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美工刀的刀刃贴在手腕上。
一种不同于单纯温度的冰冷,透过皮肤下的蓝色血管,扩散到全身。只要把这把刀轻轻横着拉过去,真的就会有红色血液从伤口涌出。我想象着,却没有执行,收起刀刃。
把美工刀丢进牛仔裤口袋,背上装着《QueenⅡ》的斜挎包,我走出房间。休息日,爸爸妈妈应该都在家,可直到从玄关出门,都没有人叫住我。是没注意,还是无所谓?不过,哪种都行。至少,我对那些人,是无所谓的。
外面比想象中温暖。天空的蓝色格外清晰,有种跳过梅雨、直接进入夏天的感觉。在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等我的细川同学,也只穿着衬衫和裙子,衣着轻便。
“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简短地交谈,我们两人向公交站走去。走着,我想起去探望哥哥的那天。我只会利用这个女生。明明她也不过像我喜欢哥哥一样,喜欢着我。
“喂。”
细川同学把手伸进手提包,递给我一颗用小袋子包着的糖。“吃吗?”
薄荷糖。说起来,我告诉过她喜欢这个吗?已经一年多前的事,她真记得清楚。
“谢谢。”
我接过糖,把里面的东西扔进嘴里。清凉的香味,顺着嘴巴穿过鼻腔。与今天天气相称的清爽气息,和现在的心情完全不相配,让我觉得格外可笑。
◆
墓园,就在海边。
问了管理人员,很快就找到了哥哥的墓。他问“是家属吗?”,我回答“是的”,旁边的细川同学歪了歪嘴。刚走出办公室,她就说出了原因。
“明明,其实是恋人啊。”
“可是,家人也没错。他是我堂哥。”
“咦?”
细川同学停住了话,随后呼地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真厉害啊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啊。总觉得……像大人的世界。”
哪是什么大人。大人更灵活。失去一个重要的人那种事,他们会与世界妥协,跨过去。过些日子,甚至还会作为美好回忆向别人讲述:“正因为有那件事,才有现在的我。”
想成为大人。哥哥活着的时候,我一直这样想。可是,如今不同了。不想成为大人。我要作为一个孩子,怀着这份心意,去哥哥那里。
“没那回事。”
我有些刻薄地加快脚步。细川同学微微喘着气,什么都没说,跟着我。买了线香,用木桶接了水,拿着抹布,在墓园里走。
一块刻着熟悉姓氏的墓碑,出现在我们眼前。
香炉上留着线香的残灰,插着的花还没枯。可那只是因为葬礼刚过去没多久。再过些时候,会上香、插花的人,恐怕一个也不会有。
“挺干净的呢。”
“才办过葬礼。”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
细川同学闭上嘴,开始用沾水的抹布擦墓碑,我也一样擦起来。现在,这块墓碑就是哥哥本身。可是,灰色的方石,无论如何也只是石头,并没有让我产生什么特别的眷恋。
擦完墓碑,供上线香。我蹲下,合掌,闭上眼睛,眼皮背后却什么也没浮现。死亡的冲击过去后,留下的悲伤,是对于必须活在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世界中的哀叹。和我没关系。因为,我不会活。
我睁眼,站起来,将手放进口袋。指尖碰到了美工刀,背脊稍稍挺直。跟在我后面上完香的细川同学,开口问:
“这个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——难回答的问题。对我来说,哥哥就是哥哥。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。
“是个聪明的人。”
“喜欢的东西、兴趣之类呢?”
“经常听欧美音乐吧。QUEEN之类。”
“QUEEN?”
“以前的乐队。主唱和我们一样,是个也会喜欢男人的男人。”
而且,和沉睡在这里的人一样,得了一样的病,以一样的方式死了。没有告诉你那么多,所以,不说。
“因为是同类,所以被吸引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是,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很好的音乐。我也是一听,就喜欢上了。不过,我也是同类,或许算不上反证。”
“唔。”
细川同学嘴角绽开笑。高兴的表情,让我有些疑惑。
“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?”
“不是那样,只是第一次听你说喜欢的音乐。”
“与其说喜欢……只是受了影响。和因为恋人,改变衣服喜好一样。很傻吧?”
“没有啊。”
细川同学毫不迟疑地否定我的话。海风吹散了线香的气味。
“你觉得是很好的音乐吧。那么,我觉得称作‘喜欢’,就很好。”
她斜眼瞥了瞥墓碑,随后像往常一样,无措地摸着辫子。
“像这样,这个人留下的‘喜欢’,我觉得应该珍惜。”
右手,不由自主地碰到了斜挎包。
隔着布,感觉到《QueenⅡ》包装的坚硬。我是来把它供在墓前的。是来把哥哥传给我的东西,还给哥哥的。那样,一切就会结束。可以结束。
就要结束了。
“走吧。”
细川同学看着来路,低声说。等等。我还有事没做。本该这样说的我的嘴唇,却回了完全不同的话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