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·她喜欢的是男同性恋,而不是我 作者:浅原ナオト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导语】 【已出版成书作品】《她喜欢的是男同性恋,而不是我》番外篇。含大量剧透,请先阅读正篇。 【作品简介】 这是拙作《她喜欢的是男同性恋,而不是我》的番外篇合集。以下几点,请留意。 注1: 本书含有大量正篇剧透。或者说,先不论剧透,如果没有读过正篇,恐怕连人物关系和角色设定都不太容易理解。因此,建议先阅读正篇。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Track1:Is This The World We Created…?】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第1话 崩坏的世界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醒了。  风从后面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。窗帘扑簌作响,回荡在寂静里。连我在内,全班都像被按停了时间,一动不动。让时间停下来的,是站在讲台前那个看着挺老实的转校生。 “我并不是希望大家特别对待我。只是想说出来而已。这也不会改变什么,所以请大家别太在意。”  ——不是,等等。  怎么可能不在意。动动脑子好不好。东京人脑子都有病?还是只有你有病?喂,我说。 “我的爱好是读书。还有,我特别喜欢英国一个叫QUEEN的摇滚乐队,经常听他们的歌。是个老乐队了,大家可能不太熟悉,不过要是有同样喜欢的人,可以一起聊聊。啊,有件事先说一下。QUEEN的主唱弗雷迪·默丘里据说是同性恋,但我喜欢QUEEN的理由和这个没有任何关系。这一点请不要误会。在以前的学校,有人这么说过,我还发了火。”  转校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不对吧,这有什么好害羞的。干吗讲得跟美好回忆似的。等着人吐槽呢? “总之。”转校生挺直后背,重新开口,“我才刚搬过来,说实话,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。今天来学校的路上也差点迷路。关于这里,关于学校,以后还希望大家多多告诉我。请多关照!”  转校生猛地低下头。他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大叔——也就是我们叫作‘小林林’的班主任小林老师——拍起手来:“好,鼓掌——”全班被他带着鼓起掌,于是,一幅感人画面就这么诞生了:做出惊人告白的转校生得到了大家的接纳,开心地笑着。搞什么啊。 “那么,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——”  小林林话音刚落,一个女生就把手举得老高。榎本,出了名的不懂客气。喂,你。不会吧。住手。 “那,榎本。” “好!那个,请问你有男朋友吗!”  ——她还真问了。  我恨不得一头趴到桌上。那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我们这种人,哪能聊什么谈情说爱—— “现在没有吧。” 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还夹着女生尖细的欢呼。我愣在一旁,转校生却自顾自地顺畅说了下去。 “以前有过,不过对方还没出柜,我不能说。这样可以吗?” “嗯。OK。谢谢——”  榎本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圈,坐回座位。小林林接着征集问题,这次一下子举起了好多只手。他一边拿‘真受欢迎啊’打趣转校生,一边点了一个人。那人问,转校生又答得毫不磕绊。  又回答了三个人的问题,小林林拍了拍手:“到此为止!”教室里顿时一片“诶——”。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家不满的反应,冲我们提高了声音。 “剩下的等混熟了自己问。听好了,我是相信你们的,可要是有人因为些无聊的理由干出欺负转校生那种丢人的事,我可得好好给他正正骨头。记住了啊——” “““好——”””  响亮的回答传遍教室。随后,转校生坐到空着的座位上,小林林照常开起班会。我死死盯着转校生的侧脸。他神色自若地听着小林林讲话,我脑子里却翻来覆去,转个不停。  太坦荡了,实在太坦荡了。我怎么都无法接受。难道是我听错了?不,不可能。他确实说了。  他是同性恋。  和我一样——。 第2话 崩坏的世界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也没什么不好嘛。”  九重直哉坐在公园长椅上,喝着在旁边便利店买的冰咖啡,轻描淡写地甩出这么一句。放学后,我一心想找人发牢骚,特意把他叫出来,他这态度当然让我不爽。我坐在他旁边,撅着嘴抱怨。 “怎么就没什么不好了。” “为什么不行?” “上来就出柜啊?” “真要出,不就该上来就出。你到底哪儿不痛快?”  真这么问起来,又不好回答了。我闷着不吭声,直哉替我开了口。 “你是羡慕那个转校生吧。”  直哉把喝空的咖啡杯往旁边垃圾桶一扔,从书包里掏出烟,叼在嘴上,用一百日元的打火机点燃。虽然就是为了这个才挑了座没什么人的公园,可穿着校服也敢抽,真有他的。 “人家干了你想干却干不了的事,你羡慕了。五十岚明良觉得自己输给了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安藤纯?嫉妒东京人呗,嫉妒。” “……才不是。” “那你倒说说,到底有什么不痛快的。” “我——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奇怪。” “哈?” “他干那种怪事,别人会觉得所有同性恋都很怪吧。连累我们名声了。”  直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,张着嘴,愣了一下。接着,他吸了口烟,用力吐出来,把一句话也一并吐了出来。 “小心眼。”  尖刻的评价一下扎进我胸口。直哉把烟扔在地上,用皮鞋踩灭,长长叹了口气。 “你小子屁眼真窄啊,当受可不行哦。” “这跟那个没关系吧!再说了,谁屁眼窄了!” “那,你能当受?” “不是那个意思啦——”  嘴唇与嘴唇重叠在了一起。  烟草的气味随着唾液蔓延开来。发苦。每次和这家伙接吻都是这股味道,带着一丝苦涩的成年人气息,让人无法抗拒。  直哉缓缓移开脸,在略长的刘海后眯起眼,露出挑衅的笑。接着把嘴凑到我耳边,用带着蛊惑的声音低语道: “聊这种带颜色的话题,我都来感觉了。”  扯鬼话。分明就是想往这方面带,才故意扯什么当不当受的。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。不过你也早就料到我心知肚明了吧。  直哉的右手抚弄着我的裆部,那里变硬的触感传递着肯定的回答。我们默默从长椅上站起身,迈步朝公园的多功能公厕走去。一如既往。  我和直哉,是高二春天通过一个同性恋交友软件认识的。当时,我只是出于好奇装了那个软件。  上课时收到一条“我也是二年级”的消息,我吓得心脏都快停了。以性接触为目的的软件,当然不准十八岁以下使用。所以,我谎报年龄,在上面装成大学生,连露脸的照片都没放。偏偏就来了这么一句“我也是二年级”。我只能僵住。  接着又来了条“放学后,体育器材仓库后面”,我乖乖去了。不知道怎么回事,反正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。得想办法让对方闭嘴。我满脑子只有这个,连对方多半也有把柄这回事都忘得一干二净,甚至盘算起最多能拿多少钱出来。  那天站在体育器材仓库后面的,就是直哉。  我们同年级,不同班,几乎没什么交集。他识破我身份的道理却很简单:在学校时,总有一个账号显示在附近;只有二年级参加的社会参观活动,那账号也在附近。那不就是这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嘛。他的理论就是这样。我听完忍不住哼了一声,直哉看着我,笑得直乐。 “稍微把定位挪开一点就觉得没事了,才会这样。”  我反驳不了,只好瞪他。他抱着自己的肩膀,装模作样地说“哟,好吓人”,我问他。 “所以,你找我干吗?” “没什么事。就想见见你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那当然是——”  直哉靠近我,只是这个动作,我就明白了。正如我所料,直哉将手环到了我的背后,嘴唇覆了上来。那略带苦涩的唾液让我知道他抽了烟,面对以为和自己同龄却有着如此不为人知一面的对方,我一时有些被震慑住了。 “要是合眼缘,就打算这么干。”  直哉笑了笑。总被他牵着鼻子走让我心头冒火,便主动回吻了他。唇舌纠缠的水声在脑海深处回响,将意识烧得发烫,那股热意很快从头传至身体,又从身体传到了裆部。  那里有同类。所以才拥抱彼此,用身体去确认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存在。  我们,或者说像我们这样的人,往往就是以这种肉体交缠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。 第3话 崩坏的世界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回到家,一进客厅,就见比我大一岁的姐姐穿着运动服,整个人贴在地上玩手机。  长头发摊了一地,看着像种新式妖怪。“你干吗呢。”“热嘛。”简短地说了两句,我往里走,去拿瓶茶。从冰箱拿出茶,啪地关上门,姐姐叫住了我。 “明良。” “干吗?” “你们班来了个同性恋转校生吧。”  茶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我好歹攥住了,走到仰面躺着的姐姐旁边。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“听社团后辈说的。喂,是个什么样的孩子?” “普普通通,没什么起眼的男的。” “是明良喜欢的类型?”  ——信不信我把这瓶茶浇你脸上。 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。冷静。眼前这个女人,当年可是不敲门直接撞进弟弟房间、撞见弟弟看GV打手枪才发现自家人是同性恋的主儿。事到如今还指望她有什么分寸感,错的是我。 “完全不是。倒不如说,我讨厌他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自我介绍都能来一出出柜,这么不看气氛的人,当然讨厌了。” “那你们两个不看气氛的人,正好处一处呗。” “唯独轮不到你来说我!”  我离开姐姐,大步走向客厅门口。手搭上门把,刚把门拉开一条缝,姐姐就冲我的背影开了口。 “明良。”语气认真。“转校生要是出了什么事,你得好好帮帮他。”  什么事。用不着她说,我也明白。 “……那不都是自找的吗。”  冷冷扔下这句,我出了客厅,快步上楼,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。书包往地上一扔,扑进床里,再翻个身,望着天花板。  鼻腔深处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。是校服白衬衫上残留的烟草味。我想起刚才和直哉在公厕里做的事。那个转校生,刚才也说以前交过男朋友。那么,那家伙是不是也有过经验呢?这么一想象,下面又硬了起来,我讨厌这样的自己,讨厌得想死。  可是,这才是常态。  只要听说喜欢男人,别人就一定会联想到性。男人和女人,爸爸和妈妈,爷爷和奶奶——面对他们时不会产生的联想,面对我们,却理所当然地冒了出来。然后,就觉得恶心。明明别人的性行为,通常都会让人觉得恶心,可那些人偏要摆出一副自己从来没干过、也压根不想干的嘴脸,来鄙视我们。  那个叫安藤纯的转校生,肯定也会变成这样。第一天靠着气势顺利过关,可那种东西维持不了多久。很快,排斥和排挤就会开始。  还要我去帮他?  ——关我屁事。  关我屁事啊。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。你自己去死好了。我懂分寸。我可是懂分寸的。别把我卷进去,蠢货。  我闭上眼睛。眼皮背后浮现出站在讲台前的转校生。他为什么能顶着那样一张脸,那么坦荡地说出那种事?我好久没陪直哉,今天有些累了。困意吞没意识之前,我也没能找到答案。 第4话 改变的世界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那安藤,你真是头一回来大阪啊。”  朋友稻叶秀则把便当里的厚蛋烧送进嘴里,这么说道。同样是我朋友的原史人感慨着:“这样你都敢转学过来啊。”接着,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‘朋友’的安藤纯咬着面包,答道。 “嗯,我想走一步看一步就好。” “嚯,胆子也太大了。明良你也学学。”  史人把话抛给我,我嘴里的肉丸差点卡在喉咙里。要我学这家伙的胆量。——开什么玩笑。 “干吗?” “因为明良胆小啊。” “五十岚同学,原来你是这样。倒不太看得出来。”  ‘五十岚同学’。叫得真别扭,少用那种怪调调叫我。再这么瞧不起人,小心老子办了你。 “我才不胆小。”  我故意埋头往嘴里扒饭。话题如愿被岔开,安藤纯又跟秀则、史人有说有笑起来。融洽,健全,烦死了。  最先搭理安藤纯的是秀则。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在孩子多的家庭里,又是长子,秀则特别会照顾人。所以他提出“一起跟转校生吃午饭吧”,大多数事情都随兴答应的史人说“行啊”,一点也不意外。不意外,可我还是不乐意。我又没打算特意欺负他,但也没必要拉进我们这帮人里吧。我这么想。没说出口就是了。  转学一周,安藤纯背离我的预想,飞快地跟全班混熟了。尤其女生,老有人来找他说话。史人拿“真受欢迎啊”打趣他时,安藤纯回答“受女孩子欢迎也没什么用啊”,我顿时火大得不行。别这么轻巧地拿这个开玩笑。可史人却捂着肚子大笑:“那倒是!” “说起来,我听说关西人家里都有章鱼烧机,是真的吗?” “安藤,这样一概而论可不行。关西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嘛。虽说我家倒是有。” “就是。安藤,你也不喜欢被人说‘同性恋都怎样怎样’吧。虽说我家也有。”  啊,烦死了。干脆我退出算了。你们要跟他好,那我就不跟你们混了。不,那也太丢人了——  啪! “接梗啊!”  史人拍了一下我的脑门吐槽道。——吵死了,我干吗非得为了这家伙故意装傻逗乐啊。信不信连你一起办了,虽然你嫩得根本不在我的守备范围里。 “对了,安藤。今天办章鱼烧派对吧。”  秀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安藤纯睁圆了眼:“诶?” “章鱼烧派对。没听过?” “听过……今天?” “这种事一拖就不会办了。放学去明良家弄吧。”  明良家。地点说定就定了,我赶紧插嘴。 “干吗去我家?” “章鱼烧派对不一直在你家办吗?你有什么安排?”  没有。也想不出拒绝的借口。死局。 “倒不是有什么安排……” “那就行了。史人呢?” “OK。” “安藤呢?” “那我就去打扰了。谢谢。”  安藤纯开心地笑了。——别这样啊。显得我是坏人似的。 “我去趟厕所。”  我离开座位,走出教室,进厕所隔间,坐在马桶上叹气。这种感觉,该不会一直持续到毕业吧。饶了我。我一边这么想着,一边拿出手机,忽然发现LINE上有条新消息。 『今天做吧』  直哉。五分钟前发的。要是早点看到,我就能说‘我约了别的朋友’了。真不巧。 『今天不行。』 『为什么?』 『有安排。』 『什么安排?』 『跟转校生办章鱼烧派对。』 『关系真好啊。』 『朋友自作主张定的。』  先前一直飞快送来的回复,就此停了。我想差不多该出去了,装模作样地冲了水,站起身。正要把手机塞进口袋,新消息来了,我的手停在半空。 『喂。』  短短一声招呼。然后,是正题。 『那我也去。』 第5话 改变的世界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怎么会变成这样。  领着直哉、秀则、史人,还有安藤纯回家的路上,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。直哉认识秀则和史人,秀则和史人也认识直哉。可即便如此,我以前也从没让直哉和其他朋友走近过。我想把背地里的自己和明面上的自己分开。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就因为那个转校生,我的日常正在一点点改变。 “所以,九重同学和五十岚同学是一起打游戏的朋友。” “对。安藤同学,你玩格斗游戏吗?” “玩啊。我在东京有个青梅竹马,他喜欢格斗游戏。我陪他玩着玩着,就也玩起来了。” “那下回一起去游戏厅呗。是吧,明良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 敷衍的回答。直哉毫不在意,把话题转到了别处。秀则和史人也加入进来,气氛活像他们连带安藤纯在内,全是多年的老朋友。你们可是我的朋友吧。怎么反倒把我晾在外头。欠揍啊。  到家了。看见玄关里姐姐的皮鞋,我心情就沉了下去。我可不想让安藤纯见到那个把体贴丢在天竺的女人。会冒出什么话,光想想都可怕。  求你待在自己房间里吧。我一边祈祷,一边推开客厅门。祈祷没传到天上,姐姐正坐在沙发上,身子靠着椅背,冲我们招呼:“回来啦——” “好大一帮人啊。要干什么?” “章鱼烧派对。你碍事,出去。” “好好好。你不说我也会走。笨蛋。”  姐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正要跟我们擦肩而过,忽然停住,盯着安藤纯。糟糕。 “有张没见过的脸啊。” “有什么关系。弟弟的朋友全都认识才奇怪吧。” “啊,我是最近转学到这里来的学生。请多关照。”  安藤纯低下头。姐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。妈的。认出来了。 “所以,你就是传说中的安藤纯?” “我成传说了?” “那当然——来了个胆子大得不得了的转校生,大家都知道。”  姐姐啪地拍了一下安藤纯的后背。安藤纯像受惊似的缩了缩肩。啊,就连敢一上来出柜的你,也招架不了我姐啊。也是。 “加油啊。我和明良都会给你打气的。”  我可没给他打气。我连反驳都来不及,姐姐就出了客厅。安藤纯有些困惑地向我开口。 “怎么说呢……你姐姐真有活力。” “直说是个疯女人也行。赶紧开始吧。” “对了,不用去买材料吗?” “有。”  我简短回答,走向厨房。我从燃气灶下面的柜子拿出章鱼烧电烤盘,搬到桌上,这工夫直哉他们已经摆起调面糊的盆、盛配料的碗,开始准备了。不愧是来过我家好几回的人,熟练得很。只有安藤纯不知所措。 “九重同学,能不能告诉我该做什么?” “你是客人,坐着就行。还有,别叫九重同学了,怪痒痒的。叫直哉就好。” “痒痒的?” “就是别扭得浑身发痒。” “啊,也叫我秀则就好。” “我也叫史人就行。来,叫叫看。” “呃……那,直哉,秀则,史人……”  安藤纯转向我,直直看着我的眼睛,张开嘴。 “明良。”  血管在短短一瞬,狠狠跳了一下。  一股大得惊人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,在我心里像火花一样冒出来,又像泡沫一样消失了。怒气,烦躁,困惑——不,别想了。不去想,迟早就忘了。 “我可没说你可以这么叫。”  我把脸一扭。直哉故意说得让我听见:“真小心眼。”我简直想扑上去咬他,可明摆着会变得很麻烦,只好默不作声,把电烤盘的电源线插进插座。 第6话 改变的世界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再怎么说,也太不熟练了吧。给我试试。”  秀则拿过安藤纯手里的签子,把烤盘上的章鱼烧一个个轻巧地翻过来。刚才被催着‘你也试试’,做得一塌糊涂的安藤纯发出一声“哦——”。哦什么哦啊。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东京人就是这样。 “就是想一口气翻好才会失败。得一点点转,把溢出来的面糊往里收。” “这种事,都是在哪儿学的?” “我在家学的。我家六个孩子,我是老大,这活归我。” “六个,好厉害啊。史人呢?” “两个哥哥。纯,你没兄弟姐妹?” “嗯。独生子。直哉呢?” “一个妹妹。就这样。”  直呼名字已经成习惯了。那我也得叫他‘纯’?不想叫。不知道为什么,反正就是浑身抵触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 “不过纯,你也跟秀则学学。听说我们班文化祭要做什么了吧?” “章鱼烧摊来着。居然没跟别的班撞上。” “怎么可能没撞。小林林猜拳赢来的。”  大约一个月后,学校要办文化祭。变成现在这样之前,我还挺兴奋,挺期待的;如今,嫌麻烦的感觉反倒更重。这个那个,所有所有,全是安藤纯害的。妈的。 “……我去趟厕所。”  我离开桌子,出了客厅。有事就躲厕所。最近,包括在学校和秀则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,这个套路越来越多。安藤纯说不定都觉得‘这家伙尿频得厉害’——  ——小心眼。 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。停,停。想什么都是安藤纯,彻底围着他转了。别管了。  总之先去了厕所,硬是挤出一点本来不想撒的尿。冲水出来,姐姐正从二楼下来。我准备装没看见,直接回客厅,她却叫住了我。 “明良。” “嗯?” “安藤纯挺好的嘛。”  ——我好不容易才想忘。差不多得了,真的。 “哪儿好?” “温和有礼,可又像藏着点什么。我就喜欢那种有阴影的男生。” “那你告白去呗。你挺像男的,说不定他愿意跟你交往。” “我哪里像男的?” “当然是你那粗枝大叶的性格啊。”  姐姐无奈地摇摇头,故意叹了口气。 “明良,你也稍微成熟点。” “哈?” “安藤是安藤,明良是明良。同类有不同的活法,也没什么不行吧。” “那种家伙才不是我的同类!”  客厅门开了。  走出来的正是话题中心,安藤纯。我僵在那儿,安藤纯一脸茫然,姐姐小心地问他。 “安藤,刚才听见了?” “刚才?” “没听见就算了。那我走啦。”  姐姐回了二楼。光留下个火种就跑了。臭女人。 “你姐姐想说什么?” “不知道。话说,你来干吗?” “上厕所。” “那边。”  我指向走廊深处。安藤纯轻轻低头道谢,与我擦肩而过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从心里冒出来,压不住,变成声音蹦了出去。 “安藤。”  安藤纯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我。啊,这家伙明明看不出在想什么,眼睛倒漂亮得要命。连这种地方都让我来气。 “你为什么是同性恋?”  像电灯忽然灭掉,他脸上倏地落下了一层阴影。那表情,像是什么被碰到了。他把目光垂向地板,低低地、忧郁地说。 “为什么呢。”  安藤纯转身进了厕所。我回到客厅。烤熟的面粉叠着酱汁的香味,和史人一句粗俗的‘这么久,拉屎去了?’,同时扑过来,我心情实在复杂。 第7话 改变的世界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傍晚,派对散场,除了我,所有人都出了家门。  五分钟后,直哉一个人回来了。说是拿‘忘掉的东西’,才脱了队。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,他露出那副无所畏惧的笑,答道。 “我不是说了么,今天要做。”  三十分钟后。  我和直哉在房间的床上赤身裸体并排躺着。其实我真不想在家里做这种事,风险太高了。可每次被他一缠,我就忍不住顺从了欲望,直哉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步步紧逼。真不知道这家伙到现在为止究竟睡过多少男人,虽然好奇,但我压根不敢问。 “喂。”  直哉把头靠到我的胸前,一副撒娇的样子。我抚弄着他柔软的头发,轻声答道。 “怎么?” “下回,咱们和纯一起3P呗。”  ——真不该惯着他。我骂了句“脑子有病吧”,抬手拍了他脑门一下。我翻身下床,捡起扔在木地板上的平角内裤,直哉在背后不满地嚷嚷: “诶——为什么啊,明良你难道不想吗?” “谁想啊!你个色欲狂魔。” “可是明良,你喜欢纯吧。”  我穿内裤的手不由得一僵。  总之先穿好。穿上后,我才发出威吓般的低吼:“哈?你说什么?”直哉在被窝里丝毫不见慌乱,嘴角挂着坏笑。 “早就暴露得一清二楚了。被叫到名字的时候,简直可爱死了。” 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别擅自瞎猜,白痴。” “那我上也可以咯?”  我答不上来。发现自己答不上来,又慌了,越发答不上来,一句话都出不了口。直哉下了床,开始把自己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穿起来。 “我挺在意的。不过看明良也挺在意的样子,本想着3P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,明良要是没意见的话,那我可就一个人去吃了他咯。” “你认真的?” “特别认真。” “他可能会把你的事说出去。” “无所谓。最近家里也知道了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  家里知道了。——别一个接一个甩新消息出来啊。跟不上了。 “没事吧?” “我不是有钱人家的长子,又没别的兄弟嘛。家里正为‘谁来继承家业啊’闹翻天呢。” “不,我不是问那个。有没有说你恶心什么的?”  换回来时那身校服的直哉,面对着只穿了一条内裤的我。长刘海后面的眼睛,慢慢眯起来,变得柔和。然后他走近,伸手环住我的后背,抱着我,在我耳边低声说。 “谢谢。”  回答我的问题啊。我却不想说这句话了。因为我觉得,不回答就是回答。 “那,我回去了。” “诶?” “明天见——”  直哉出了房间。我正想喊着“等一下啊”追上去,才发现自己还只穿着一条内裤,只好停住脚步。我坐在床沿,长长吐出一口气,耷拉着肩膀,呆呆望着半空。  ——明良,你喜欢纯啊。 “……怎么可能。”  我自言自语。把手伸向裆部,漫无目的地抚弄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下身却又开始慢慢膨胀起来。明明刚才才做过,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在强烈的自我厌恶中,我把手搭在平角内裤的皮筋上,一口气扯了下来。 第8话 改变的世界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第二天早上进教室,秀则、史人和安藤纯正在我的座位旁聊得热闹。  最近早上一直这样。我的座位被他们占着,也没法装没看见。史人能不能踩上安藤纯的什么雷,干脆闹翻啊。虽说,还是我踩雷比较现实。 “早上好。”  安藤纯冲我打招呼。我答了声“早”,坐下来,支着下巴观察他和秀则他们说话,一个人转着念头。  ——我,喜欢这家伙? “昨天真有种‘啊,我来大阪了’的感觉。” “那就好。接下来该观光了。” “秀则,去USJ吧。那儿正办一个活动,我特别想去。”  不明白。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情,是不明白直哉怎么会误会成那样。就算现在,我对安藤纯也只有烦躁。他笑得轻飘飘,开心得很,叫人火大。你怎么就若无其事地混进去了。你可是——  你可是这边——我这边的人啊。 “明良。”  远处有人叫我的名字,我看过去,发现直哉站在教室门口。他和我对上视线,就直接走进教室,直奔我们而来。 “早上好。”  安藤纯招呼他,直哉回了声“早啊”,把我们所有人看了一圈,最后望向安藤纯,开了口。 “纯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其实,我也是同性恋。”  教室里的杂音,一下子低了下去。  和安藤纯自我介绍时一样。只一句话,就把全场的中心拉向自己。周围的人说不出话,说得他们哑口无言的本人却照样自顾自,这也一样。 “所以我才在意你。参加章鱼烧派对也是为这个。昨天看着你,我就想,我也想按自己的样子活。所以,我决定不藏了。”  直哉把右手伸到安藤纯面前,露出与他不太相称的天真笑容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。 “以后也多关照啦。”  安藤纯看着直哉。眼神比往常都真挚。特别的目光,有着特别的含义。随后,那目光轻轻柔和下来,安藤纯也伸出右手,握住直哉的手。 “嗯。我才是,请多关照。”  安藤纯和直哉相视而笑。然后,直哉说了声“回见”,转身出了教室。史人挠着后脑勺,有些为难地嘀咕。 “怎么搞的,各种乱七八糟啊。”  乱七八糟。——对,乱七八糟。我的生活,我的心,都被安藤纯搅得乱七八糟。秀则,史人,姐姐,到头来连直哉也是。开什么玩笑。  我站起来,朝教室门口冲去。  秀则在背后喊“明良!?”,我没理。冲出教室,一路跑到直哉班上。他正要进自己的教室,我抓住他的肩膀,喊了声“喂”,让他转过身。 “干吗?” “跟我出来一下。” “我还得跟班上那帮朋友出柜呢,忙着。” “少废话!”  我拽住他的胳膊,硬把人拉走。找个没人的地方。想了想,就想到最初直哉把我叫去的体育器材仓库后面。我领着他出了楼,一直走过去。  果然,仓库后面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把直哉逼到墙边。他一脸嬉皮笑脸,像在逗傻子,打趣我。 “壁咚?” “咚个屁。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 “想什么?” “当然是刚才的事!别装傻,烦不烦!” “不是说了,想按自己的样子活嘛。” “你又不是那种人!” “你少替我定人设。莫名其妙吧。”  没法反驳,我卡了壳。直哉把手插进裤子口袋,后背靠上仓库墙壁。 “不过,你也猜对了一点。最主要还是为了靠近纯。不出柜,哪有跟纯交往的资格。” “资格?” “纯就是不想偷偷摸摸才出柜的吧。可要是跟个还藏着的人交往,又得让他偷偷摸摸了。”  这番话深深扎进此刻仍旧偷偷摸摸的我心里。直哉像察觉到了,又说了句近似安慰的话。 “当然,我没说藏着不好。要不是家里已经知道,我多半也不会这样。只是——”  直哉站直身子,神情出奇认真地看向我。 “想按自己的样子活,也不全是假的。你多少也想过吧。”  像在等答案,他沉默着一直看我。我回答不了,默默把目光移开。终于,直哉像放弃了什么,轻轻摇头,离开我,背对着我留下一句话。 “要是改变主意想走三人行的路子,随时跟我说,我可以考虑考虑。”  谁要走那种路子啊,白痴。——这句平日里张口就来的吐槽此刻却卡在了喉咙口。直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上课铃响起,我却依然迈不开脚步。最后我翘掉了早班会,才慢吞吞地走回教室。 第9话 停滞的世界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文化祭进入了准备期。  不过像我们这种卖吃喝的班,到当天之前也没什么好准备的。社团任务重的人就去社团,即使不重,觉得社团待着舒服的,也去。有的人整天泡在有好朋友的别班,也有人聚在不起眼的地方打手游。  当然,有人往别处去,就有人从别处来。 “纯在吗?”  直哉今天已经第三次来我们班了,烦得我不行。我说了声“那儿”,指向正在用木板做章鱼烧摊柜台的安藤纯。直哉说着“谢了”,马上跑过去。然后,两人说了几句,一起消失在某处。这也第三次了。 “他俩是不是在交往啊。”  一个偷懒闲聊的男生——冈岛——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,低声嘀咕。同他闲聊的另一个男生接了话。 “可能吧?毕竟是同类。” “不知道他们谁是受啊。” “安藤吧?看起来就像受。” “说不定现在正在厕所里搞呢,真受不了,我都脑补出画面了。”  ——那你就别去脑补啊,蠢货。  自己擅自脑补,又自己觉得难受,犯什么傻呢。少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。再说平常谁会在公厕里突然做到那一步啊,根本不可能好不好。连我和直哉都极少做到那份上。又不像女人,你们自己底下不也长着那玩意儿么,动动脑子就该明白吧。  烦躁越积越多。所以才不能出柜。安藤纯真是干了件蠢事—— “啊呀!手滑啦——!”  一声大喊,抹布飞了出去。  抹布在空中打着转,正中冈岛。冈岛瞪向扔抹布的人——秀则。秀则神色如常地化解他的敌意,提高声音。 “少说这种背后话。丢人。” “……就你是好孩子。” “好孩子又不是什么坏事。那你就是坏孩子?”  教室里气氛绷紧,火星滋滋地窜。一触即发。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望着这两人,史人却挤进了他们中间。 “冈仔,你昨天自慰了没?” 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冈岛眼神乱飘:“哈?”史人毫不退缩。 “很简单的问题吧。有还是没有?” “我干吗得跟你说这种事?” “不乐意?” “废话。” “那你就该反省一下刚才那些话了。”  冈岛猛地睁大眼。史人毫无芥蒂地笑着,走过去,轻轻拍拍他的肩。 “是个男的谁回家不光着牛子撸管啊。这又不是什么坏事。但要是被别人擅自拿来脑补,换谁都不乐意吧。” “……是啊。” “对吧。所以少去对别人的这种事指指点点。我也绝不把你冈仔最喜欢素人搭讪题材、还说采访部分最让人有感觉的事抖出去。” “你这不都讲出来了吗!闭嘴啊!”  冈岛拍了一下史人的头,周围笑了起来。男生们开始凑过来起哄:“冈仔,你喜欢素人搭讪啊?”,教室又恢复了和气。我望着笑着的史人、冈岛他们,恍惚想起姐姐以前对我说的话。  ——转校生要是出了什么事,你得好好帮帮他。  我看向冈岛脚边那块抹布。要是当时抹布在我手里,我能像秀则那样扔出去吗。不,多半—— “五十岚同学。”  我猛地转过头。  安藤纯被这势头吓着,微微往后缩了缩。我后悔自己反应明显过头,可还是先用一句“干吗”掩饰过去。安藤纯有些困扰地移开目光,含含糊糊地说。 “我想问问,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 “没有。我也正闲着。看不出来啊。” “……也是。那我走了。”  安藤纯朝秀则那边走去。自己跑来搭话,这就完了?你再坚持一下啊。一种不讲理的念头涌上来。我没事可干,从口袋掏出手机,读到屏幕上LINE的新消息,忍不住皱起脸。 『今天能做吗?』 第10话 停滞的世界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放学后,我和直哉去了老地方的公园,在多功能公厕里解决了一发。  之后还是在那张老长椅上休息。我望着直哉一边抽烟,一边说着‘啊,活过来了’的侧脸。这家伙怎么能这么自由。我羡慕,也觉得害怕。 “你这么干没事吗?”  直哉睁圆眼:“嗯?”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。他为什么不明白?我不明白的,是这个。 “你不是想跟安藤交往吗?” “炮友和恋人是两码事吧。” “他未必这么想。” “等他说了再考虑呗。何况,现在又没在交往。”  一阵有点凉的风吹过。秋天的气息。直哉吐出的烟轻轻摇晃。 “所以,现在到底怎么样?” “嗯,比朋友多一点,比恋人少一点,但还是更接近朋友。我还以为出了柜,靠同类意识就能成呢,难啊。那家伙,多半有什么特别偏好。喜欢年纪小的,或者喜欢年纪大的。” “那你再努力也没用吧。” “不一定啊。帮他开扇新门就行。再说,我有办法。” “办法?” “文化祭告白。”  烟从直哉手里轻轻掉落。烟灰散在地上。他用皮鞋踩着还残留一点红光的烟头,接着说道。 “文化祭有个‘大声比赛’,是吧。”  大声比赛。站在室外舞台上,对着话筒喊出想喊的话,是我们学校文化祭的惯例。喊什么都可以。有人宣泄对世界的愤怒,有人倾吐自己的烦恼——也有人喊出对谁的爱。 “我想在那儿告白。挺感人吧。” “会很显眼啊。” “就是显眼才好。不容易拒绝。”  他厚着脸皮说完,又点起一支烟。焦灼刺鼻的气味随着烟,从鼻腔钻进身体,扎得心脏隐隐作痛。 “我也觉得不是完全没希望。他博客里经常写我呢。” “他还写博客?” “写啊。我把地址发你。”  直哉拿出手机摆弄起来。很快,我手机收到消息,我点开里面的网址,读起博客。通篇语气低低的,与其说是日记,倒更像报告。  往下读,的确像直哉说的,‘同性恋朋友’时不时出现,被夸个没完。秀则和史人也偶尔被提到,虽说没写名字,懂的人一看就知道。我只在章鱼烧派对那儿,以‘朋友家’的形式被提了一次。看来,好歹还是把我当朋友的。 “这网名怎么念?” “Mr.Fahrenheit,也就是‘华氏先生’。纯不是说喜欢一个叫QUEEN的乐队嘛,好像从他们歌词里取的。” “哦。”  直哉笑着问我:“看着有希望吧?”那笑容不知怎的,假得很。我无意间,真的只是无意间,漏出一句话。 “喂。”我吸了口气。“你真的喜欢安藤?”  短短一瞬,直哉脸上的笑消失了。  感觉就像翻页动画里,突然夹进一张全白的纸。短暂得让人怀疑是错觉。直哉又挂起那副轻浮、摸不透的笑,问我。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  飘着的烟味,好像突然浓了。我感觉到自己被压住,却还是设法回答。 “总觉得,你会不会误会了什么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不是有那种在国外遇见日本人,觉得亲切,就混熟了的事吗。跟那差不多,你是不是主要因为找到同类,才这么高兴?” “就算这样,也可以叫‘喜欢’吧。”  他一口说定,我没话可讲,闭了嘴。直哉把烟扔到第一根烟那里,使劲碾了碾。 “你再怎么琢磨我,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情啊。”  ——吵死了,笨蛋。我对那家伙什么感觉都没有。  气势十足的话在脑海里冒出来,却没能化成声音,就又沉了下去。我把无处安放的目光移到手里的手机,收藏了安藤纯的博客,再把手机放回口袋。 第11话 停滞的世界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和直哉在街上闲逛完回家,老妈说,今天出去吃。  好像是家庭餐厅的饮料吧免费券快过期了。我说“省那点饮料钱,还不够出去吃多花的吧”,老妈一句“吵死了”就给我驳了回来。算了,出去吃对我也没什么不好。我没再反对,就此打住。  不久,老爸回来了,我们一家四口步行去附近的家庭餐厅。说是出去吃,除了吃的东西和吃饭地点,跟家里晚饭也没什么差别。老妈和姐姐叽叽喳喳聊个不停,老爸和我几乎不说话。  ——我本来这么想。 “明良。”桌子对面,老爸叫我,“听说你们班来了个挺有意思的转校生啊。”  嘴里的汉堡肉差点卡在喉咙里。我一看,老爸点的牛排已经吃得干干净净,只剩铁板。跟在家吃饭、还能一直从大盘里夹菜不同,出去吃,自己的份吃完就结束了。我这才意识到,他会有空找我说话。 “听你妈说的。是这边的吧?”  老爸把右手手指并在一起,手背贴到左脸旁边。老掉牙的‘娘娘腔’手势。我垂下目光,嚼着碎肉,低声回答。 “……嗯。” “你们处得好吗?” “……还行吧。” “是个什么样的孩子?” “……就,普通人。” “不会说话娘里娘气的?” “……不会。” “这样啊。不过最近这种人真是越来越多了。世道不对劲啊。”  没有味道。喘不过气。老爸,你又不是真的对他有兴趣。只是想跟我说话吧。那就换个话题啊。我受不了这个话题。求你了—— “不是越来越多了。是以前就有的人,现在能说出来了。”  旁边的姐姐语气强硬地插进来。她瞪着一脸茫然的老爸,把话砸过去。 “爸,你偏见太多了。同性恋哪可能全都说话娘里娘气。” “是吗?” “废话。长得跟你一样,性格跟你一样,只是喜欢同性的人,多得很。” “可我喜欢的是你妈啊。” “没人问你!”  姐姐叹气,身子稍稍往前倾,接着说。 “爸,要是我是女同性恋,你怎么办?” 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老爸睁圆眼,用问题回答姐姐的问题。 “你是吗?” “我问的是,要是我是,你怎么办。” “这问我怎么办……对吧。”  老爸用眼神向旁边的老妈求助。老妈把盛着焗饭的勺子停在半空,淡淡答道。 “不怎么办。你的人生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”  那句话轻轻刺在我的鼓膜上。老爸抱起胳膊,在老妈旁边一个劲点头。 “嗯,是啊。我也是想说这个。” “……真会顺杆爬。”  姐姐轻轻摇头,瞥了我一眼。我只是默默地吃着没有味道的汉堡肉。之后,老爸一句“对了,你啊”,把姐姐的话题转到备考,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姐姐开始支支吾吾,我舌头上的味觉,终于回来了。 第12话 停滞的世界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文化祭前两天。  到了这会儿,几乎已经没事可做。大家只是借着开发新产品的名义,做章鱼烧,吃章鱼烧。教室里全是面糊烤熟的味道和声音。我坐在地上玩手机,头顶忽然落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 “明良。”  我抬头。秀则,史人,还有——安藤纯。我把手机塞进口袋,没好气地答道。 “干吗?” “帮忙试吃一下这个。”  史人递来装着章鱼烧的塑料盒。我拿起插着牙签的那个,丢进嘴里。酱汁缠上舌头,外皮烤得酥脆的触感,还有—— “——噗咳!”  不得了的辣味在嘴里炸开,我把章鱼烧吐了出来。史人喊着“脏死了!”,后退一步。秀则抱着胳膊,向安藤纯开口。 “看吧。我就说放太多了。” “我觉得那么点应该没事……” “也太虐人了吧。八成都芥末。” “八成太夸张了。顶多六成。”  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。史人兴高采烈地冲着咳个不停的我说。 “感谢您参与新品,俄罗斯轮盘章鱼烧的试吃。” “……宰了你。” “进步建立在牺牲之上……实在无可奈何……” “至少让我自己选啊!” “你不是选了吗。我可一句都没说要吃插着牙签的那个。” “诡辩——”  我正要吸气吼他,黏在喉咙上的辣味又被刺激了。话被截断,我重新咳起来,这时听见小林林没心没肺的声音。 “哦——好香啊。”  抬起脸,正跟进门的小林林对上眼。他看到我四肢着地,三个人围着我,露出疑惑的表情走了过来。 “怎么,欺负人?” “试吃。老师也来一个吧。”  史人答得斩钉截铁,我简直有点想杀他。小林林看向他手里的塑料盒,伸手去拿另一个也插着牙签的章鱼烧。  就在这时。 “请等一下!”  巨大的喊声震得教室嗡嗡作响。秀则和史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主人——安藤纯。‘你还发得出这么大声啊。’就是这样的表情。我没有镜子,看不见自己,可肯定也是同一张脸。 “这个里面有芥末,请吃这边的。” “芥末?做那种东西干吗?” “我们想做成俄罗斯轮盘那样,当个小游戏来卖。” “哦,懂了。插着牙签的就是中招的那份啊。” “是。” “差点就让你们给坑了。真是一帮没良心的。”  小林林拔出牙签,插到别的章鱼烧里,送进嘴里,连连点头。 “不错啊。这是安藤做的?” “是。” “能做成这样,很厉害了。认证你当荣誉关西人。”  安藤纯开心地笑了。他少见地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情绪,我不知为什么,火大得不得了。什么啊,跟平时态度也差太多了。不过说起来,直哉那家伙好像——  ——喜欢年纪小的,或者喜欢年纪大的。 “你喜欢小林林?”  安藤纯脸上的笑,唰地消失了。  看来中了。真好懂。我啪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夸张地摇摇头。 “那不可能吧。小林林可是纯种直男。” “不,我没有——” “小林林也好好拒绝他嘛。他怪可怜的。” “嗯?哦。我喜欢你们啊,可我更喜欢老婆和孩子。等我被离婚了再来拜托我吧。”  小林林把手竖在面前,做了个抱歉的手势,说了句“那,好好干啊——”,就出了教室。我送走他的背影,边打趣‘被甩了啊’,边转向安藤纯。  世界末日。  低着头,盯着地板,僵在那里的安藤纯,要用一句话形容,就只能是这个。像有什么珍藏了很久的东西,被毁得再也无法挽回。他这副样子,让我慌了。 “真有这么受打击?” “……不,也不是受打击。” “明明就受打击了。