。
“多余的话,不用说。”
多余的话。
——哦,原来如此。这一句,我算听明白你怎么看我了。你自己说得出口,因为你强。可你还是算了,因为你弱。你弱,会被压垮,所以老实待着。就这意思啊。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
谢谢你的忠告啊。
“就是你这种地方啊!!!!!!!!”
我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。
天空没有天花板,可我确实感觉,声音割裂云层,贯穿空气,一直抵达天的底部。眼前所有人都像被神骂了一顿,呆头呆脑,张着嘴发愣。当然,安藤纯也一样。
“我现在明白了!你最不行的,就是这种地方!你是不是在心里,隐隐觉得别人都不如你!”
“诶?不是,我——”
“你来探病的时候,还有看博客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了!你明明什么错都没干,为什么要道歉!不奇怪吗!你是我爸?是我老师?我们不是一样的高二学生吗!”
我一直觉得安藤纯很遥远。
有着相同属性,即使叫他同志也不为过。可我却觉得,他比随便一个毫无共同点的人,还离我远。我把它解释为:我和安藤纯之间,有一堵透明的墙。可不是。不是墙。
是高低差。
“你心底就是觉得,只有你一个人在认真思考问题!少小看人!我也有脑子啊!我——”
“我是认真用自己的脑子想过,才喜欢你的!”
世界崩坏了。
眼前景色的变化,大到只能这样形容。颜色更鲜明,世界明亮发光,像连落下的每一粒光都能看见。长久以来,甚至远在认识安藤纯之前,自我发现自己是什么人的那一刻起,一直罩在脑子里的雾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啊,原来。
这样就行了啊。
——蠢死了。
我看向面前的安藤纯。他眼神乱飘,明显慌了。这种慌乱让我很舒服。你不是我爸,不是我老师,只是我喜欢的人。能把这一点告诉他,我开心得不得了。
“回答呢?”
我问。安藤纯“诶?”了一声,更加困惑。
“我告白了啊。你总得给个回答吧。”
“……那,就先从朋友开始……”
“那不跟现在一样吗!”
屏住呼吸看着事态的观众席,响起一阵轻笑。我向安藤纯靠近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不愿意,就推开我。”
对上他困惑的眼睛,我慢慢拉近距离。气息拂在彼此脸上,光是这样,就像已经在交谈。‘可以吧?’‘……可以。’‘谢了。我会珍惜你的。’‘……笨蛋。’——
心脏被推了一下。
不是感情上的意思。是物理上的意思,隔着校服,被用力推了一下。我受不住冲击,上身后仰,失去平衡,一屁股坐倒。话筒从手里滑落,咚地一声闷响,传遍四周。
我抬起脸,看到安藤纯还伸着刚才推开我的手臂。他的表情,因为我从下面看,太阳又在他背后,逆着光,实在看不清。
诶?
被推开了?
观众席开始骚动,我心里也跟着骚动。诶,为什么。不是该答应的走向吗。接吻,观众祝福,主持打趣,拿个一点都不想要的最佳大声奖奖杯,说着‘算了,也是不错的回忆’,不是该这样吗。虽说我确实有很多前科,一件也没道歉,而且只对他凶过——诶,这不是挺危险的吗?
安藤纯收回手臂。我仔细看着,想从逆光中的表情读出他的心情。
“明良。”
从没见过的、孩子一样的笑容,刺进了我心里。
“得意过头了。”
安藤纯转身,跑下舞台,穿过观众席旁边,速度快得惊人,利落地消失在远处。全场说不出话,最先打破僵局的——是主持。
“被。”换一口气。“被甩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观众席爆出巨大的笑声。我气呼呼地站起来。吵死了。我还没被甩。那家伙笑得像个傻乎乎的小孩,叫了我‘明良’啊。你们根本不懂这个意思吧。
“干什么呢,笨蛋。”
直哉一脸无奈地搭话。我没好气地回答。
“就说了最想说的话。”
“不是叫你按顺序来吗。”
“按了啊。我认识他,可比你早。”
“……诡辩。”
直哉苦笑,竖起拇指,指向安藤纯跑走的方向。
“赶紧去啊。”
不用你说。我收紧喉咙,有力地回答。
“好。”
我全速冲出去。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加油声,让我越来越快。现在,哪里都能去。像回到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童年,又像因为懂得了重要的东西而长大。那种感觉,舒服得不可思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