你还真觉得有机会?” “……怎么可能。我去趟厕所。”  安藤纯有气无力地出了教室。同时,我后脑勺挨了一下。我喊着“疼!”,转过头,看见秀则一脸无语,甩着刚拍过我的手,开了口。 “你在干吗啊,笨蛋。” “哈?” “也太不懂体贴了。‘你喜欢那家伙吧’,小学生啊?” “算了,也是没办法。明良本来就是小屁孩。”  史人也加了进来。不懂体贴。小屁孩。被说得这么惨,我也较上劲,撅起嘴。 “那种事,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。他又不是真打算追。” “怎么敷衍得过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不说你就不懂?” “不懂。那你教教我。” “……真是小屁孩。”  秀则故意长长叹气。史人也在旁边半笑不笑,一脸无奈地耸肩。什么意思啊,你们。放着这么多年的朋友不管,给那个半路冒出来的转校生撑腰?说到底—— “他是个恶心的死同性恋,关我屁事啊!”  寂静。  我的吼声,让全班都闭了嘴。男生,女生,刚才还在动的人,停着没动的人,全都噤声,一起看向我。那目光清清楚楚地告诉我:你说了一句绝对不该说的话。  电烤盘上的油噼啪迸裂,在静寂的教室里格外响。刚才烧得发烫的脑子飞快冷下来。秀则伸手抓着后脑勺,把头发搓得乱七八糟,低声说。 “我本来就想,谁要说这种话,得好好提醒他。”声音无力,带着失望。“结果你是第一个啊。”  秀则朝我走来。我肩膀猛地一抖,绷紧身子。可他没有停,只在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。 “冷静冷静吧。”  秀则出了教室。我什么也说不了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独自僵在原地。渐渐地,教室各处重新响起说话声。秀则和安藤纯一起回来的同时,我悄悄离开,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。 第13话 停滞的世界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文化祭前一天。  我感冒了。准确地说,是装作感冒,请假没去学校。老妈肯定看穿了,可只是嫌麻烦似的说了句“明天得去”,没再追问。  不过,休息也不代表有什么想做的。我随便翻翻漫画,打打游戏,懒洋洋地磨时间。后来,无意间打开房间窗户往外看,看见附近放学回来的初中生,才惊讶已经这个点了。姐姐快回来了,然后吃晚饭,洗澡,睡觉,就是明天。明天是为期两天的文化祭第一天。我去得了吗。不知道。连今天为什么没去,我自己都没弄明白。  ——他是个恶心的死同性恋,关我屁事啊! 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?明明我自己也是个恶心的死同性恋。说不定,正因为这样。我否认那家伙,说自己跟他不一样,借此保护自己——  ——不。  感觉不对。因为大家都喜欢他。否认他非但保护不了自己,反倒会让我遭人讨厌。我现在这副丑态,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了。  当时我的情绪,简单来说就是‘烦躁’。这一点没错。可我为什么会烦躁成那样?因为秀则和史人站在他那边?可在那之前,我就已经烦了。所以才把他的心意捅给小林林,想着‘活该’,给自己出一口气。  我为什么那么看他不顺眼?被他喂了塞着芥末的章鱼烧,是一条。可更让我受不了的是——  他被小林林夸奖后,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,叫我莫名地——  叮咚。  门铃打断了思绪。楼下马上响起老妈忙乱的脚步声。接着,又听见她上楼,我赶紧钻进被子。  敲门后,老妈打开房门。她叫“明良”,我装作没精神地回答。 “干吗?” “有朋友来看你。” “谁?” “我哪认得清你那些朋友。总之,下来。” “动起来累。让他上来吧。” “……真拿你没办法。”  老妈叹着气出了房间,明摆着是在无语:装病还这么多要求。我仰面躺好,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下面,做出病人的样子。很快,老妈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靠近了,停下,门外传来对话。 “就是这里。” “好的。谢谢您带路。”  ——哈?  听见那声音,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。我一直以为是秀则。以为他来好好谈谈,化解昨天的争执。可不是。刚才的声音。或者说——  刚才那句标准日语—— “……打扰了。”  安藤纯小心地推开门,出现在眼前。我忘了装病,惊得瞳孔张大,像不小心碰到烫东西的动物,猛地弹起身。 第14话 停滞的世界(6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什么叫‘我哪认得清你那些朋友’。  一听标准日语,不就肯定是传说中的转校生嘛。别嫌麻烦,倒是告诉我啊。以为我干吗问的。妈的。 “身体没事吧?”  安藤纯在我的床旁边坐下来,视线自然成了往上看。我把脸撇开,低声含糊地回答。 “还行。” “明天能来吗?” “得等明天才知道。” “这样啊。不过文化祭有两天,也不用勉强自己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 我闭上嘴。安藤纯也沉默下来,寂静填满房间。三十秒就没话说了。尴尬。 “……你来干吗?” “探病。” “不是问这个。是问为什么特意来探病。秀则和史人可从没因为我请假就来看我。这是东京的习惯?” “怎么可能。我只是自己在意而已。五十岚同学,你也很在意我这个人吧。”  动脉咚地跳了一下。安藤纯垂下目光,忧郁地低声说。 “昨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  昨天的事。我的恶言让世界停下的那一刻,那种空气,又回到脑海里。 “其实,之前就有些感觉。可我才发现,让你勉强得比我想的还厉害。所以,我来道歉。比起探病,这才是主要目的。真的对不起。”  安藤纯深深低下头。他在道歉。安藤纯,向我道歉。他就是为这个来的。  ——为什么? “我也有喜欢和讨厌的人。所以,五十岚同学接受不了我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我就觉得,嗯,也有这样的人。因此,你对我有抵触这件事,说实话,并没有那么让我难受。只是——”  你哪有需要道歉的地方。该道歉的是我吧。你不过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而已。 “因为我,让五十岚同学孤立起来,我会难受。可我就是这样生下来的,现在也没办法改变。而且抱歉,我也不想为了你,把自己弄得孤立。我有我的人生。”  你没错。你什么错都没有。错的是我。不对的是我。 “所以,我想跟你谈谈,找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办法。先告诉我,你希望我怎么做。然后从中考虑哪些能做,哪些不能做,再找一个折中的方案。”  别说了。  别把我的退路都夺走。 “……安藤。”  我叫他。安藤纯像为终于得到回应而高兴,脸上的线条温柔地松开。啊,这家伙,真的——  ——真是让人欲火中烧。 “让我做一次。”  我将上身大幅度探出床外。  左手一把扣住安藤纯的后脑勺,嘴唇狠狠压上了他的唇。在极近的距离下,我与惊愕失措的安藤纯四目相对。果然,他的眼睛真漂亮,漂亮得让人恨不得将它剜下来。  安藤纯往后躲闪。我紧追不舍,顺势从床上摔滑下来,跨坐在仰面跌倒的安藤纯身上,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: “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?”  脑海中一阵燥热,像火灼般发出细微的焦响。感冒明明只是装出来的。 “不就是为了向大家昭示‘同类就在这里,来和我一起搞吧’吗?就为了这个,明知会被人当成害虫一样厌恶,也非要当众出柜不是吗?喂。”  我俯下身,脸庞不断逼近。安藤纯睁得老大的眼眸中,倒映出我那浮现着卑劣笑容的面孔。 “行啊,那就做吧。我也——”  咚!  骨头撞上骨头的闷响,震在鼓膜内侧。同时,额头遭到冲击,我闭眼捂住脑袋。明白自己吃了一记头槌后,我疼得龇牙,睁开眼,恰好看见安藤纯攥紧拳头,正要往我肚子上砸。 “住——”  手。  拳头正中心窝。我浑身一颤,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。捂着肚子滚向一旁的同时,安藤纯摆脱压制,擦着嘴,慢慢站起来。 “再怎么说,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。”  安藤纯背起书包,低头看着我。那目光,有点寂寞,像在看一辆明明还能骑,却已经被丢弃的自行车。 “我被当成虫子一样讨厌着吗?”  平静,不带感情。安藤纯问我。 “秀则,史人,直哉,班上的大家,小林老师,会像讨厌虫子一样讨厌我吗?”  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可我不回答。十几秒的沉默之后,安藤纯像放弃了什么,从我身上移开目光。 “出不出柜都自由,我也没想说出柜的人比没出柜的人更了不起。不过——”  他转身,背对着我,把一句低语甩了过来。 “别把自己胆小、不敢动,怪到别人头上。你这样,对所有接纳了我的人都很失礼。”  房门打开,又关上。门外传来下楼的脚步声。我爬起来,回到床上,重新盖好被子。我什么都不想再想。只抱着这一个念头,我闭上眼,连晚饭都没吃,就像蛹一样,一动不动。 第15话 崩坏吧,世界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文化祭第一天。我早上一醒,就用体温计量了体温。  结果是36.1℃。好得不能再好。我诅咒自己结实过头的身体,也诅咒这个世界上居然没有测量精神状态的机器。要是能换成体温,绝对已经烧过四十度了。  没办法,只好把被子蒙过头,等时间过去。后来,老妈从一楼喊“明良——”,我彻底装没听见。果然,老妈上了二楼,打开我的房门。 “明良。快起来。要迟到了。” “嗯……对不起。还是没力气。”  我躺在床上,把浑身无力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几秒沉默后,老妈淡淡地问。 “发烧?” “……应该没有。” “早饭呢?” “……等下吃。” “知道了。——只到今天啊。”  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,出了房间。我仰面躺着,呆呆望向天花板。总之,今天过关了。明天怎么办。后天,再以后怎么办。  我——该怎么活下去?  叩叩。 “明良。”  敲门声和叫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。这回不是老妈。是姐姐。 “什么事?” “想跟你聊聊。能进来吗?”  不能。可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 “……行。”  门开了。穿着校服的姐姐进了房间,啪地坐在床边地板上。是因为文化祭特意打扮了吧,总觉得头发比平时蓬松了些。 “你今天也请假?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你跟安藤纯发生什么了?”  我僵住。  一上来就扎中要害,我一点反应都给不出来,只能在床上呆望着她。姐姐抱起胳膊,小声说了句“果然”。 “昨天在家门口遇见他。我想,是来找明良的吧,就跟他打了个招呼,可他样子有点不对。我就猜,准是跟明良发生什么了。看来没猜错。” “……别随便找我认识的人搭话。” “有什么关系,又不是不认识。”  明明就是不认识。我脑子里冒出这句吐槽,却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,又缩了回去。姐姐两手撑在身后,身子向后仰。 “所以,怎么了?”  因为一时欲火攻心强上了人家。——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  我闷不吭声,姐姐冲我大大地耸了耸肩。 “看你这德性,肯定又是自己憋了一肚子火,往人家身上撒,被讨厌了呗。你不是一直就不太喜欢安藤嘛。”  吵死了。闭嘴。什么都不知道,少在那儿说教。 “然后受了打击,请假。唉,真没出息。看得我都想哭。”  闭嘴。闭嘴。闭嘴。 “五十岚家的男人,就得活得更堂堂正正些。所以——” “吵死了!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!少说那些老掉牙的话!” “女人当然也一样啊!别自己脑补我没说的话,再来发火!傻鱼!”  吼声尖锐地撞在鼓膜上。  简直是蛮不讲理地倒打一耙。我被那气势压住,不由得缩了缩下巴。姐姐无可奈何地叹气。 “你啊,从小就爱逞强。明明胆小,心眼又小,偏要把自己装得多了不起。胆小、心眼小也没关系啊。我就喜欢明良这样的地方。”  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,温柔地笑了,像接受了我的一切。 “你到底那么讨厌安藤哪一点?”  姐姐的脸,模糊地扭曲了。  轮廓融化,表情渐渐看不清。眼球上薄薄一层水,让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含糊。——啊,哭了。姐姐说得没错。我胆小,心眼小,没出息。 “不是讨厌他。”我摇头。“我讨厌的是我。”  眼泪掉下来,话也一起掉下来。 “我知道。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同性恋。老爸和老妈,肯定也不怎么在意。朋友也一样。他们会像接受安藤那样接受我。可问题是我。我不行。我觉得自己恶心,恶心得受不了。”  没办法。没辙。无可奈何。  我一直这么说,一直说服自己:我不是不动,是动不了。可那家伙,安藤纯,把这层欺骗给揭开了。已经没有退路。伤害我、压抑我、逼得我走投无路的人,就是我。 “是我!所有的事,什么都是我!只是我一个人在那儿自找苦吃!所以——” “明良。”  紧紧一抱。  柔软又带着弹性的东西,贴到了我的脸上。姐姐的胸口。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。一句傻乎乎的感想冒出来,眼泪反倒收住了。  姐姐用两只手抱着我的脑袋,轻轻说道。 “没关系。”  甜甜的香气,轻轻拂过鼻子深处。 “讨厌自己,也没什么不行。能喜欢上自己,我当然觉得还是喜欢好。可现在做不到吧。那就先接受这件事。不然,你会讨厌那个讨厌自己的自己,再讨厌那个自己……无限循环。”  姐姐放开我的头,把双手搭在我两边肩膀上,从正面直直看我。 “自己的事,先放后面也行。反正一辈子都得跟自己相处,急什么。比起那个,现在该想安藤。” “安藤……” “对。你不是不讨厌安藤吗。那你是怎么想他的?就这样也行?”  我究竟怎么看安藤纯。那些敌意和烦躁,是我对自己的情绪投射过去的。那,要是把它们拿掉—— “——怎么样都无所谓吧。”  姐姐听见我的回答,满意地笑了,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,慢慢起身。 “嗯,确实,怎么样都无所谓。”  她背对我,走向房门,准备出去。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叫住了她。 “姐!”  姐姐“嗯?”地回过头。谢谢啊。我想着这句话,开了口。 “你的胸真是长大了好多。”  姐姐皱起眉,可马上又绽开嘴角,轻轻笑了一声。 “大笨蛋。” 第16话 崩坏吧,世界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午后,我正在房间里躺着,LINE上收到直哉的消息。  内容是『现在方便打电话吗?』我犹豫了三十秒,回了『行。』来电马上到了,我坐在床沿,接起来。 “哟。听说你请假了。还好吗?” “要是身体好我还用请假吗。” “就是好好的还请假吧。听纯说了。”  一句不能当没听见的话钻进耳朵,我浑身绷紧。 “……你听到哪儿了?” “大概,全都听到了。” “这可是未经同意公开我的性取向啊。” “你那可是强奸未遂吧。”  被他这么一说,我无话可回。我沉默着,直哉照样顺溜地往下说。 “不过,纯也只是跟我商量,说他和你吵了一架。套出话来靠的是我的口才。连‘我知道你是同性恋’这件事,也是我灵机一动先说的。真要讲,抖出来的反倒是我。” “哈!?你干什么啊!他要是不知道,你怎么办!” “总有办法嘛。他也是同类。倒不如说,我都出了柜,你还闭口不提才奇怪。干吗不告诉他?” “干吗…… ” “就算对别的哥们说不出口,对纯总能说吧。那样的话就算不用霸王硬上弓,说不定也能顺理成章搞成3P了呢。”  没告诉他的理由。因为觉得会被说出去——不是。毫无疑问,我怕的不是被传出去,是被他知道。我不想向那家伙,而不是向世人,暴露自己会喜欢男人这件事。一旦知道,他就会发现自己也可能是对象。那样的话—— “明良。” “——诶,啊,干吗?” “总之,明天来,给他道歉吧。我替你安排。纯正和我一起逛文化祭,我帮你跟他说。” “干吗这么急?” “不是说了要在大声比赛告白嘛。现在这气氛,哪能告白。”  原来如此。那在文化祭结束之前,还是先别道歉—— “你刚才想,那就不道歉了吧。”  被看穿了。直哉的声音带上了无奈。 “还说什么‘别误会’。明明喜欢得不得了。” “没有,我不是——” “都对人家动手了,解释没用。算了,按顺序来就好。说起来,你看纯的博客了吗?” “博客?” “以前发给你那个。上面写你了。”  咚地一下,全身的血流重重翻涌。 “倒没写被袭击什么的。总之,去看看。想道歉了就联系我,我帮你。我可真温柔啊。” “只不过我不道歉,你自己就难办吧。” “……也是。总之,拜托了。”  通话结束。我关掉LINE,打开浏览器,从收藏里选中安藤纯的博客,点开。短暂加载后,画面切换,最新文章的标题出现在眼前。 『Is This the World We Created…?』  读没几行,就看到YouTube链接,才知道是首外国歌的名字。艺人名,QUEEN。我想起他转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过喜欢这个乐队,继续往下读。 『今天,我一直在听这首歌。  从东京搬到大阪,变成一个崭新的自己,我努力着,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。我也曾觉得,一切很顺利。可说不定,全是我的错觉。“这就是我创造的世界吗?”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这样想的事。  我大概变强了吧。强到仅仅活着,就能伤害别人。我不认为这是坏事。说什么你就该继续软弱、继续痛苦,我无法接受。可是,我忘记了那个软弱的自己,骄傲起来了。我觉得,这一点应该反省。  讨厌自己,讨厌得不得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我也有过这样的时期,却对一个抱着同样心情的人说了“别再依赖别人”。不,或许正因为有过那样的时期,我才说了出来。我想否定过去的自己。我已经变强了。你消失吧。说不定,我是把这样的自我厌恶,撒到了别人身上。  要爱自己,就得被别人爱,  要被别人爱,就得爱别人,  要爱别人,就得爱自己。  我通过“被别人爱”,找到了进入这个循环的入口。可我却让别人从“爱自己”那里入手。明明有多困难,我应该比谁都清楚。  下次见面,我想道歉。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,也不知道事情能否朝好的方向走,但总之,先道歉。就像许多人爱我,把我放进了良性循环里,这一次,我也想爱一个人,成为那些把他放进良性循环的人之一。  我觉得,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“变强”。』  我点开YouTube链接。  带着哀伤的音乐流出来。英语烂得一塌糊涂,唱什么完全听不懂,可觉得声音真好听。想来,这声音,这音乐,也都是把那家伙放进所谓良性循环的因素之一吧。真羡慕。有东西能支撑自己的人,紧要关头就是强。  歌结束了。我关掉浏览器,打开LINE,拨通电话。直哉马上接了。 “怎么了?” “博客看了。” “是吗。那,怎么办?”  我看向房间角落的衣架,望着挂在上面的校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我现在过去。” 第17话 崩坏吧,世界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到学校之前,我大概想了一百遍‘想回去’。  出门前,家到车站,坐电车时,下车后走去学校的路上。所有这些时候,我一直想着:现在还敢顶着哪张脸出去啊,不要脸的东西。可我还是抵抗着这个念头,心脏砰砰跳,一步步往前走。现在回去,才更加不要脸。  穿过搭着文化祭拱门的校门,我一边看着节日气氛,一边往教室走。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,没碰上任何同班同学,就到了教室。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  跟教室深处摊位上正在做章鱼烧的秀则,对上了眼。  我僵了几秒,终于下定决心,从用餐区穿着其他学校校服、正在闲聊的高中男生旁边走过,大步向里面走。站到等着章鱼烧出炉的客人旁边,我向正在拿签子翻章鱼烧的秀则举起一只手。 “……早。”  一点也不早了。可秀则还是回了句“早”。 “没事吧?” “没事。” “这样啊。那先在那儿歇着。”  秀则用下巴示意摊位后面的折叠椅。我绕进摊位,坐下,肩膀垂了下去。看店的同学轮番过来跟我搭话。后来,史人递来一个纸杯,说道。 “乌龙茶。喝吧。” “谢了。”  我接过杯子,把凉凉的乌龙茶一口灌进喉咙。背直起来,脑子也清醒了点。我看着挤满人的教室,跟史人说。 “生意挺好啊。” “是吧。明良,你也来当师傅?” “不,我马上就得走。” “去哪儿?” “直哉和安藤叫我过去。”  安藤。我说出这两个字的一瞬,史人肩膀轻轻动了动。他垂下目光,试探着开口。 “喂,问你一件事行不行?” “行。” “你真的,打心底里,接受不了纯?”  低沉灰暗的声音,清楚地穿过杂音,落进我耳朵里。 “我既想跟你好,也想跟纯好。”  ——对不起。  道歉的话在脑海里浮现,又马上缩了回去。现在该说的,不是那个。 “没有。就是较上劲了。” “真的?你一直对纯冷冰冰的。” “有很多事。那些,今天我会干脆了结。”  史人的表情柔和下来。我也笑回去,掩饰害羞。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别的师傅,秀则走过来,把一盒满满的章鱼烧和牙签递给我们。 “喏,吃了打起精神吧。”  史人说着“那我拿一个”,丢了一颗进嘴。我也插起一颗,慢慢送入口中。刚做好的热度,和他们为我着想的温暖,一起传来。我用牙咬开烤得酥脆的外皮。  膏状的东西,黏黏地铺满了舌头。 “——噗咳!”  那个忘也忘不了的刺激窜进脑子,我把章鱼烧吐出来,同时从折叠椅上塌了下去,两手撑地,趴成四脚着地。低下的脑袋后面,史人高喊“成啦!”。 “居然能中招两次!大笨蛋!” “不好意思啊,明良。我可不想做的。可是史人非要我做……”  骗鬼啊,混蛋。刚才那颗比你说‘八成芥末’的安藤纯那颗还狠。哪是不想做的人能放出来的量。开什么玩笑,真的—— “别开玩笑了……” “哟,哭了?” “芥末太多了!有点分寸啊!” “对不住。来,喝。”  我接过秀则递来的纸杯,先含一口,确定是乌龙茶,不是面汁,再一气喝光。擦着眼泪站起来,把空杯还给秀则,我用大得有些不自然的声音说。 “谢谢啊。”  秀则和史人一起咧嘴笑了。‘欢迎回来。’不知怎么,我觉得他们这么说了。 第18话 崩坏吧,世界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说要去学校时,直哉叫我到大声比赛的会场找他。  大声比赛。据说是模仿二十年前某个电视节目企划的文化祭传统。规则简单:活动期间,站上操场角落搭起的舞台,把想喊的话喊出来。仅此而已。每天办几场,每场三十分钟,结束后,主办方凭自己判断选出最佳大声奖,送个拿了也只会碍事的奖杯。只要声音够大,喊什么都行。听说去年获奖的人里,还有一个狂唱X JAPAN《红》的男生。  约好活动开始前十分钟见。可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。已经聚了不少人,之后还会越来越多吧。事情复杂,得好好谈,希望他们早点来。  提前十分钟。直哉和安藤纯都没出现。人却越聚越多。我先在LINE上给直哉发了句『我到了。』  提前五分钟。周围全是杂音,已经根本没法在这里谈话。我站到绳子围起来的站席最前面,尽量显眼,至少让他们好找一点。  提前三分钟。我打电话给直哉。他不接。十分钟前发的LINE,也还是未读。  提前两分钟。台上戴着蝴蝶领结的男主持开始试话筒。啊,啊,今天是个晴天,今天是个晴天。  提前一分钟。喂,真的假的。不行吧。再不快点来—— “呃,各位,久等了!大声比赛!现在正式开始!”  ——开始了。主持夹着笑话炒热气氛,第一个参加者从后台出来,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的。后面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的。好像男的有话要对女的说。观众,主持,连等着那句话的女的都明白会说什么,男的张大了嘴。 “小咪————!我喜欢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  女的接过主持递来的话筒,喊:“我也喜欢你————!”怎么说呢,做戏啊。直哉也想来这一套?不太想看。虽说他赶不赶得上还难讲。 “接下来,有请下一位!”  主持请第二个参加者入场,掌声席卷会场。一个挂着轻浮笑容的年轻男人,从后台走出来,嘴里还说着“大家好——”。  吼声几乎顶到牙齿后面。 “这个校服,是我们学校的吧!那,请先自我介绍!” “呃,九重直哉!高二!喜欢的是男人!请多关照——!”  ——等等,等等,等等,等等。  不是说这气氛上不了台,要我先道歉吗。所以我才特意来啊。你干吗若无其事上去了。不对吧。 “男人?什么意思?” “你知道吧。咱俩同班啊。” “笨蛋!配合一下!”  主持吐槽直哉,观众哄地笑起来。我笑不出。 “那么……诶————!喜欢男人是怎么回事————!?” “哎呀,其实我是同性恋啦。今天有点话,想对一个同性恋朋友说。” “同性恋朋友!?” “对。喂——纯,出来啦——”  直哉朝后台喊了一声。安藤纯马上穿着同样的校服出现,走上舞台。主持把话筒递向他,安藤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。 “请自我介绍!” “啊,那个……安藤纯。跟九重同学一样,高二。刚才九重同学也介绍了,我是同性恋。” “哟,标准日语啊。你是东京人?” “你知道的吧。装得真像。” “闭嘴!揍你啊!”  观众又笑成一片。直哉和主持笑着,安藤纯却在他们旁边,轻轻把脸转向一侧。他寂寞地眯起眼,从台上垂下目光。  目光尽头,是我。 “好——时间不多,赶紧来吧!二号参加者,九重直哉同学。有请!”  主持把话筒交给直哉。直哉转向安藤纯,安藤纯也转向他。刚才那个眼神还像扎在胸里,我忍着轻轻刺痛,注视着事情的发展。 “纯。”  直哉说了一声,长长吸气,把话筒举到嘴边——  又把话筒放回胸口。 “啊——不行。”  直哉伸手搭上额头。正等着告白,忽然扑了个空,主持和观众全都露出困惑。当然,我也一样。 “不行啊——说不出来啊——总觉得——”  直哉从长刘海后面,朝我瞥了一眼。 “一想到,有人比我更想对纯说些什么,我就说不出来了啊——”  ——这家伙。  原来如此。就这回事啊。开什么玩笑。我不去。绝对不出去。 “呃……这是说……” “没什么,就觉得观众席里有个人,特别想对纯说话,跃跃欲试,随时都像要喊着‘等一下!’跳出来。他名字缩写是A·I。” “A·I?” “啊——至少还得十秒钟,我才说得出——十——九——”  不去。不去。绝对不去。 “八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  太长了。别死撑,笨蛋。再说,你撑多久都没用。我又没理由那么想出风头。等你告白完再道歉,不就行了吗。对吧,安藤。  我找向台上的安藤纯,想跟他相视苦笑,像说‘你也拿这个笨蛋没办法吧’。  安藤纯在微笑。  ——没关系。  没关系。无论怎样,我都不会丢下你。我站在你这边。所以放心,迈出这一步吧。我一定会接住你。  温和的目光,传来了温柔的话。我僵站着,看向安藤纯。鼓膜外,直哉的倒计时还在响;鼓膜内,中午读过的博客,却用安藤纯的声音重放。  要爱自己,就得被别人爱, “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  要被别人爱,就得爱别人, “四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,三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  要爱别人,就得爱自己。 “二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  ——妈的。 “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……” “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  我从肚子深处喊出来。巨大的声音抹掉了杂音。台上的直哉低头看我,嘴角歪出一抹坏笑,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。 第19话 崩坏吧,世界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目光刺得人痛。  我感觉得到,所有看得见我的人,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。可做都做了,也没办法。我尽量不看观众,上了台,直哉顺顺溜溜地来搭话。 “来啦,Akira Igarashi。”  别为了配合缩写,连姓名都倒过来说。我正想吐槽,直哉就把话筒直直递到眼前。 “喏。” “……回头杀了你。” “哟,好吓人。祈祷你赶紧消气。”  我接过话筒。直哉往舞台后面退几步,台前就剩我和安藤纯。我先没用话筒,朝那个带着微笑又带点苦笑、神情复杂地看我的安藤纯开口。 “你也管管那家伙啊。” “我想,也许是个好机会。” “你不觉得害臊?” “不太觉得。有人对我做过更厉害的事。”  那是什么啊。在意。难道—— “快点啊,笨蛋!时间不够了!”  直哉开始催。——真的杀了你。我重新坚定决心和杀心,把话筒举到嘴边。 “安藤。”  叫了一声,然后深呼吸。肺鼓起来,气道打通,做好发声准备。我面对安藤纯,直直对上他的眼睛,回想从前,思考现在这地方该说的话。  然后,僵住。  ——这到底该说什么啊。  想道歉。这肯定没错。可该从哪儿开始,怎么说,怎么都找不到头绪。说到底,该为哪件事道歉?一直以来的态度?还是骂他‘恶心的死同性恋’?或者,他来看我,我却对他动手那件事——不不不,这个不行吧。冷静,Akira Igarashi。  我想。想得越多,沉默积得越多,积起来的沉默又变成压力。不行。再不开口,门槛还会往上猛涨。得想办法—— “五十岚同学。”  安藤纯看不下去,来解围了。脑子里那团漩涡,暂时平静下来。 “别想得太复杂。简单一点,把最强烈的心情说出来就好。”  他像劝导小孩的大人,温柔地说。 “多余的话,不用说。”  多余的话。  ——哦,原来如此。这一句,我算听明白你怎么看我了。你自己说得出口,因为你强。可你还是算了,因为你弱。你弱,会被压垮,所以老实待着。就这意思啊。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  谢谢你的忠告啊。 “就是你这种地方啊!!!!!!!!”  我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。  天空没有天花板,可我确实感觉,声音割裂云层,贯穿空气,一直抵达天的底部。眼前所有人都像被神骂了一顿,呆头呆脑,张着嘴发愣。当然,安藤纯也一样。 “我现在明白了!你最不行的,就是这种地方!你是不是在心里,隐隐觉得别人都不如你!” “诶?不是,我——” “你来探病的时候,还有看博客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了!你明明什么错都没干,为什么要道歉!不奇怪吗!你是我爸?是我老师?我们不是一样的高二学生吗!”  我一直觉得安藤纯很遥远。  有着相同属性,即使叫他同志也不为过。可我却觉得,他比随便一个毫无共同点的人,还离我远。我把它解释为:我和安藤纯之间,有一堵透明的墙。可不是。不是墙。  是高低差。 “你心底就是觉得,只有你一个人在认真思考问题!少小看人!我也有脑子啊!我——” “我是认真用自己的脑子想过,才喜欢你的!”  世界崩坏了。  眼前景色的变化,大到只能这样形容。颜色更鲜明,世界明亮发光,像连落下的每一粒光都能看见。长久以来,甚至远在认识安藤纯之前,自我发现自己是什么人的那一刻起,一直罩在脑子里的雾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  啊,原来。  这样就行了啊。  ——蠢死了。  我看向面前的安藤纯。他眼神乱飘,明显慌了。这种慌乱让我很舒服。你不是我爸,不是我老师,只是我喜欢的人。能把这一点告诉他,我开心得不得了。 “回答呢?”  我问。安藤纯“诶?”了一声,更加困惑。 “我告白了啊。你总得给个回答吧。” “……那,就先从朋友开始……” “那不跟现在一样吗!”  屏住呼吸看着事态的观众席,响起一阵轻笑。我向安藤纯靠近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 “不愿意,就推开我。”  对上他困惑的眼睛,我慢慢拉近距离。气息拂在彼此脸上,光是这样,就像已经在交谈。‘可以吧?’‘……可以。’‘谢了。我会珍惜你的。’‘……笨蛋。’——  心脏被推了一下。  不是感情上的意思。是物理上的意思,隔着校服,被用力推了一下。我受不住冲击,上身后仰,失去平衡,一屁股坐倒。话筒从手里滑落,咚地一声闷响,传遍四周。  我抬起脸,看到安藤纯还伸着刚才推开我的手臂。他的表情,因为我从下面看,太阳又在他背后,逆着光,实在看不清。  诶?  被推开了?  观众席开始骚动,我心里也跟着骚动。诶,为什么。不是该答应的走向吗。接吻,观众祝福,主持打趣,拿个一点都不想要的最佳大声奖奖杯,说着‘算了,也是不错的回忆’,不是该这样吗。虽说我确实有很多前科,一件也没道歉,而且只对他凶过——诶,这不是挺危险的吗?  安藤纯收回手臂。我仔细看着,想从逆光中的表情读出他的心情。 “明良。”  从没见过的、孩子一样的笑容,刺进了我心里。 “得意过头了。”  安藤纯转身,跑下舞台,穿过观众席旁边,速度快得惊人,利落地消失在远处。全场说不出话,最先打破僵局的——是主持。 “被。”换一口气。“被甩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  观众席爆出巨大的笑声。我气呼呼地站起来。吵死了。我还没被甩。那家伙笑得像个傻乎乎的小孩,叫了我‘明良’啊。你们根本不懂这个意思吧。 “干什么呢,笨蛋。”  直哉一脸无奈地搭话。我没好气地回答。 “就说了最想说的话。” “不是叫你按顺序来吗。” “按了啊。我认识他,可比你早。” “……诡辩。”  直哉苦笑,竖起拇指,指向安藤纯跑走的方向。 “赶紧去啊。”  不用你说。我收紧喉咙,有力地回答。 “好。”  我全速冲出去。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加油声,让我越来越快。现在,哪里都能去。像回到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童年,又像因为懂得了重要的东西而长大。那种感觉,舒服得不可思议。 第20话 崩坏吧,世界(6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不过,觉得现在什么地方都去得了,和能不能找到人,完全是两码事。我绕校舍转了一整圈,哪儿都没见安藤纯。  他应该不会回到被大声比赛占据的操场。校舍周围没有,那就在校舍里吧。可这么一来,就完全猜不到在哪儿了。我干脆放弃自己找,站在换鞋入口前,打电话给安藤纯。 “喂?” “喂什么喂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 “告诉你,你就会来吧。” “废话。” “那还是算了。谁知道这回又会被怎么样。”  说话可真过分。可语气里莫名透着开心。大概,这样就行了。我们没有谁上谁下,都只是同样烦恼着的高二学生。 “猜猜我在哪儿。”  他那恶作剧似的口吻,点燃了我的好胜心。我认真听着电波另一头的声音。杂音不多,应该不是人多的地方。还有—— 『冰箱里的布丁,是我吃的————!』  朝向操场的左耳,和贴着手机的右耳,听见了完全相同的话。大声比赛。也就是说,在外面。可不在操场,不在校舍周围——就只能是那儿。  我冲进校舍,直奔楼梯,一口气跑上去。终于到了目的地,抓住门把手。平时进不去,可记得今天和明天能进。跟记忆一样,平常锁着的门打开了,耀眼的阳光一下铺开。  安藤纯靠着天台的围栏,看见我,轻轻举起一只手。 “答对了。”  装腔作势。我挂掉电话,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近他。并排靠着围栏,两个人都仰望蓝天,说起话。 “不好意思啊。突然弄成那样。” “没关系。刚才也说过,我被人做过更厉害的事。” “……比那个还厉害?” “比那个还厉害。” “到底被做了什么啊。” “秘密。”  那种顽皮的口吻,让我知道,他把回忆放在了‘重要的东西’文件夹里。所以,我放弃追问。说是秘密,就只能让它是秘密。虽然还是在意。  安藤纯从围栏上直起身,铁丝扭动的吱呀声融进四周。然后,他面朝围栏,恍惚看着远处热闹的大声比赛会场,开了口。 “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我觉得,你说得对。想道歉,可一旦道歉,又好像是在轻看你,搞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  还留着一点夏天气息的风,温温地穿过我们之间。 “我真的没打算看不起人。只是,我自己也没发现,但确实在勉强自己吧。总是先想必须做什么,而不是想做什么。可这样,的确就是不信任对方,也没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人。所以,怎么说呢——”  安藤纯垂下头,把一句话轻轻落向地面。 “对不起。”  ——结果还是道歉啊。算了,也行。就是你这性子吧。它也跟你想过什么、怎么活过来有关吧。这心情,我也不是不懂。原谅你。不,话说回来,轮不轮到我说原谅或者不原谅,本来都挺奇怪的。 “真麻烦啊。”  我朝天空嘀咕,旁边传来同样的嘀咕。 “真麻烦呢。”  我笑了。脑袋后面传来‘现在公布最佳大声奖!’,我也跟安藤纯一样转向围栏。主持用嘴模仿着鼓声,炒热会场气氛,扯足嗓子宣布。 “呃,本场最佳大声奖是二号选手九重直哉同学——那一场里闯进来的A·I同学!这个没意见吧!听着没有,A·I!奖杯我交给直哉,你记得来拿!别想跑!”  巨大的笑声乘着风来到天台。安藤纯开心地跟我说:“别想跑哦。”这种带着打趣的天真态度,碰到了心里很深的地方,话不由得蹦了出来。 “喂,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我在想,果然,我还是喜欢你啊。”  要不要摸摸他的头?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我没看他的眼睛,直接说道。 “纯。”第一次这样叫他。“在我面前,你不用勉强自己。”  不用看脸,也知道他在笑的声音,轻轻摇动了我的鼓膜。 “笨蛋。” 第21话 崩坏吧,世界(7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文化祭结束了。  明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,我也干了不得了的事,结束却若无其事得惊人。秀则,史人,其他同学,只稍微拿我打趣了几句,剩下的全跟平常一样。手里留着最佳大声奖的便宜奖杯,应该不是梦,可又平常得只能让人觉得那是一场梦。  对我出柜反应最大的,居然是早就知道的姐姐。听说我在大声比赛台上时,她正跟朋友在操场闲逛。等我回家,她缠上来说‘害我把珍珠奶茶都喷出来了’,还跑到我房间,没完没了地追问。 “所以,明良要跟安藤交往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不知道?” “那地方有点含糊。” “确认一下不就好了。” “哪做得出那种事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……怕啊。” “少女啊你!”  姐姐利落地吐槽,可马上又换上认真的表情。 “算了,那个先不管。比起那个,爸妈那边怎么办?”  这才是正题。姐姐认真的目光这么说。 “现在看着还没传到他们那儿。但迟早会知道吧。” “是啊。” “明良说不出口,我来说也行。” “不用了。我自己说。这是我的问题。”  我斩钉截铁。姐姐连眨了几下眼,感慨着。 “变强了啊。真不像跟那个闹别扭、装病逃学的人是同一个。” “那当然。可以依靠我哦。” “哇,气死了。真想揍你。”  姐姐逗我,我从容地接下,笑起来。就是这么回事。我变强了。随便说。我用态度表达这样的心情。  然后,文化祭后的第一个上学日。  我还是没向老爸和老妈出柜。不是没机会。有。多得数不过来。可真要说,喉咙就堵了,发不出声音。 “我出门啦——”  姐姐吃完早饭,收拾餐具,出了客厅。老爸早就去公司了。只剩我和老妈,隔着桌子相对而坐。绝好的机会。可果然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 “明良。”老妈端起味噌汤碗,叫我,“身体已经没事了?”  我点点头。‘没事。’我发现,连这么一句平常的话,都有点说不出来。我喝光自己剩下的味噌汤,低低说了句‘吃好了’,把餐具端到水槽。  ——真是的。  什么变强了啊,笨蛋。我鄙视着先前的自己,打开手机,点开收藏里纯的博客。想从中拿到一点勇气之类的东西,我望向屏幕。  最新文章的标题,劫持了我的视网膜。 『我有男朋友了。』 “——老妈。” 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叫住老妈。她转过来问“怎么了?”,我有力地告诉她。 “其实,我是同性恋。最近,有男朋友了。”  我没有压下压不住的喜悦,冲老妈露出满脸笑容。 “下回介绍给你。到时好好欢迎他啊。”  老妈微微皱眉,随后淡淡地吐了句毒舌。 “你也不小了。招待恋人这点事,自己来。”  确实。我点头答了句“也是”,提起书包,离开客厅。走到玄关,我大概喊出了这辈子最有精神的一声“我出门了!”,小腿用力,冲出门外。 第22话 【幕间】九重直哉的忧郁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望着明良跑远的背影,我不由得想,自己从以前就总是这种角色啊。  真的,从小时候就这样。各种闹腾,搅来搅去,到最后,吃亏最多的却是自己。就是这么个角色。更糟的是,我还总主动把它背到身上。要是被谁硬塞过来的,至少还能抱怨几句。 “直哉。”戴着滑稽蝴蝶领结的同班同学没用话筒,低声问,“那是你朋友吧?”  朋友。五十岚明良是九重直哉的朋友吗。总觉得,还有别的词。可要问是哪个,我也答不出来。 “是啊。” “那,回头帮我把奖杯给他好吗?最佳大声奖那个。” “后面不是还有人吗。” “哪赢得了他。按常识想想啊。”  常识就是垃圾,还是扔了比较好。我咽下这句抬杠的话,表示赞同:“也是。”然后摆摆手,跟同学告别。 “那,我先撤了。回见。”  我走下舞台,离开人群,找个能独处的地方。想抽烟。想从裤子口袋掏出烟盒,一直抽,抽到脑子塞满有害物质。我只抱着这个念头,晃晃悠悠地乱走。  往没人的方向走着走着,到了体育器材仓库。我绕到后面,确定没人,靠着墙坐下。拿出烟盒,发现只剩一根,薄薄地绝望了一下,叼起来,用一百日元的打火机点燃。  ——第一次跟他讲话,就是在这儿啊。 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尽头看见幻影,我在袅袅的烟后面,看见过去。明良第一次遇见同类时,慌乱的脸。被吻了,就不服输地吻回来,那股好胜的劲。之后,我们有过许多次亲密关系,也说过许多话,所以我才看得出来:明良已经完全被那个叫安藤纯的转校生夺走了心。  九重直哉推动了五十岚明良。听了这件事,别人也许会这么评价。可那错了。大概,就算不管,明良也会向纯告白。所以,我才先下手。赶在明良选择纯之前,让纯先选择我。而我自己,既不选纯,也不选明良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维持着纠缠的关系。  结果,就是这个。可不能抱怨。是我自己把事情推成了这样。因为不想看明良垂头丧气,我转向了让他振作起来的路线。毫无疑问,那是我自己的决定。  烟摇晃。晃着晃着,模糊了。啊,在哭啊。我发现了,却不想擦眼泪。任凭水滴沿着脸颊落到地上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,从嘴边拿开。我只是默默望着融进天空的烟。  ——我认识他,可比你早。 “……我认识你,可比纯早啊。”  沙。  杂草丛晃动的声音。我慢慢转向声音来处,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,穿着西装,皱着那张粗犷的脸,瞪着我。谁来着。啊,想起来了。明良班上的班主任。小林。那就是说—— “——要退学了?”  我手指间还夹着烟,咧嘴笑给他看。小林脸色没松,硬邦邦地说道。 “哪能让一个哭着抽烟的人退学啊。”  小林走到旁边,背靠体育器材仓库,也抽起烟来。我坐在地上,烟飘到站着的小林脸上,他却没在意。 “刚才的事,我看见了。”  他把话和烟一起吐出来。这也是我常做的动作。我仰望他的站姿,恍惚地想,对他来说,烟也是为此而用的工具啊。 “你们真强啊。轻轻松松就跨过了我们的想象。听说要来个有些特殊情况的转校生,我也想过不少事,可根本没我出场的机会。”  烟消失,声音也消失。我能感觉到,他正为我说出只此一次、不会重来的话。 “大概,关键是第一步。只要迈出去,后面反而没什么大不了。可就这一步,太难了。拼命找着不用迈出去的理由,迟迟不动。” “……说他的话,我觉得,就算不管也会动的。” “也许吧。可也许不会动。不过,没发生过的未来,怎样都无所谓。讨论可能性,没个完。重要的是,他动了这个事实,还有,是你给了他这个契机的事实。”  小林没夹烟的那只手,伸了过来。手放在我头顶,乱七八糟地揉着我的头发。 “这个角色,演得好。”  眼泪涌出来。  像堤坝溃决,不停地涌,不停地涌。啊,原来如此。我想要的是这个。为了别人,承担吃亏的角色,没关系。可我希望有人发现,我承担了这个角色。还希望有人夸我。‘我都看着呢。干得好。’我想听谁这样说。  小屁孩啊。我真是,幼稚得自己都要笑出来。抽着烟、做着爱、学着大人的做派,骨子里是个小屁孩这点却怎么也掩盖不了。 “……老师。” “嗯?” “我没烟了。能给一根吗?” “胡说八道。这就是你人生最后一根。好好品。”  冷冷地被推开,我却笑了。算了,也行。等抽完这根烟,我大概也会稍微长大一点吧。想着这个,再叼起的烟,有着我从没尝过的、苦涩的大人味道。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Track2:Fat Bottomed Girls】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第23话 少女,为爱好苦恼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确实,最近连我自己也觉得,有点阴沉。  不怎么跟人说话,说了也没兴致,叹气多,不笑。有的人也许觉得,我故意要人关心,挺烦。可我真的只是消沉,没想让谁担心,反倒不太想被刨根问底。  所以,放学回家的电车上,坐在旁边的小宫问“纱枝,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,我不由得慌了,声音都扬起来。 “为什么?”  看见这几乎等于自白“确实发生了事”的反应,小宫转开脸,小手放在腿上,紧紧攥住裙子。 “对不起。”  突然的道歉。面对困惑的我,她说出真正的意思。 “是高冈的事吧。我听他本人说,向你告白了。”  咔嗒。随着电车摇晃,她轻轻挠了下脖子。 “他大概想让我放弃吧。看来被发现了,我还没放下。所以我想,如果高冈都发现了,说不定纱枝也发现了。”  她转向我,强行露出一眼就能看穿的笑。 “你还没回复吧。如果是顾虑我,不用那样呀。我早就被拒绝了。所以,你就按自己喜欢的去做。对我而言,比起看见他跟谁交往,看见纱枝烦恼、消沉,才更难受。”  ——小宫。  谢谢你。为我考虑这么多,我非常高兴。不是玩笑,也不是夸张,我觉得你是最好的朋友。可是,对不起。  不是的。  真的,完全,猜得彻头彻尾不对。高冈的事,确实也是烦恼,可如果给烦恼排名,也就是第三。还是第一、第二太强大,没什么存在感的第三。日本三大佛,奈良和镰仓是定了的,第三个据说谁自称谁赢,差不多那种感觉。可面对这么认真的小宫,怎么能说“没关系,那只是我心里的烦恼第三名”。 “——知道了。”让声音坚定起来,“我会按自己喜欢的做。不顾虑你,所以你也别在意。”  我朝她笑。可就像我看出她的假笑,她也看出了我的。要是接着能看懂假笑的理由就好,可那边她仍然误会着,寂寞地轻声说“是呢”。很快,电车到了下一站,她下去了。  剩我一个,我从书包拿出手机,打开推特。宅活动用账号,关注了一大堆作品特别戳我的画师,所以时间线变成桃源乡,不断流过我喜欢的画。可是——  唉。  叹气,把手机收回包,深深靠进座位,恍惚地看着车内。对面门旁,两个初中生年纪的男孩开心地说着话。我却因为他们靠得太近,赶忙移开目光。  他在的时候,没问题。只要想着他就好。可他走后,思绪的发散停不下来。他把我的齿轮,把构成我根基的零件的咬合,大大地搅乱了。  三浦纱枝烦恼排行榜,当之无愧的第一名。  无法享受BL。 第24话 少女,为爱好苦恼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嗯,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。”  往饮料吧的冰咖啡里加奶,搅拌,姐头有些事不关己地低声说。叮铃铃,冰块碰撞声,被假日家庭餐厅的杂音吞没。我看着活动上买到的本命角色徽章,说已经完全只因为义务感才买,也不夸张,今天第不知道几次叹气。 “真的很难受……以前连这个,都想缝在眼球上,戴着生活。现在却觉得,‘又没打算做痛包,一枚徽章花五百日元干什么?’……” “纱枝,那个也扎到我了,别说了。”  她含住吸管,把浅褐色咖啡送进喉咙。我也喝自己的橙汁,几乎同时离开吸管。我又叹气,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费心的妹妹。 “以前找我商量安藤的事,还精神满满说‘正因为是幻想,才有能做到的事!’呢。” “……因为,我知道了那些不是幻想的人。”  我也从没觉得,这世上不存在同性恋。  只是,还是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。拿班上男生幻想时,我也把那当作“幻想”,并没真实地考虑。真实感淡到,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喜欢的男生,也许是同性恋。  可是,我碰到了现实。知道了那些痛苦、烦恼以后,试图舍弃生命,和真正舍弃了生命的人。到了这一步,没法再无视。于是开始在意的,就是我必需营养素、维生素BL的供应地——BL星球的存在。  如同地球有各式各样的同性恋者,BL星球也有。只是,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要“普通”,便跟女人交往的人,不太多。整体来说,仍多是女人表现男人与男人亲热的样子,再由女人享受。我自己,首先对男人跟男人亲热这件事感兴趣,这一点也不能否认。  那种结构,如今让我觉得非常诡异、扭曲。 “既然认识的人里有真正的同性恋,就问问安藤,他怎么看BL?” “问过了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他说‘我不在意,可也有觉得自己的痛苦被拿来当玩具,讨厌得要死的当事人,所以不能一概而论’。” “……真是安藤式表达全开啊。” “您也这么想吧?‘要死’那句,绝对多余。真的,性格扭曲……”  叹气。短短时间,第三次。她无奈耸肩。 “别太在意比较好,没完没了。” “因为没完,就可以不在意,也不太对吧?” “是,不过本来就不可能有不伤害人的表达呀。”  她把胳膊放上桌,稍稍探身。 “任何表达都会伤害谁。虽然不等于就能随心所欲,但过度追求‘正确’,也不对吧。因为一旦说‘这是正确的表达’,要是有人被它伤害,那不就变成那个人的错了?” “那您觉得该怎么办?” “结果就是一切。剩下,是觉悟的问题。”  有力。可确实,追到底,感觉也只能到那里。不过我正因为拿不出那种觉悟才烦恼,所以建议没有用。  嗡。  桌上的手机震了。我托着腮看屏幕,把快要漏出的第四次叹息咽下。 “相原莉绪”  姐头像替我叹似的,呼了口气。想起她跟我带来的莉绪一起去活动后,不安地问“喂,那孩子下次也会来吗?”的样子,我拿起手机,接通。 “喂——” “师父!不得了!《武士·反乌托邦》最新卷,您读了吗!?”  尖锐刺耳的声音,肯定传到了对面。想挂掉。我老老实实地这么想。 “还没读……” “马上读!新画的附赠四格太厉害了!现在在哪!附近有书店吗!?” “突然说书店……哪能马上去。现在在家庭餐厅。” “家庭餐厅?和谁一起?” “嗯。之前见过吧,佐仓。” “和姐头见面吗!?我也想去!” “现在?” “对!”  我瞥向对面。姐头用双臂比出大叉,猛烈左右摇头,简直可以叫作横向甩头摇滚。有那么严重? “抱歉。姐头接着好像还有事。” “诶,是吗?” “嗯,是。所以挺忙的,挂啦。” “知道了——啊,《武士反乌》一定要读!这是义务!” “……嗯,知道了。再见。”  挂掉,把刚才吞下的叹息放大一百倍,呼出来。她同情地看我,苦笑。 “明明已经读过了。” “因为开始聊,太累了……” “不接电话就好嘛。” “不接,会一直打到接为止。”  我疲惫地垂肩,稍稍仰起眼看她。 “姐头,我开始叫您‘姐头’时,您怎么想?” “怎么想?” “想知道会不会不喜欢。” “不讨厌呀,纱枝是好孩子嘛。” “如果,我不是好孩子呢?”  她停住回答,移开目光,轻声嘀咕。 “因为,纱枝是好孩子……”  再明确不过的回答。我把手机放上桌,与徽章并排。如果还能享受BL,我是不是就能靠兴致应付她?不,感觉不行。反倒会被她弄得享受不了BL吧。她有那种力量,从坏的意义上。  三浦纱枝烦恼排行榜,第二名。  被不得了的学妹喜欢上了。 第25话 少女,为爱好苦恼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最近,在学校基本都忧郁,星期一午休尤其如此。不太想跟人在一起。所以我索性对平时一起午餐的朋友说“有社团的事”,离开教室,去美术教室。  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里,摆好一个人的桌椅,吃便当。像被欺负得很厉害。要是被小宫看见,一定会误会“都不想跟我吃饭了……”。想解决,却怎么也找不到办法。  校内广播的扬声器,尖尖地传出女孩的高音。 “大家好——!广播部的午休定期广播!星期一担当,一年级,相原莉绪——!”  ——来了。  心脏紧紧发疼。不过广播本身,就是随便闲聊,再放音乐,今天又没有周围的目光,好多了。虽然目光刺人,是因为我露出会被问“怎么了,便当有毒?”的表情,所以也是自作自受。  新学期刚开始,莉绪在学校搭话时,我真的很高兴。  她热情地说,结业式的演讲让她感动,作为同样喜欢BL的人,很尊敬我。我也挺受用。“请让我叫您师父!”让我稍微退缩,可想想我也有姐头,就接受了。现在想想,对一个网上、现实都从未交往,真正第一次见面,就要叫人师父的人,这反应简直天真得像把糖块放在糖水里熬。  我也是宅,所以懂一激动,就看不见周围的感觉。可莉绪的程度,已经偏离常理。心里只要涌起巨大的感情,无论休息日还是半夜,照样联系。现实里,通学路上、学校里看见我,便叫住,没完没了讲当时的话题,甚至没看见,也会自己找来接触。即使我只回“嗯”“哦”“这样”,她也不管,讲个不停。不是我,换成旁边的墙也该行,倒希望她真那样做。  找姐头商量,她笑着说“纱枝也有点那种地方哦”。后来带去活动,让她见见,她又一脸严肃道歉:“抱歉,把你们说成一样……”据说,“偶尔有那种表现的人,和总是那样的人,不同”。很明白,我比较姐头和莉绪时,也想过一样的事。 “那本周第一首!也是我超喜欢的动画片头!听过的人一定很多吧——那么,请听!”  扬声器流出熟悉的音乐。我也跟她一样,曾经从“那种意义上”特别喜欢这动画。可现在虽然录了,却没看。想起天真快乐的过去,心情又无谓地下沉。  美术教室的门开了。  我猛地抬头。烦恼排行榜第三——高冈“哟”地开朗一笑,朝我举手。他关门,拿着角落的椅子过来,我仍坐着问。 “怎么了?” “问了今宫,她说你可能在这里。” “不是,有什么事?” “对告白以后还在等回复的人,怎么可能没事。”  他把椅子放对面,坐下,胳膊搭在摆便当的桌上,静静看我。 “为什么在这里吃?” “……今天想一个人吃。” “啊,广播是那个嘛。”  真是明白。因为前阵子我在教室跟他聊天,莉绪闯入,用响彻全班的声音,单方面讲受、攻,再回去。 “她真厉害。第一次看见为了闲聊,跑进不同年级教室的人。总这样?还是外面安静一点?” “电车、公交都这样。你们应该挺合得来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感觉类型挺像。” “不是,我懂时间地点场合的。” “我可听安藤同学说过,你在满员电车里问他‘闲得无聊,能痴汉你一下吗?’,然后揉了他裆部的事哦。” “我都好好征求同意了吧。” “是那个问题吗……再说,他没同意吧?” 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,我吃便当。过了一阵广播结束,我松了口气。看见我明显放心的样子,他轻轻皱眉。 “那么受不了,就温和地跟她说,能不能稍微收敛点?” “……说过几次,不管用。” “那只能明确说‘别缠我’了吧。” “嗯,是。可她是学妹,而且本来也是我做过头才……” “那有个好办法。” “好办法?” “跟我交往。”  他的声音突然认真。手托腮,凝视我,开口。 “跟我交往,用我当理由拒绝各种事。有恋人后,少跟别人来往,常有吧。” “……为了那种事利用你,才交往,太失礼,我做不到。” “我说可以,就行。而且用‘现在没精力考虑那个’,永远拖着,才更失礼吧。”  痛处被戳中。我收下巴,低声反驳。 “你如果找别人,我不会阻止,也没把你当备胎。” “可我会等,想着‘那什么时候有精力?’吧。” “是没错……” “没精力的原因,就是那个吧。那跟我交往,解决它就好。麻烦一口气全收拾了。”  解决排行榜第三,第二也一起解决。诱人的建议。也许第二解决,还能用新的眼光看BL,第一也能解决。可是——  哗啦。 “师父!果然在这里!”  尖锐的高音,刺穿了我的心脏。 第26话 少女,为爱好苦恼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光看外表,她就是个普普通通、可爱的女高中生。  个子小小的,面容也带着稚气,浑身散发着让人想保护她的气息。现实里很难驾驭的双马尾,她扎起来也很合适,很可爱。不过,要是知道那双马尾是她某天突然顶着出现,说“因为师父扎的是马尾,所以我就弄成这样了!”才扎的,评价多少也会变一变吧。  莉绪快步走到我身边,连看也不看坐在我对面的高冈同学。真是厉害。换成是我,只要看见她和男生单独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,绝对就会走开。 “那个,其实有件事,想跟师父商量一下……” “等等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 “广播结束以后,我去了师父的教室,您的朋友说您有社团的事,出去了。”  我想象了一下莉绪找小宫她们,挨个问“师父在哪里!?”的情景。——早知道就留在教室了。那样至少还能在自己人之间解决。 “先说正事嘛!师父,您还跟转学的安藤先生联系吧?” “嗯。” “能不能让安藤先生接受一下我的采访?”  采访。我的眼睛瞪圆了,莉绪却兴冲冲地接着说。 “我现在想写一篇写实系的BL小说。可是总觉得不够真实。所以打算过一阵去新宿二丁目采访,后来一想,在那之前不是还有安藤先生嘛。所以,能不能请他跟我聊聊?” “……也就是说,你想把同性恋者的真实经历当成创作素材,所以想听他们讲亲身经历?” “对!”  我特意用了“当成素材”这种把话说得难听的措辞,却一点作用也没有。我正想开口提醒她,另一道声音打断了我。 “那也太失礼了吧?”  高冈同学。他抱起胳膊,一脸不快地看着莉绪。 “有些事,局外人可以拿来当素材,有些不行吧。他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变成这样的。本人可是痛苦得不得了啊。” “诶,可要这么说,BL整个类别都不行了,而且不光是我,连师父也不行了吧?”  她当场顶了回来,高冈同学一下退缩了。反过来,莉绪根本停不下来。 “我也没想随随便便地对待呀。正因为想好好了解实际情况,把它反映在作品里,让读者也能理解,所以才想采访。如果我根本不在乎,那才会直接凭想象写呢。” “……采访是另一回事吧。和画棒球漫画时采访棒球选手,完全不一样啊。” “哪里不一样?” “哪里……会碰到人家敏感的地方啊。” “不想说的话,不说就行了呀。” “……也许光被问就不舒服。” “这么说的话,岂不是什么采访都没法做了?” “……所以才要体谅别人吧。” “对。所以我才想先通过跟安藤先生关系很好、什么都能问的师父,征得他的同意呀。”  这正是她最难对付的地方。  她很会说。看起来好像只凭兴致和感觉活着,实际上却有一套确实在运转的逻辑。而且脑子转得出人意料地快,你挑她一句,她就能一连串地反驳回来。所以,贸然跟她打嘴仗,结果就是—— “……那倒也是。”  这样。打败了高冈同学,莉绪重新转向我。 “所以拜托您了!能不能帮我问问,可不可以采访?” “……好吧。” “谢谢您!拜托啦!”  莉绪深深鞠了一躬,接着说声“那下次见!”,就从来时的门跑了出去。我疲惫地放松全身,高冈同学的声音听着也有点累。 “怎么说呢,三浦你也挺不容易的。” “谢谢你理解我……” “客气啥。对了,能问你件事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是不是也有一点觉得,能找个借口跟纯同学说话,赚到了?”  一团空气,堵在了喉咙里。  我连同口水把那一团咽下去,可这时已经晚了。高冈同学倏地移开目光,寂寞似的轻声说道。 “也是,没把那边理清楚,就没法回答我的告白吧。”  高冈同学站了起来,低头看着我,清清楚楚地说。 “我会等你的。”  他背过身,走出了美术教室。又只剩我一个。我把便当里的米饭送进嘴里,却怎么也咽不好,于是就此放弃继续吃下去。我盖上还剩一点菜和米饭的便当盒,用餐布包好,趴在桌上,回想过去。  暮色里的海边。单边耳机里听到的歌。说过的话,和没有让他看见的泪。  ——明明是我提的分手啊。  铃声响了。我收好桌椅,拿着便当盒离开美术教室。午后的光从窗户洒进走廊,闪得那么刺眼。真的,完全没有道理,可我不知为什么,想起了那幅在比赛里获奖的画。 第27话 少女,为爱好苦恼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回到家,我躺在房间的床上,在社交软件里输入:“现在可以打电话吗?”  接下来,只要在发送图标上轻轻点一下,我的话就会跨过大约四百公里,抵达大阪。我把手指移近屏幕,蓝光照得拇指指腹隐约发亮。几秒以后,我却关掉了LINE,把拿着手机的手甩在床上,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。  ——看来被发现了,我还没放下。  想起小宫的话,我翻了个身。这种感情叫作“留恋”吗?不知道。毕竟,是初恋。就像从没见过海的人,第一次看到海。在一个压倒一切、绝对的存在面前,只能失去言语,呆呆地站着。 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,打开浏览器,然后点开那个死缠烂打、总算从安藤同学那里问来的博客。这是我单方面了解他现状的办法。是不是有点卑鄙?想着这些,我读起屏幕上的文章标题。 《我有男朋友了》  ——这个混蛋。  那些伤春悲秋的心绪,瞬间被炸得粉碎。我读了博客,连先发消息的工夫都嫌麻烦,直接拨了电话。很快,听起来对于男孩子而言偏柔和的声音,透过扬声器传进耳朵。 “三浦?怎么了?” “还问怎么了。那是什么啊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博客。搬过去才一个多月,就交了男朋友,太离谱了吧?” “你这么说也……看过博客应该知道吧,又不是我主动的。” “……你这种说法也让人火大。” “是不是太不讲理了?”  我无视他的抗议,故意重重叹了口气,酸溜溜地说道。 “真好啊,安藤同学一切顺利。我可是被你害得有好多麻烦呢。” 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 “是这样——”  连采访的请求一起,我把烦恼排行榜第二名的事告诉了他。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,措辞也夸张得不得了。听完以后,安藤同学坚定地说了一句,仿佛唯独这一点绝不能让步。 “不是我的错吧。”  完全正确。我“话是这么说啦——”地拖着声音,表达着既服气又不服气的态度。 “那采访的事呢?可以吗?” “你觉得可以吗?” “……也是啊——” “诶?不能拒绝吗?” “倒不是。只是以那孩子的性子,大概又会开始‘为什么!?能不能让我亲自求他!?’之类的吧。” “不想说的话,不说不就行了吗?” “别人一旦不按自己的意思行动,就得有理由。有那种人吧,嘴上说‘不想做可以不做’,等你真不做了,却一个劲问你为什么。” 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  安藤同学轻轻说道,随后压低了一点声音,继续说。 “她说要去二丁目采访,对吧?” “嗯。” “要是介绍店家,我倒可以。”  折中方案。我有些吃惊,他却平静地解释。 “有家店晚上是酒吧,未成年人进去不太合适,不过白天是咖啡馆。店主是位女同性恋。她不是男同性恋,可能和你们希望的不一样,但我能去跟她说一声。这样三浦你找我帮忙,也算有个交代了吧。” “那倒是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 “可以。要是我一口拒绝,她又直接找上我,那也烦。而且她自己乱来,感觉会惹出奇怪的事。想到她会在二丁目给人添麻烦,还不如拜托信得过的人,妥善处理一下。” “能妥善处理吗?” “我想那个人应该能应付好。不过要去的话,三浦你也一起去。我介绍的是你,又不是她。” “嗯,知道了。谢谢。”  我道了谢,忽然想到。他介绍的是我。他希望我也一起去。也就是说—— “喂,你是不是也有一点,‘想把我介绍给认识的人’的心情?”  想着大概会被敷衍过去,我还是带着一点期待问了。回来的话,直白得让我完全没有想到。 “或者说,那才是主要原因。”  贴着手机的耳朵,忽地发烫。  不妙。直觉这么告诉我。发生了什么,又会怎样?我不知道。反正就是不妙。那种感觉,好像重大事故发生前的一瞬,窜过全身。就像快要出事的车,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响喇叭,我毫无意义地提高声音。 “那我是不是该穿礼服去呀——” “别突然说这种让我不想介绍你的话。” “毕竟我可背负着你的面子去呢?” “穿礼服进咖啡馆,是来砸我面子的吧。”  我们聊着这些无聊的话。后来时间差不多,就挂了电话。我摊开手脚躺在床上,心满意足得像是连烦恼排行榜的牌子都被整个砸碎了。闭上眼,曾经听过的海浪声,悄悄地回到耳边。 第28话 少女,为对话奔走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星期六,在新宿东口广场和莉绪碰头,她一开口就说“您可真是下了大工夫呢!”,我心里一慌,声音都抬高了。 “是吗?” “是!”  答得毫不犹豫。我没法反驳,只能手足无措地摸摸后颈。也是,头发确实精心做了护理,上衣、下装、包包和鞋子怎么搭,纠结了一个钟头,还多此一举地剪了根本没长长的指甲。也许真是下了工夫。不,承认吧。就是下了工夫。既然如此,被别人看出来,我该往好的方向想。 “哪里看出来的?” “诶。都秋天了,裙子还是这么迷你。”  门槛比我以为的低。也没有短到算迷你吧。我轻轻提起那条特意选了秋叶意象的梅紫色裙子,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 “那就出发吧!”  莉绪大步往前走。明明带路的是我,她怎么先走了?带着一点疑惑,我跟在她后面。经过纪伊国屋书店、伊势丹和世界堂,到了二丁目附近,我才走到前头,按安藤同学告诉我的线索找店。  终于找到挂着“’39”立牌的店,我停下脚步:“就是这儿。”推开棕色的门,门铃响了。站在店里深处吧台后的一位金发外国女人,看着我们,微微一笑。 “欢迎光临。”  我屏住了呼吸。  白得仿佛透明的肌肤,闪闪发亮的金色长发,修长高挑的身材上,一张小脸,蓝色眼睛——毫无争议,压倒性的美人。要是日常就和这样的人见面,安藤同学对我穿浴衣毫无反应,也能理解了。不,应该不是这么回事。 “那个,您是凯特女士吗?我是——” “纱枝和莉绪,对吧?Welcome to my kingdom。来,进来吧。”  我们按她的招呼走进店,坐到吧台边。凯特说“先决定一下Drink”,我和莉绪都点了热的欧蕾咖啡。她刚离开去冲咖啡,平时音量永远最大档的莉绪,难得压低声音,悄悄跟我说。 “漂亮得太离谱了……” “嗯……我拼尽全力,也就她的百分之二十吧……这么费劲打扮,突然觉得有点丢人……” “啊,果然是下了工夫嘛。为什么呀?” “什么为什么……出门嘛,总要稍微……” “久等了。”  凯特把欧蕾放在我们面前。对话打断了,安静下来。我把甜苦恰到好处的温热液体送进喉咙,听着店里的音乐,忽然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 “QUEEN?” “哎呀,你知道?”  凯特高兴地笑了。啊,真是漂亮。 “安藤同学介绍给我,听过几首。” “把QUEEN介绍给纯同学的,就是我哦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呀。这家店的名字,也取自QUEEN的歌名。” “原来如此。对了,现在放的歌叫什么?” “Fat Bottomed Girls。翻成日语,大概就是‘大屁股女孩’吧。” “……好厉害的歌名。” “不过这种东西,单纯Translation,没多少意义。要读出它的Image才行。”  大屁股女孩的意象。是“存在感强”,引申成“个性强硬”之类的吗?这么一说,曲调也是明亮、带劲的摇滚,倒不是不能想象一群满不在乎、性格泼辣的女孩闹哄哄的画面。 “QUEEN的主唱,是同性恋吧?”  莉绪加入对话。凯特点头:“是呢。” “所以您也喜欢他们吗?” 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我想,会不会因为是‘同伴’,所以才喜欢。”  凯特细细的眉毛,微微一动。 “不是常说,同性恋的人能认出同性恋吗?所以我在想,是不是有一种只有同伴才能感受到的特别气场。像‘第一眼看见你,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’那样。对我来说,有那种同伴气场比较萌,所以希望真有。怎么样?有吗?”  莉绪飞快地说个不停。毫无顾忌的态度让我惊得说不出话。凯特抬手扶额,像念咒一样低声说出莫名的话。 “The sillier the girl is, the cuter she is……but……” “诶?” “没什么。因人而异,我不能断言,不过我想没有的可能性更大。因为没那么容易认出来,才会有这种店,不是吗?” “诶——是吗?真没意思。”  什么叫没意思。刚才“有了才萌”也是,她用的每个词都令人捏一把汗。 “听我说。”凯特稍稍探身靠近吧台,“世界可没有莉绪以为的那么easy。”  人会把世界简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样子。某时听过的话,忽然在脑海里复苏。 “比方说,我说话会夹English,但这是我塑造的Character。只是想作为店的Owner,让人记住而已。同样,莉绪在Media和Fiction里看到的Gay,常常和Real有出入。就算没有出入,也只是一种Case,不能用其中一种决定所有人。”  凯特伸出食指,轻轻戳了一下莉绪的额头。 “跟‘女人’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一样。我和莉绪的共同点,不就只有Cute吗?”  莉绪的眼神一下热起来,点头说:“是呢。”刚才不动声色地承认自己可爱了吧。倒也无所谓。  叮铃铃,门口的铃响了。  凯特说着“欢迎光临”,望向声响的方向。我和莉绪也跟着转过头。站在门边的男人,穿着薄薄的长袖衬衫和西裤,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,在半空碰到了一起。  差点有一个不得了的声音,从喉咙里蹦出来。  想起莉绪就在旁边,我总算忍住没出声。那个男人似乎跟我差不多,俊秀的脸朝着这边,僵在原地。我们一次也没好好说过话,可我记得。上次见面时,他穿的是浴衣,因为是在温泉,头发也没整理,但记忆清晰得不可能认错。 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安藤同学没告诉我,我也没问。我对他知道的,只有他有妻子,有孩子——  以及,他曾是安藤同学的恋人。 “……真会挑时候的男人。”  凯特低低嘀咕。与其说他,不如说我才是那个真会挑时候的女人吧。想起曾经撞见他和安藤同学接吻的事,我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。 第29话 少女,为对话奔走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男人并没有直接说句“走错了”就出去,而是脚步沉重地走进店里。  他朝里面走,凯特问:“照旧?”男人没看她——大概是看了她,也就会把我看进视野里——只简短地回答:“嗯。”然后背对我们,坐在店角落、厕所旁边的位置。  凯特把“老样子”送过去,又回到我们这里。莉绪一个劲往前冲、凯特轻描淡写地挡回去,她们的谈话我一点也听不进。总在意角落里的男人,喝着欧蕾,不由得频频瞥向他。 “纱枝。”  凯特突然叫我。我像在上课时偷偷在笔记本上画画、突然被老师点名一样,大声回答:“在!” “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 “什么事?” “那边坐着的男人,看见了吧。他是纯同学的朋友,好像很在意纯同学现在怎么样。能不能过去告诉他?”  杯子差点从手里脱落。  我稳住它,放回杯碟。咔嗒,响起坚硬的一声,像某种暗号。凯特的目光仿佛在问“你想跟他说话吧?”,我朝她微微歪头,轻轻点了下头,站了起来。 “好。那我过去了。”  我匆匆走向男人的桌子。他把热咖啡放在桌上,似乎有点无聊地抽着烟。咖啡漆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不过好像没放糖和奶。 “那个。”  被我一叫,他猛地转头。耳边传来稍微被烟熏过的沙哑声音。 “什么事?” “凯特拜托我,跟您说说安藤同学的事……” “凯特?”  他看向凯特,见她轻轻挥手,便扭了扭嘴唇,像是差点咂舌。是损友吗?既然会一个人来店里,关系应该不坏。 “谢谢。那坐这里吧。”  我照他说的坐在对面,他把那支还没怎么变短的烟按进手边的烟灰缸。其实继续抽也没关系。是个好人吗?这么一想,又注意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便混乱起来,停止思考。 “首先,想确认一下。”男人把手肘放在桌上,“你对我,了解多少呢?”  多少。我压低声音,不让莉绪听到。 “只知道您是同性恋,有家人,和安藤同学交往过。除此之外,连名字也不知道。” “这样啊。我这边也差不多。知道你跟纯同学交往过,也知道你们分了手,其他几乎一无所知,纯同学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 “啊,我叫三浦纱枝。”  我反射性地回答。男人先是一愣,睁大眼睛,随即像觉得好笑似的勾起嘴角。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?我战战兢兢地问。 “那个……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?” “没什么。我没打算问你的名字,所以觉得你很坦率,很可爱。” “坦率,可爱……” “嗯。我也能明白,纯同学为什么会被你吸引。我们那个世界里,没有这种感觉。” “是吗?” “认识好几年,却只知道假名。这种对象,遍地都是。很多人都很谨慎,不肯把自己暴露出来。”  男人倏地移开目光,却立刻又望向我,以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。 “佐佐木诚。”  男人——佐佐木露出微笑。 “能跟我说说纯同学吗?在大阪也过得好吗?” “很好。他在那边是公开出柜生活的。” “哦……真了不起。没问题吗?” “没有。大家好像都接受他了。前阵子还交了个同年级的男朋友。”  话出口,我才意识到糟了。  因为自己曾是他的女朋友,反倒忘得干干净净,佐佐木也曾是他的男朋友。“您的前任在新地方跟别的恋人过得甜甜蜜蜜哦”,这简直是恶意挖苦。怎么办。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 “诶?” “我觉得没必要跟您提男朋友的事……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不会难受吗?” “……啊,是这个意思。不必在意。我是必须一直向你和纯同学道歉的人,没有任性地感到难受的权利。”  他说得很坚定,随后喝了口咖啡。看上去平静,似乎没有丝毫动摇。但我反而在意这一点。  没有感到难受的权利。  他却没说——不难受。 “那个。”  我挺直后背,伸直脖子,让肺与气道连成一条直线,声带做好颤动的准备。  头顶上,忽然响起像超声波一样尖细的声音。 “师父——!也让我加入吧——!” 第30话 少女,为对话奔走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听到莉绪的声音,我立刻望向吧台。  凯特不在那里。大概其他客人点了单,或因为什么别的事离开,去了厨房。莉绪就趁这空当跑过来了。——不是,通常不会过来吧。胆子也太大了。 “您是同性恋吗!?”  莉绪坐到我旁边,兴冲冲地问佐佐木。他像被气势压住,稍稍往后退。 “嗯。” “哇——好厉害。我叫相原莉绪!请多关照!” “……请多关照。”  和跟我说话时不同,佐佐木没报名字。大概瞬间就判断出,这是不能扯上关系的人。于是,他不对莉绪,而对我开了口。 “她是你的朋友?” “呃,与其说朋友……” “是徒弟!”  莉绪插嘴。佐佐木“徒弟?”地疑惑看我。 “是什么的徒弟……” “BL!” “BL?” “对!Boys' Love!您不知道吗?” “倒是知道……”  佐佐木的眼神在问“那是需要结成师徒的东西吗?”,我轻轻摇头。莉绪丝毫没察觉这无声的交流,继续埋头往前冲。 “那个,您是攻?还是受?” 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是BL用语啦,说的是插入的一方,还是被插入的一方!”  什么叫“是啦”。我正想开口拦住莉绪,一只手却比我更快,伸过来,轻轻敲了她一下头。 “你来这边。”  凯特。莉绪不满地“诶——”了一声。 “我是为了写BL来采访的,所以也想听男同性恋说说。” “不——行。看得出来,他们在谈Private的事吧?” “是这样没错……”  莉绪噘着嘴,凯特和佐佐木都有些无语地看着她。我用双手紧紧攥住裙子,在心里冲她埋怨。  ——别这样。  别这样。停下来。我是安藤同学介绍来的。莉绪给凯特和佐佐木添麻烦,也会给安藤同学添麻烦。所以,别这样。求你安静一点。 “说起来,这位先生和安藤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?年龄差那么多,也没什么共同点吧?” “来同一家店的Gay朋友。还需要别的吗?” “嗯,这样也可以啦,不过对我来说……”  莉绪在脸前合起双手,露出天真的笑。 “要是恋人的话,会超级萌吧。” “莉绪!”  连我自己都吃惊的大嗓门,从喉咙里冲出来,震动店内。  莉绪愣愣地看我,一脸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吼的表情。——啊,真是。这孩子又不笨,怎么在体谅别人这方面这么迟钝? “不能说这种话。太失礼了。” “可是我没骂人呀。反而是在夸……” “不是骂人也会失礼吧!对又不是特别熟、活生生的人,不能直接说萌啊、没意思啊、受啊、攻啊!再说——”  脑袋深处发痒,烦躁得不得了。话,止不住。 “BL又不是什么能在别人面前,光明正大拿来炫耀的爱好吧!”  莉绪眼里的感情,倏地消失了。  没有对我突然发怒的困惑,也没有对我严厉言语的反抗。可也不是恢复了平常。只剩空无。被那冻人的目光穿透,我失去了言语。  我知道。虽然有些失控,但莉绪对BL的爱是真的。所以我现在,当着别人的面,否定了她爱的东西。而说这话的,还是她相信比自己更爱BL、仰慕到要叫一声“师父”的人。  莉绪兴味索然地开口。 “怎么说呢。”声音没有起伏,“三浦学姐,比我想的普通得多呢。”  赤裸的失望砸过来,全身的血都冷了。她拿起手提包,站起身,俯视着我,平淡地说道。 “今天就先回去了。再见。”  她转过身,快步出店。叮铃铃,门铃响起,那夸张的声音,更衬得气氛尴尬。隐隐流着完全听不清的QUEEN歌曲的沉默里,最先开口的是凯特。 “那孩子。”  她拢起金发,用漂亮的声音低低说道。 “Drink的钱,还没付呢。” 第31话 少女,为对话奔走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凯特和佐佐木都说“不用在意”。  据说,不会拿捏距离的人因为好奇来到这种地方、闹出大笑话,在这个圈子里是常有的事。凯特一口说道:“事到如今,哪还会跟High school的女孩子较真。”但那只是因为习惯了,所以没事,并不能改变失礼的事实。我如坐针毡,很快就离开店,回了家。去之前,本来还想着回家后联系安藤同学,却连这个也没有做,就这样过了个忧郁的周末。  然后,星期一。  从早上起,心情就糟透了。用漫画和动画来说,就是身后背着一团黑色阴郁特效的感觉。安藤同学还在的时候,这种时候我会依靠BL,可现在也没法这样了。烦恼排行榜第一和第二,完美地互相补充。真是不叫人高兴的协同作用。  终于到了午休。我拿着包在餐布里的便当盒起身。连续两周这样,确实奇怪,但我实在没有待在这里的心情。我想赶在被叫住之前,悄悄走出教室。  可惜,没来得及。 “三浦。”  高冈同学的声音。回头一看,他身边还有小野同学,表情有点嫌麻烦,也许是被硬拉来的。虽然小野同学那张嫌麻烦的脸,好像本来就属于默认设置。 “什么事?” “一起吃饭吧。食堂,或者别的地方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上星期说过了吧。别让我再说一遍,多不好意思。” “是说过……”  我瞥了小野同学一眼。跟告白以后还在等回复的人,怎么可能没有事。要是那个原因,小野同学在这里就不自然。高冈同学明白我的疑惑,挠着脖子继续说。 “啊,还有,就是看你好像挺低落,有点担心。”  我不由得把手伸到嘴边,掩住表情,试探地问。 “……有这么明显吗?” “嗯。从早上就这样,感觉连今宫她们也不能说。所以想着,能不能跟我们热热闹闹地吃顿午饭,顺便说说……”  原来如此。跟高冈同学他们待在一起,也能掩饰连续两周失踪的奇怪,方便得很。说实话,我也不是没有想找人商量的心情。比起和安藤同学的事没多少牵连的小宫,高冈同学和小野同学,反而更好开口。 “知道了。那去食堂吧。”  我点头,我们三个人去了食堂,找空位坐下,一起在桌上摆开便当。自从安藤同学走后,还是第一次在食堂吃饭。我恍惚这么想着,高冈同学开门见山地问。 “所以,发生什么了?”  那么,说到哪里为止呢。总之,佐佐木的事要保密—— “还记得上星期在美术教室,那个说想采访安藤同学的女生吗?” “记得。那种角色,你让我忘才不可能吧。” “也是……后来我问了安藤同学,他拒绝采访,却给我们介绍了新宿二丁目的一家店。啊,不过不是酒吧哦。就是咖啡馆。晚上好像是酒吧。” “哦。去了?” “嗯,两个人一起去了。结果她接二连三地对店里的人说些不体谅人的话,我就忍不住吼了她。最后吵架,气氛糟得要命,就这么分开了。我一直放不下,就成了现在这样。” “嗯——”  高冈同学轻轻点头,随后转向旁边的小野同学。 “小野,说两句。” “没得说。” “哈?你来干吗?” “不是你硬拉我来的吗!”  小野同学吐槽了他,又转向我,一脸“既然如此也没办法”的样子,开了口。 “三浦,你对那家伙怎么想的?” “那家伙?” “跟你一起去的。想和好?”  和莉绪和好。——可能不太想。小野同学准确读出了我沉默里的心思。 “看着不太想嘛。” “……她是个有点问题的孩子。” “那不就得了。让讨厌的人讨厌你,万万岁啊。”  不愧是小野同学,想法真简单。而且确实没错。本来我就在想该怎么疏远她。往坏处看,是“和朋友吵架,关系变僵”;往好处看,就是“烦恼排行榜第二名消失了”。  没有什么需要我烦恼的。只要把替她付的欧蕾钱,看作跟她断开关系的费用就好。只是——  ——BL又不是什么能在别人面前,光明正大拿来炫耀的爱好吧! “啊。”  高冈同学轻轻出声,抬起头。天花板附近的扬声器,把广播大声送进食堂。主持人当然就是,刚才说的那个孩子。 “今天也精神满满,大家好——!午休定期广播!星期一的主持,是广播部一年级,相原莉绪——!”  明快的声音,清晰利落的语调。高冈同学望着天花板,嘀咕道。 “看着挺精神嘛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是不是三浦太在意了?” “……也许吧。”  白担心了。就像小野同学说的,被讨厌的人讨厌,也挺好。抱着这种心情,我吃起便当。随后,响起一首我也很熟悉的动画主题曲。歌结束,莉绪的声音又回来了。 “好!刚才是电视动画《武士·反乌托邦》的片头曲《刀刃与誓言》——!很好听吧。我也超级喜欢这部作品,从原作起就很喜欢了——”  是啊。莉绪大力推荐,以前我也喜欢,所以还一起去过活动。如今,我基本只是为了能跟莉绪搭上话,才继续追着看。  我轻轻叹气,夹起一颗肉丸,举起来,送向嘴边。 “对了,大家知道BL吗?”  啪嗒。  肉丸从筷子上滑落到桌面。高冈和小野都一脸吃惊地看我。我现在一定露出了不得了的表情,虽然自己看不见,感觉却知道。 “有学期结业式那件事,应该都知道吧——其实,我和当时演讲的人交了朋友哦。我们还一起聊《武士反乌》的BL聊得很开心,也去了活动。我是十兵卫攻、武藏受派,她是小次郎攻、武藏受派呢。啊,大家知道攻和受吗?记得结业式没说过吧?简单说,就是插入的一方和被插入的一方——”  莉绪滔滔不绝地谈起BL。伴着她的谈话,食堂渐渐充满忍俊不禁的笑声。身后传来某个不认识的男生兴致勃勃的声音。 “大白天的,别讲男同啦——”  身后响起大笑。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。我跟安藤同学在食堂吃饭,听见嘲弄他的话,他生气地走了,然后,接下来—— “喂。”  高冈同学站起来,朝那几个大笑的男生喊道。 “你们那领带,一年级?” “诶,是。” “参加过结业式吧?我是第一个走上台扭打的那个,记得吗?” “诶?这么一说……” “看过那件事,怎么还能把这种东西当笑话?你们在想什么?”  一年级生们缩成一团。至少这里,多亏高冈同学,应该能收住。可是问题,远不止这里。  我站起来,迅速扫过食堂。这些人里,有多少和安藤同学“相同”的人?不,并不只是这里。这是全校广播。这种气氛,一定已经遍布校舍,没有遗漏。 “——抱歉。”我向坐着发呆的小野同学做了个道歉手势,“我去一下!”  小野同学“哈?”地皱起眉。我朝广播室跑去。奔跑时,想起安藤同学躺在地上、闭着眼的模样,胸口因为窒息般的痛楚,紧紧揪了起来。 第32话 少女,为对话奔走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到广播室时,扬声器正在放第二首歌。  我敲了敲暗淡的浅绿色门,里面传来“请进——”。转动门把,推开门,扫视房间:桌上的广播器材,从器材伸出来的收音麦克风,还有坐在麦克风前,露出无畏笑容的莉绪。 “怎么了?”  挑衅的说法。果然是故意的。和至今为止无意识的粗心失礼不一样。 “还问怎么了,刚才——” “啊,不好意思,马上要回到说话环节了,等结束以后行吗?声音会进麦克风。”  她平淡地说,我闭上了嘴。她停下音乐,打开麦克风,用和刚才在食堂听到的一样明快的声音,开始谈话。话题果然还是BL。我拼命压住想把她从麦克风前拽开的冲动,等着结束。  终于,她介绍了歌曲,第三首响起来。她再次关掉麦克风,转向我。 “可以了。请说。” “我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” “什么?” “请别在广播里聊BL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 果然不会痛快接受。当然,因为她是故意的。 “安藤同学的事,你还记得吧。” “怎么可能不记得,那可是我想找三浦学姐说话的契机。” “不是那个。更早以前。他跳下去的事。”  跳下去。自己说出的话,让胸口猛地绞紧。 “那一刻,我没看见。可在那之前,我跟他一起吃饭,在那里被不认识的人嘲笑,看到他受伤的样子。今天刚才在食堂,因为你的广播,完全一样的事情又发生了。在那些人里面,也有和安藤同学‘相同’的人。那些人听见,一定也会受伤。所以——” “那是嘲笑的人不对。”  她干脆地断言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也不打算留余地。 “BL没有错。错的是嘲笑同性恋的人。请不要混淆。” “是没错。可是——” “三浦学姐,你是不是觉得同性恋很恶心?”  带着稚气的高音,尖锐地刺进胸口。 “除了我,还有人会在广播里讲异性恋漫画和电影吧?那些可以,我的BL却不行,太奇怪了。是不是因为你觉得,喜欢这么恶心的东西很丢人,还是藏起来比较好?” “怎么可能!” “那请告诉我,为什么可以讲异性恋,却不能讲同性恋?明明两边都很‘普通’。” “那是——”  我张嘴,却再也没有话接得上。看着我支支吾吾,莉绪重重叹了口气。 “三浦学姐,你在结业式的演讲里,说过初中时因为BL被排挤吧。”  她瞪着我,眼神强烈,充满意志。 “那些排挤你的人,说的难道不也是你现在的话?BL真恶心,喜欢这种东西的三浦学姐也恶心。”  她的声音越来越没有余裕,热度反而不断上升。我知道,这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,她吐出来的,都是认真的话。 “我明白呀。因为我也认识好多那种人。可是,三浦学姐为什么要说出和他们一样的话?难道你能理解那些排挤你的人,原谅他们吗?”  难道。  难道,这孩子也—— “我——不会原谅。”  像是谈话已经结束,莉绪突然把脸转开,随后跟刚才一样停下音乐,像没发生过任何事,精神满满地开始主持。我不知为什么,无法正眼看她。我放轻脚步,不让声音进麦克风,悄悄离开了广播室。 第33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回到家,刚进房间,我穿着制服就倒在床上。  好累。已经不是享受不了BL之类的问题,而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做。弄不好,比和安藤同学发生种种事情时还累。那时,我有想成为什么、想做什么的念头。可是现在没有。只是一味地痛苦。  ——你是不是觉得同性恋很恶心?  怎么可能——我想。可没法确信。因为莉绪说得对,我认为BL不是能大张旗鼓谈论的东西。正因为这么认为,才有结业式那场行动。要是打从心底认为没有什么可隐藏的,最初就不会隐瞒。就像莉绪。 “……唉。”  我从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手机。不知什么时候,LINE来过电话。来电的人—— “安藤纯”  手机差点从手上掉下去。我坐到床边,给安藤同学回拨。一边毫无意义地拨弄头发,一边等了大概十秒,扬声器传出他略有失真的声音。 “喂。” “安藤同学?你给我打电话了吧。什么事?” “听凯特说了。就想问问,你还好吗。” “好不好是指什么?” “会不会在意给人添麻烦了之类的。”  ——在意。面对沉默的我,他温柔地说。 “我觉得不用想得太深。至少凯特没在意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没精神啊。还是很在意?” “那个也是,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……” “不少事?” “带去凯特店里的那个孩子,是广播部的。好像被我骂了,赌起气来,今天突然在校内广播里开始大谈BL……那种连听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的。” “就像你在结业式做的?”  不动声色地戳中了要害。我忍不住较起劲,抬高声音。 “你这么说,也没错,可我又不是想在那儿聊BL。只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刚好是BL,要是迷你四驱车,我就会讲迷你四驱车了。” “……为什么是迷你四驱车?” “感觉有好多话可以说。” “好像明白,又好像不明白……算了,先不说这个。”  调整方向,转回正题。 “然后你怎么办了?” “生气了。不过被她狠狠反驳。说得好像有道理,我又不知道怎么反驳,最后就退缩了……” “比如?” “说我想藏起BL,是因为觉得同性恋恶心之类的。” “不会吧。”  他干脆地断言。迷雾消散了一点,我紧追着问。 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 “哪有什么为什么,你觉得同性恋恶心吗?” “怎么可能。” “对吧。那就不可能啊。”  简单有力的话,深深扎进胸口。 “只是要堂堂正正说自己喜欢什么,需要勇气罢了。又不光是BL。喜欢上谁,却想隐瞒的人,是觉得那个人恶心吗?” “这样啊……你这么说,也许是。” “不过,不同东西确实有不同的难开口程度。特别是,你看,BL整体都挺色情的吧。之前借你的书,大部分也都是色情书。不过,喜欢这种东西不好意思说,男生也一样,放心吧。虽说也有亮平那种随便说出来、公开好色的,但也有好多跟你一样闷着好色的人,我觉得这没什么错。” “注意措辞!”  我对手机喊。他笑着说“抱歉”,随后轻轻补了一句。 “不过,这只是你不太想公开的理由,和让那个学妹别公开,是两回事。”  ——正是如此。最大的问题在后面。我不想公开的理由,说实话根本无所谓。那又不会伤害任何人,也没什么影响。 “是啊……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?” “你想让她停?” “当然。学校里有好多和你‘相同’、只是还没公开的人。那些人听见大谈BL的广播,不会冒冷汗吗?” “确实……跟佐仓和近藤在一起时,我也挺为难的。” “为难过?” “嗯。特别是近藤,会很自然地说‘恶心’。” “可那不是BL的错,而是近藤的错吧?” “是,不过确实在把它当谈资,也不能说源头完全没问题。近藤多少也是受了那种开玩笑气氛的影响吧。知道我是同性恋之后,他还跟我道歉了。”  原来如此。拿到了反驳“嘲笑的人不对”的话。剩下的是—— “可是,异性恋漫画也在把异性恋当题材吧。要说不能讲BL,岂不是不让他们也停,就说不通?” “嗯……我不太懂,不过异性恋的人,会把自己是异性恋这件事,作为自我认同吗?”  自我认同。我还没来得及理解这话的意思,他就接着说。 “因为从BL说起,才变成异性恋、同性恋,可我觉得那其实没太大关系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比如老漫画,经常有‘有钱人’‘高学历的人’‘教师’这种感觉地位高的人,演令人讨厌的反派。对于把这些作为自我认同的人来说,那种东西肯定很不舒服。以教师工作为荣、认真做事的人,读漫画,里面的教师却全是反派,肯定会泄气吧。” “那倒是。” “是一回事。自己的认同所在被粗暴对待,人就会生气。所以,对很多人用来认同自己的东西,需要注意。当然,也有‘高学历是自己选的路,同性恋却不是因为喜欢才变成这样’这种差别,不同东西,要注意到什么程度,也不一样。不过无论怎样,这不是异性恋、同性恋的问题。就是一句简单的话:敏感的东西,要细心对待。” “这样啊——明白了——”  隔着电话看不见,我还是重重点头,又神采飞扬地告诉他。 “谢谢。找你商量果然有用。这下能赢过莉绪了。” “……不,那就有问题了吧。” “为什么?理论还有漏洞吗?” 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可以把这当成赢输的事吗?”  找到反击突破口、正鼓起劲的心情,一下停住了。 “又不是在打官司,在意那个有什么意义?你也不是争吵时驳倒她,自己开心,就满足了吧?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那需要的就不是道理,是话。最能让她听进去的话。那种东西,我绝不可能知道。得由你来才行。”  又说这么难的事。可是,他说得对。我想做的不是辩论。逻辑正确不正确,前后一致不一致,都无所谓。重要的是能不能抵达她的心,以及,怎样抵达。  可是——究竟该怎么办? “三浦?”  正埋头想着,他的呼唤传进耳朵。我慌忙问:“怎么了?” “你不说话了,我想怎么回事。” “抱歉。在想事。” “这样啊。那待会儿慢慢想吧。对了,能说件完全没关系的事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听说,你在凯特店里见到我前男友了。”  佐佐木。话题跳到了完全没预想过的地方,我不由屏住呼吸。 “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。想得太浅了。抱歉。” “没关系呀。他人也很好。” “……也是,表面上确实是个好人。”  真刻薄。不过,我也曾同时看见他的绅士态度和婚戒,便停止了思考,不是不能理解。他比我想的复杂得多,而安藤同学对他的感情,一定也相当复杂。 “他有没有说起我什么?” “嗯,可我们基本没说上什么。我告诉他,你在大阪公开出柜生活了,他挺佩服的。” “这样啊。”  我撒了谎。其实,我还说了另一件事,他交了男朋友。然后——  ——没有任性地感到难受的权利。 “喂。”我再深入一点,“跟现在的男朋友,处得好吗?”  回答明显停住。一问自己的事,他就变得不肯说话。看来出柜以后,这种性子也没变。 “……还行。” “什么叫还行?” “关系不坏。” “真可疑。你是那种鱼钓上来就不喂食的人,该不会像我那时一样,被抱怨能不能再像恋人一点吧?”  他沉默了。——猜中了?虽然跟我想的一样,还是很好笑。 “怎样都行吧。干吗这么想知道?” “想知道前男友跟下一个恋人处得好不好,有那么奇怪吗?” “啊,好好好。处得很好。放心吧。” “哦——你是能干干净净忘掉过去的人啊。”  我还在为忘不掉苦恼,你却忘了。我这么挖苦着,想象他会回一句“我是不会被过去束缚的人”之类的玩笑。  可完全不同的回答,摇动了我的心。 “不是的。”  有着坚定内芯的声音,轻轻敲响耳膜。 “我不会忘。我都好好记着。你的事,还有前男友的事。可是正因为记得,才觉得必须往前走。不就是这样吗?”  这是鼓励,我想。  他一定明白,我没有忘记他。明白,所以才说这种话。不必忘记。可以记着。即使如此,也希望我往前走。话里藏着这种愿望。  ——太狡猾了啊。  狡猾。真是自私。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该主动甩他,该让他好好说出分手的话。正因为没有那句话,我才一直无法消化,一直苦恼。  我不这么认为。必须忘记,也希望你让我忘记。脑子里浮现这些话,我张开嘴,却简短而明确地,说出完全不同的一句。 “是啊。” 第34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需要的,是话,而不是道理。  在充满无序喧闹的上学电车里,在回荡着难懂老师讲课声的课堂上,在明快的嬉闹声互相碰撞的午休走廊里,我让安藤同学的声音在脑海反复回响。需要的是话。只有我能说出、能传到莉绪心里的话——  ——要是那么容易找到,一开始就不会这么辛苦了。  想了一整天,毫无成果,便到了放学。今天美术部有活动,说实话,我一点心情也没有。我托着腮,犹豫该怎么办,高冈同学走过来。 “三浦。” “什么?” “现在能抽点时间吗?有话想说。” “……回复请再等一下。真的很抱歉,我现在要考虑的事堆成山,都快爆了。” “不是,我就是看你要考虑的事堆成山、快爆了,所以想问能不能帮你商量一下。”  他挠挠脸。我一下一下地眨眼。 “上星期也这么想,你真是很仔细地在看别人。” “这次谁都看得出来吧。昨天才发生的。” “可你也一直仔细看着安藤同学呀。” “……啊,也是,也许吧。”  他似乎有点尴尬地移开目光。我说了什么这么让人尴尬的话吗?心里不太明白,不过先不碰它。 “嗯——不过这回,可能没法依靠你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是我的问题。” “……说详细点。” “昨天安藤同学打了电话,然后——”  我把跟莉绪说过的、跟安藤同学说过的话,在不涉及安藤同学私事的范围内解释了一遍。他坐到我前面的空位,适时回应着,听我说完,然后“原来如此——”地低声说道,交握双手枕在脑后,挺起后背,仰望天花板。 “怎么说呢,大家都想了很多啊。” “你不也想了很多吗?” “我是事情发生以后才想的类型。” “那种人不会这样过来,说‘我陪你商量’吧。”  他依然望着天花板,含糊地“嗯——”。看着那条男孩子似的尖锐下巴线条,我继续说。 “安藤同学也总夸你这一点,说你是个总比起自己,更在乎别人的好人。他对我出柜之前,是你在背后推了他一把,我也听说了。虽然最后没成功,不过你确实在好多方面帮了他吧。” “可是,我没发现。”  硬邦邦的声音,在人影稀疏的教室里静静响起。  他坐直了,看向教室窗户,而不是我。我的座位靠窗。洒落的阳光,照得他的侧脸隐约发亮。 “我完全没想过,纯同学也许是同性恋。因为没想过,所以一直那样对他。他跟你交往时,我还说过‘不是男同太好了’。” “……可我也没发现呀。” “你是高二才跟纯同学认识的吧。我从五岁起。十几年了。可是,我真的完全、一丁点也没发现。”  他站起身,打开旁边的窗,稍稍探出身。他那像在回望过去的遥远眼神,望着的大概是我没看见的,那个从另一间教室相同的位置跳下去的安藤同学。 “昨天广播响起以后,我骂了旁边那几个一年级小子吧。” “嗯。我觉得你正义感很强。” 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说白了,那不是正义感,是推卸责任。我想告诉自己,就是你这种家伙,才害纯同学跳下去的。” “推卸责任?” “嗯。因为把纯同学推下去的,大概是我。”  吹进窗的秋风,轻轻掀动他身边的帘子。 “小野追问我,你不觉得纯同学恶心吗?我沉默了。那段沉默里,我确确实实想着‘不行’。不是绝对不可能,但要说行不行,那就是不行。纯同学看出来了。所以跳了下去。” “可现在不一样了吧。那就只是太突然,你一时慌了。” “谁知道呢。不是说,人这种时候才会显出本性吗?”  他转过来,一条胳膊放在窗框上,低头看我。 “按你刚才说的,昨天纯同学问你‘觉得同性恋恶心吗’,你马上说‘怎么可能’吧。我觉得很厉害。” “……是吗?只是回答,谁都能做到吧。” 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厉害的是,他会问你这种事。他相信,只要是你,就会立刻否定。大概,他不会问我同样的话。”  寂寞的眼神,寂寞的声音。我不知道的高冈同学,就在那里。 “我完全没接触过BL,所以不太明白你跟那学妹究竟哪里冲突、怎么吵起来的。可是,如果把你变成这样的人,是BL,那我有点兴趣。”  他关上窗,重新坐回椅子,略显沉重地说。 “我也差不多,该面对那时沉默的自己了。”  把胳膊搭在椅背上,他朝我探过身。 “带我去吧。”  他露出白牙,灿烂一笑。 “BL星球。” 第35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星期六,池袋站东口。  在四月带安藤同学跟姐头碰面的地方集合,我们离开车站,步行出发。BL星球探索之旅。导游是我,游客是高冈同学和另一个人。他不太安定地环视四周,带着点兴奋向我问。 “去哪里?” “前面有条叫少女路的街,都是面向女性的店。去那里。” “少女路?” “嗯。不过这种店现在已经很常见,到处都有,倒也没必要非去那里。只是觉得比较好懂。” “哦——”  他佩服似的点头,旁边另一位游客——小野同学,出声挖苦。 “少女。把自己说得也太好听了,笑死。”  被这么明显地嘲笑,我瞪他。高冈同学“算啦算啦”地打圆场。我不会感谢,本来提议带小野来的就是他,这点照顾要是不做,我才头疼。 “小野,成熟一点嘛。人家特意带路呢。” “不是你说想听坦率直接的意见,才叫我来的吗。我又不是自己想来。” “那不来不就好了?”  我带刺地说,这回小野不快地瞪了我。 “有什么办法,亮平一直求我。” “为什么高冈一直求你,就没办法?” “那是……因为很多事都很烦……” “……你真是喜欢高冈呢。” “哈!?”  他提高声音,高冈立刻插嘴,好像觉得这反应很有趣。 “是啊——连为了气我才交的女朋友,也分手了……爱得太沉重了。” “诶,不会吧。跟那个女生分了?” “分了。而且你听,分手的原因简直绝了……” “亮平!”  被大声制止,高冈轻飘飘地答了声“好——”。——总觉得,明白他为什么拒绝不了请求了。真可怜。 “话说那个少女路,到底到了没?” “马上。过前面大路,再走一点。”  我指着前方,带着两人走。跟一群穿着角色扮演服的人擦肩而过,穿过大路,走了一小段,我停下,像旅游巴士导游展示风景那样,并拢手指指向街道。 “这里。”  两人呆住了。  对我来说,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景象。只是人行道旁有女性向店铺,分隔人行道和车道的栏杆旁,排着许多女人。今天少女路旁的东池袋中央公园有女性向作品的户外活动,所以很多coser来来往往,但这也不稀奇。只是对他们,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文化。先别说男性向女性向,高冈和小野本来就不怎么了解宅文化吧。 “怎么说呢……真厉害。”  难得高冈也为难起来。我补充道。 “前面有公园,今天在那里办活动。所以人比平时多,平时也没这么多coser在街上走。” “啊,这样。你也会去看那种活动?” “嗯——这算半真人圈的活动吧。我不太碰真人圈,烧钱,不花钱还会被骂是客厅粉之类的……” “……客厅?”  他比我解释前还困惑。——糟糕,今天我是导游。得注意不说专业术语。 “算啦。先走吧。进哪家店?” “哪家……小野有想去的?” “你觉得有?” “那就先从近的开始,一家一家去吧。”  我走进街道,进了遇见的第一家动漫店,把两人带进摆满二维男性角色徽章和橡胶挂件的空间。高冈新奇地转着头,小野却皱着脸,明显浑身不自在。实在不像适合问感想的气氛。 “三浦。”  他叫我,我“什么?”地回头。他环顾店里,开了口。 “这里跟BL星球,有什么关系吗?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虽然到处都是帅哥,可帅哥之间又没什么亲密互动。那也算BL?”  ——原来如此。他这么一说,确实。我读过无数这些角色之间的BL,所以能把店和BL连起来,但对于他们,这只是一家卖角色周边的店。或者说,对BL没兴趣的人本来也会来这种店,倒是我的认知比较奇怪。 “是啊。那去别的地方吧。” “别的地方?” “嗯。附近有家卖薄本——同人志的店,那里有BL。不过都封着,不能看内容。”  虽然感觉这点他们应该懂,还是把差点说出的圈内俚语改成正式名称。高冈同意,我们马上离开,去了同人志店。沿街走,右边是办活动的公园,过了一条路,沿楼梯走进地下。  进店后,我先带两人到里面的书架。在靠墙的过道上,一排排同人志出现在面前。高冈有点傻乎乎地问。 “全是BL?” “也有男女的。不过大部分是BL。” “哇——”  他赞叹,拿起旁边一本,看见封面上某部著名少年漫画的男性角色相拥,“哦!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什么意思。小野把那本拿过去,明显怀疑地看向我。 “三浦也看这种东西?” “看呀。” “这两个人都有喜欢的女生吧。那些女生在这个世界里怎么样了?” “大多数时候不出现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……回娘家了之类的。” “她们本来就跟父母住吧!?”  随便一答,没想到吐槽还挺厉害。高冈轻松地对他说。 “在意就买呗。” “这种东西怎么放家里!被发现,会被奇怪地——”  小野收住了话。  我觉得,他能意识到就已经很了不起。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察觉。可他低头不语,一动不动,显然对自己无法释怀。 “……确实,挺难啊。”  高冈打圆场,话却也不利落。理所当然。前几天,他才当着小野的面,训斥听到莉绪广播就拿同性恋开玩笑的一年级生:看过那场结业式,怎么还能说这种话?但小野何止“看过”那场结业式。他是骚动中心的当事人,也包括之前那件事。  ——近藤多少也是受了那种开玩笑气氛的影响吧。  我低下头,回想安藤同学的话。若现在问小野“怎么看同性恋”,他应该不会直接说奇怪、恶心。但通过BL,就会不由得说出口。无论好坏,都容易碰触到它。BL没有错,但把什么当作娱乐,确实拥有这种力量,不能否认。  BL没有错。  ——真的?  真的,没有错吗?  如果拥有那种力量,果然还是不好的东西吧? “——买。”  思绪被小野的声音截断。  抬起头,跟正看着我的他对上目光。他举起同人志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。 “这个,我买。然后看看。” “……为什么?” “还能为什么……想学习啊。” “学习BL?” “也有这个……还有安藤的事。”  安藤同学的事。我一下一下地眨眼。 “没看过,没法断言,不过那本书,大概和现实完全不一样哦?” “知道。但我还没到那种水平。” 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我还没到考虑跟现实一样不一样,这种细节的阶段。就算是假的、只是表面形式,先靠近,才是最优先的。”  他晃着那本书,硬邦邦地说道。 “这种力量,总该连这本书也有吧?”  话语,轻轻落进胸口深处。  BL基本上是娱乐。至少,我从没为了学习同性恋而买过BL。但娱乐并不是教不了任何东西。从为了娱乐而创作的小说、漫画里,学到重要事情的人,多得是。所以,BL拥有这种力量,也完全可能。  不只有坏的方面,也有好的地方。烦恼排行榜第一名,虽然只有一点,也化解了。我想道谢,但实在太莫名其妙,所以作罢,改对他说别的话。 “不知道,不过不管什么,先接触试试,我觉得是好事。” “就是啊,小野。所以读吧。然后写读后感。” “凭什么。才不写。”  他轻轻敲了高冈的头,接着看着手中的同人志,随口说。 “反正这么薄一本,也就一百日元吧?就算全浪费了,也不心疼。” “诶?”  我不由得反应很大。他怀疑地看我。 “干吗?” “那个,说薄也只是跟普通书比,其实还挺有厚度吧?封面是彩色,装帧也好,应该不至于一百日元……” “哦。我不想花两百以上呢。”  他翻过同人志,看见价格,僵住了。高冈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,轻轻摇头,拍了拍他的肩。 “节哀。” 第36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离开同人志店后,我们去了举办户外活动的东池袋中央公园。  里面搭了临时舞台,演出、谈话,零星有些摊位卖周边。活动的作品不算特别有名,但公园也不大,周围挤满人,简直要溢出来。望着四处拿着自拍杆自拍的coser,高冈问我。 “三浦,这里平时也这样?” “怎么可能。不过这个公园经常有cosplay活动,所以办活动时,多半是这种气氛。” “还有这种事啊。文化真厉害。”  他赞叹着呼了口气,环顾四周,又跟小野说。 “我们也该穿cosplay来。小野,现在回去换一下吧。” “换什么?” “全裸。扮暴露狂。” “那不叫cosplay吧!”  小野叫起来,高冈咯咯笑。真是关系好。说起来,我以前也幻想过他们俩。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。 “咦?纱枝?” 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回头,看见了和声音预想一致的人,我吃惊地瞪大眼。 “姐头。”  旁边金发男人,是她男朋友近藤。当然两人没穿cosplay,不过姐头拎着周边摊位的塑料袋,看来不是偶然路过。 “你们也来了呀。” “嗯。倒是纱枝,为什么来?你没在追这个吧?” “我在别的地方有事,看见有活动,就顺便看看。” “有事……”  姐头不解地依次打量我、高冈和小野。需要解释吗?我还在想,高冈开口了。 “三浦原来有姐姐。” “诶?” “你刚才叫姐姐吧。”  ——这边确实需要解释。可怎么让跟这种文化没关系的高冈、小野理解?很难。 “不是家人。怎么说……BL同好。” “BL同好?可是刚才叫姐姐。” “那是昵称。你看,莉绪不也叫我师父吗。” “啊,明白了。那这位就是你的师父。”  不是。我想纠正,姐头却打断。 “嗯,也差不多算师父吧。教了她不少事。”  硬把话圆上了。高冈连连点头,姐头又问他。 “所以,你是纱枝男朋友?” “不是。告白了,还没得到同意,所以是朋友。”  ——多嘴。  姐头眼里明显闪亮起来。她喜欢这种事。要是心里宽裕一点还好,可现在我不太想给那边分配内存。虽然高冈大概就是想让我分配内存才做的。 “诶,还有这种事?纱枝,你都没跟我说。” “因为不知道会怎么样……” “安藤那时,我帮你商量了那么多。” “那时候我是攻嘛。现在我是受,取决于我自己,所以也没什么要商量的。” “……这样说真的好吗?”  我觉得不好。但一时没想到进攻、防守之类的词,没办法。 “话说,都跑到这里约会了,不就已经在交往了吗?” “不是约会!只是带他们逛这一带。” “带路?” “啊,我们想学习BL。就跟这家伙一起,让三浦教我们各种东西。”  高冈搭住小野肩膀。小野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,一脸嫌麻烦。两个男孩亲密地勾肩,说“想学习BL”,稍早以前的我,一定会被狠狠激起萌的心情。也就是说—— “——哦。”  姐头像明白了什么,重重点头,随后问高冈。 “那我也教教你们?” “可以吗?” “嗯。刚才那边有coser朋友,让你们采访一下。” “啊,挺有意思。小野,走吧。” “别擅自决定啊。”  姐头往公园深处走,高冈、小野跟了过去。虽不及莉绪,姐头也确实强势。事到如今,只能一起去。我压住叹息,向前迈一步。  唉。  以为压下去的叹息,却从别处传进耳朵。近藤。被我看着,他有些尴尬地开口。 “抱歉啊,她总是这样。” “没关系。我知道的。” “也是。真希望她也能跟你一样,成长一下。” “我有成长吗?” “有。怎么说,变成熟了。大概多亏之前跟你交往的那个孩子。”  那个孩子。安藤同学。我觉得大概只是这回担任带队,看着比较安静,但这么说太煞风景,便没说。 “那个孩子,搬家了吧?” “嗯。现在在大阪。” “过得好吗?” “好像挺好。偶尔联系。” “哦。”  他停下话,望着姐头她们去的人群,站在原地。看着似乎还有话想说。 “人真多啊。” “是啊。” “里面也会有和那个孩子相同的人吗?”  一个女孩coser从我们旁边走过。  虽然是女孩,穿的却是男装。因为扮演的是只有男性角色的作品,自然如此,这里的大多数人也都这样。但我莫名觉得其中有什么特别意义,不由得多看了几眼。近藤反倒毫不在意。 “因为那个孩子的事,她狠狠教训了我一顿。” “她是说姐头?” “嗯。在还不知道那孩子也是同性恋的时候,我当着他的面说了嘲笑这种人的话,结果被她狠狠训了一顿。可能我说得嬉皮笑脸,这一点不好,可她来势汹汹,我也冒火。吵得很厉害,连分不分手都说到了。” “诶,真的吗?” “真的。后来她在说话时,问我LINE有多少好友。我莫名其妙,还是回答了。然后,她说。”  眼神恍惚,像有些困,近藤低声说道。 “里面也有。”  哪里都有。不知道谁是。班里讨论以后,我也想过的事。 “我一下愣了。我说那种话的对象,不光他一个。说白了,那孩子只是个认识的人,所以我还能嬉皮笑脸。但一想到可能也对朋友做过同样的事,就怕了。所以反省了。这个,你听她说过吧?” “嗯。也转告安藤同学了。” “这样。原不原谅,是他的事,先不说。总之,我也开始多少想想了。所以,下次跟他讲话,能不能替我转达另一句话?” “另一句话?” “嗯。‘谢谢你,让我成长。’”  他耍帅似的说了这么一句,我却没来得及反应,呆呆愣住。等意识到,已经晚了。近藤有点害羞地笑着,竖起拇指,指向姐头她们走去的地方。 “走吧。”  ——对不起。我先在心里,为没有接住那句话道歉。随后,仿佛连刚才的请求在内,肯定他的一切,我重重点头。 “好。” 第37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离开活动会场后,我们又陪姐头他们逛了一阵池袋。  跟他们分别时,已经快傍晚了。差不多该解散,但在那之前,先做今天的总结。三个人走进咖啡馆,坐在店里面的桌边。 “啊——累死了。”  一坐下,高冈就靠在椅背上,仰望天花板,随即又坐直,问我。 “三浦平时都这么到处逛?” “最近没怎么来……不过,是。” “女人买东西就是磨蹭,明明又没买多少。”  旁边的小野挖苦道,我不由皱眉。今天我确实也想过“姐头还要继续吗?”,但那只是因为状态不好,世上有些东西,光看着就会幸福。希望别那么随便嘲笑。 “好了,做总结吧。先从小野开始,今天怎么样?” “诶,就是挺恶心的。”  ——这男人。我故意重重叹气。 “我说,你不是已经反省过这种事了吗?” “等等,别误会,还有后面呢。” “后面?” “嗯。今天我觉得最难受的,是第一家店。”  第一家店。记得是摆满徽章、橡胶挂件之类周边的动漫店。被高冈说不算BL星球,马上就出来的那家。 “那里也没男的跟男的亲热吧,也没色情的。可我觉得最难受,知道为什么?” “因为不习惯,吓了一跳?” “不对。那里最赤裸裸。卖书的地方,没从架子抽出来,只能看见书脊,其他地方也比那里收敛。” “赤裸裸,什么?” “欲望。”  出乎意料的话,让我反应慢了半拍。他趁空喝了自己的冰咖啡,继续说。 “跟我分手的女朋友,说她受不了‘男人的欲望’。” “那不是因为你逼得太紧吗?” “不是,是成人影片、后宫漫画,那种能看穿欲望的东西,她受不了。三浦没有?” “没有。” “哦。果然欲望强,对别人的欲望也宽容。”  ——刚才是不是骂我了?意识到,还没来得及抗议,他就把话拉回去。 “所以当时我听了也没感觉。又不是在对你起欲望,有什么关系?可是今天进那家店,我懂了。自己理解不了的欲望,很恶心啊。学到了。” “……找茬吗?” “你总也有理解不了的东西吧。不说出来,不表现在态度上就行。” “你现在不就在表现?” “现在例外。而且,这对你也是个大发现。” “诶?” “你不是在意BL煽动同性恋厌恶之类的吗。可说不定,被嫌恶心的是‘女人的欲望’,跟同性恋没多少关系。那在意也是白在意。” “也就是说,对BL的歧视,不是歧视同性恋,是歧视女性?” “就是这样。”  原来如此。在学校讨论同性恋时也这么想过,小野的视角很新。虽然不是所有情况都如此,但确实有道理。  比如以前,在能发评论的视频网站上,上传受女性欢迎的男性角色跳舞的手绘动画,就会出现大量“腐女真恶心www”之类评论。那只是跳舞,就算只有一个角色,也会被这样骂,跟同性恋没关系。被攻击的,只是“女人的欲望”。女人别把肮脏欲望露出来,应该谦逊、文静—— “——越想越火大。” “那就别想了啊……” “还不是你害的。” “关我什么事。”  他瞥向高冈。高冈自顾自喝着芒果汁,这才离开吸管。 “那接下来我说。”  他看向斜上方,像在回想今天的事。 “不过说实话,我没太明白。没有像小野那样觉得不行,也没特别感兴趣。不过我本来就是来试试,会不会觉得不行的。既然没有,那就够了。”  ——我也差不多,该面对那时沉默的自己了。  提出旅行前,他像自言自语般说的话。前来试探自己的高冈,通过今天,有没有多少面对自己一点?如果有,带他来就太好了。 “总之,感觉到很厉害的力量。大杂烩似的,心想一直碰着那种东西,同性恋什么的,确实就无所谓了。托它的福,好像有点理解三浦了。不过——”  他的声音稍低。 “那个学妹,还是不太懂。”  那个学妹,莉绪。我低头喝热焦糖拿铁,他把话抛给我。 “你今天觉得怎么样?” “怎么样?” “旅行感想。” “我以前就来过。” “现在感受不一样吧。我提议这趟旅行,就是想给烦恼的你一个思考契机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啊。所以才叫小野来,提供不同角度嘛。虽然,也有别的原因。” “什么别的原因?” “就是想把你拖进来?” “你这家伙。”  他们聊着,我独自思考。今天的感想,从中我必须思考的东西,能抵达莉绪心里、只有我能说的话。 “……还没法好好整理出来。”  感觉材料齐了,可脑子里拿不出有形的东西。高冈“这样啊”地轻声说,又给了另一个问题。 “三浦,你喜欢BL吗?”  当然了。  被一问,我才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回答。烦恼排行榜第一名,我没对高冈说。可是他已经看出来。他请我今天带路的理由,一定也包括这个吧。 “肯定喜欢啊。事到如今还问什么。” “可总被那种学妹烦人地纠缠,可能连着一起都讨厌了吧。”  不只那个。不如说,那个和这个没太大关系。我小声、吞吞吐吐地说。 “……BL,在把男同性恋当素材吧。”  说了也不能解决什么,我知道。但有时候,光说出来就会轻松。 “当然,也看作品。可是冷静想想,就开始觉得,这样真的好吗?总之,没办法痛痛快快享受了……” “确实,挺他妈失礼的。”  说得这么直接,让人火大。我轻轻瞪了小野。高冈歪头,沉吟道。 “BL好还是坏,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”  他把胳膊放上桌,往前探身。 “今天,我们去了好多地方,看了好多东西吧。可给我印象最深的,不是我看的东西,而是那些同样在看这些东西的人。周边、同人志、活动、cosplay,那些地方的人,全都快乐得不得了。”  像看太阳一样眯起眼,他感慨地说。 “那也许就是小野说的‘欲望’,可至少,我不想否定那幅景象。真心这么想。”  ——快乐。  视野似乎明朗了一些。对啊。好久都忘了那种心情,但最初,我也是从那里开始。莉绪一定也一样。看我看过的东西,接触我接触过的东西,也像我一样快乐过。  那么,我们也一定——能够理解彼此。  话还没看见,可希望的光已经看见。为了不丢失那道光,我清清楚楚地回应高冈。 “是啊。” 第38话 少女,为异界引路(6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回家,吃晚饭,躺在房间床上,思考。  最近,这样的时间很长。原因简单,没事可做。不再看、不再读、不再画,时间就剩得太多。如果能转去学习,成绩也许会提高,可遗憾的是,唯独要想的事堆成山,没法那样。反而学习时无法集中,照这样,大概成绩会降。  我拨弄手机,打开LINE,找到安藤同学的账号。要不要找他商量?这么想着,却没做,按下电源键,让手机休眠。  只有我能说的,我的话。  必须找到它。无论读什么、查哪里、依靠谁,那都不会出现。我得从自己心里找。  潜入过去。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下潜。像往常一样,抵达一个星期前我说出口的、一切的起点。  ——BL又不是什么能在别人面前,光明正大拿来炫耀的爱好吧!  明显说过头了。或者说,话不够。我想说的是时间、地点和场合,却完全没含进那层意思。“婚礼穿这个很失礼”和“这衣服好土”,意思不一样。太理所当然了。  可是闹到这一步,事到如今道歉,也不觉得能怎样。至少不会让她停止广播。我一说停,她就绝对会拉回那句话,又吵得不可开交。啊,真是,为什么当时我会说那种话——  ——为什么?  我猛地坐起,坐到床边。说不清,但感觉刚才稍稍看见了。为了不让露出身影的那个东西逃走,小心地思考。  我说那种话,是因为莉绪给凯特和佐佐木添麻烦——不是。因为他们虽然为难,却没有生气。可我却向莉绪,赤裸裸地表现出强烈的怒火。当时我想的,是安藤同学。  别在他介绍的店里做奇怪的事。别给向我介绍店的他添麻烦。  因为我会丢脸。  ——呜哇。  差点忍不住出声。难怪,结业式做了那种事,却在凯特的店说出那种话。莉绪觉得被背叛,是当然的吧。感情优先,原则根本不统一。  莉绪什么也没变,从见面到现在,一直一样。是我擅自改变主张,伤害她,还摆出受害者的样子——  ——不。  不对。  不是那样。  因为—— “——这样啊。”  全身猛地颤抖。我抓住了。剩下的,只要把抓到的东西变成语言。这样,“我的话”就能完成。  我按下手机电源键。答案已经找到了,接下来只借一点勇气。那总可以吧。抱着这种心情,又打开LINE。  某时听过的话,忽然掠过脑海。  ——正因为记得,才觉得必须往前走。  拨出电话。男孩子明快的声音,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到耳朵。 “喂。什么事?” “有话想说。” “想说什么?” “我找到想对那个孩子说的话了。来报告一下。”  短暂的沉默,很快又继续。 “打算怎么说?” “接下来再整理成形。现在,只是想报告一声,找到了。你帮了我好多,也算多亏你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呀。”  我坚定地说,随后继续。 “要是没有高冈同学帮忙,一定不会变成这样。”  电波那头,似乎传来他笑的气息。声音柔软起来。 “那就好。什么时候跟学妹说?” “星期一,到了学校马上就去。能不能顺利还不知道,取决于我怎么说。” “没问题,一定顺利。不顺利,我再想办法。” “什么啊。可靠又不安。” “到底哪一个啊。”  明快、开心地聊。最后结束通话,我四肢摊开倒在床上,闭眼,吸气,松开全身的力气。  往前走吧。  就像他那样。  黑暗中浮起第一学期的回忆。就这样,一点一点,把它变成像看电影一样、偶尔从记忆中取出的存在。带着决心,眼皮后隐隐渗出泪,我把两只手紧紧握住。 第39话 少女,径直行动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星期一。  从早上起,我就紧张个不停,连妹妹都说“姐姐今天是不是有点可怕?”弄不好,比第一学期结业式还紧张。那时,因为想做,所以做了。现在不同,不想做,却必须做。因为我而纠缠的线,要由我负责解开。这是那样的工作。  离开家,去学校。到了教室,把书包放在桌上,马上去莉绪班里。走过直到去年我也常走的、一年级教室所在的走廊,到达目标,打开门。  迎接我的,是沉默。  说当然也当然,教室里突然出现不认识的人,通常就这样。怎么办呢。我先向附近的女生小团体搭话。 “喂。”  其中一人回过头,是长发、戴棕色发箍的女孩。 “相原同学,来学校了吗?”  她勾起嘴角,似乎有点嫌麻烦地回答。 “来了,但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 “不知道去哪儿?” “嗯。她几乎不待在教室。”  我不知道。仔细一想,至今都是她找我,我却从没找过她。我对莉绪一无所知,明明被她缠了那么久。 “那个。”旁边扎辫子的女孩,探头看我的脸,“您是不是三浦学姐?”  ——被认出来了。没办法,现在我在学校算小有名气。而且自作自受,无话可说。 “嗯,是。” “啊,果然。不好意思。” “不好意思?” “给您添麻烦了吧。那孩子真不懂看气氛。”  辫子女孩苦笑,旁边的人也一样笑起来,津津有味地说起自己圈内的话。 “简直到好奇她以前怎么活过来的地步。” “就是那样活过来的吧。最开始就一直那样。” “没人提醒过她吗?” “那种人没人说的,说也没用。”  这幅景象——  见过。初中时,一直在我周围的景象。不是因为我们是坏人,才排斥身为好人的你。是你这个恶心的坏人,让身为好人的我们,也想排斥你。听过的这种道理,在眼前没完没了地展开,流过。  莉绪几乎不在教室。原来如此,我明白了。她为什么经常来找我,和被我拒绝时的悲伤,全都明白了。 “三浦学姐,被那种孩子喜欢,也很头疼吧。”  辫子女孩咧嘴笑,我明确地说道。 “没有。”  转身离开那个小团体,临走时,我强硬地扔下一句。 “我觉得,比被你们喜欢好多了。”  故意踩出响亮的脚步,我走出教室,大步沿走廊走,回到自己的教室、自己的座位,才冷静下来。——干出来了。这样一来,很难再进那间教室。要在哪里抓到莉绪? “三浦。”  高冈叫住思考的我,坐到还空着的前排,手肘支在我桌上,托着腮。 “去哪儿了?” “莉绪那里。” “说上话了?” “不在。不光如此,我还跟那里的一年级生闹得有点不愉快。以后不太好进那班了。” “为什么?发生什么了?” “问教室里的女生们莉绪在哪儿,结果当着我的面,说起她坏话。想起初中排挤我的那些女生,忍不住说重了。” “说了什么?” “她们说‘被那种孩子喜欢也很头疼吧’,我就回‘比被你们喜欢强’。” “哇——好帅。果然,我喜欢你这种地方。”  喜欢。直白的话,让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他却毫不在意,接着说。 “然后,怎么办?” “什么怎么办?” “在哪跟学妹说话。” “今天的广播先放弃,放学后吧。午休广播前才说,感觉会火上浇油。内容重要,时机也重要。” “放学后。知道了。”  ——知道了?  话语让我稍稍在意。什么意思?我放学后和莉绪说话,对他有什么意义吗? “加油。那回见。”  他离开座位,走向远处的小野。仿佛擦肩而过,前排女生来上学了。我先对她说:“早上好。” 第40话 少女,径直行动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到了午休。  今天我决定照常在教室,跟小宫她们一起吃便当。每周星期一都不在教室,也开始显得奇怪,而且现在,我不再害怕莉绪的广播。当然,如果专门点到我的事,还是会多少动摇,但我有信心应付。拥有该说的话,就是这么回事。  跟小宫她们聊天,绝不会出现BL话题。就算说动画、漫画,也不会加入跟姐头聊天一定会有的幻想,只说哪里有意思之类。所以,很多时候还是接不上。连续出现不好加入的话题,我就会像游泳池救生员一样,无聊地环顾四周。 “纱枝。”  我进了救生员模式,小宫有些犹豫地叫我。我问:“怎么了?” “在找谁吗?” “诶?” “高冈同学之类的。”  女生们一下安静了。  小宫用润湿的眼睛看我。——我懂。怎么看都是我拖太久,太犹豫不决。所以才想拉别人进来,也要推进事情吧。可再等一天,今天我想解决另一件。那边,明天会好好面对。 “现在怎么样?星期六,跟高冈和小野一起出去玩了吧?” “是出去了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 “小野。”  ——那家伙。我环视教室找他,却不见人影。说起来,高冈也不在。去哪了?通常找最吵的男生群,总能在里面找到他。 “纱枝,我之前也说了,真的不用顾虑我。” “所以说,我之前也说了,没顾虑你,你也不用——”  叮咚当咚。  广播开始前的铃,在教室里大声响起。暂时得救了。没想到还会有被莉绪救的日子。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 “好——!大家有精神吗——!还是熟悉的星期一主持,广播部一年级,相原莉绪——!本周也跟上周一样,尽情放歌,尽情聊BL,请多关照——!”  尽情聊啊。做好准备了,倒也行。 “那么,马上——呀!”  短促尖叫后,广播断了。  教室一片寂静,过了一会儿,又骚动起来。发生什么?出了什么事?大家望着装有扬声器的天花板,七嘴八舌。我们也一样,全都停下吃饭,盯着扬声器。  沙。里面传来杂音,是麦克风重新开启的声音。在屏息等待的耳边,一道无比明快的声音,震得嗡嗡响。 “所有人——注——意!!!!!!”  剧烈震动。  各班反应大概都差不多。广播突然切断,恢复时,却有个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高喊。不受冲击才奇怪。但若以教室为单位,我敢断言,我们班的冲击最大。因为我们认得这声音。毫无疑问,这是——  ——高冈同学。 “呃——本时段变更原定节目,改播‘活力满满!DJ高冈和快乐伙伴们’!主持是我,高冈亮平。本次的快乐伙伴是——?” “……魔镜小野。请多关照。”  连小野也在。我们瞠目结舌,广播却继续。 “好!这回邀请了世界著名的成人影片评论家,魔镜小野。鼓掌——” “……喂,亮平。还是算了吧。这也太过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为什么……丢人啊。” “小野,忘了自己揭露过什么?” “……已经过去的事吧。” “差点害死一个人,这就过去了?” “啊,妈的!知道了!我是嘉宾,魔镜小野!喜欢的成人影片类型是魔镜号!特别喜欢‘如果魔镜’系列,最佳一部是《如果千金小姐学校的女大学生出演魔镜号成人影片》!请多关照!”  小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——实际上也是吧——喊道。“就是想把你拖进来。”我忽然想起在池袋,高冈对他说过的话。 “魔镜号啊——那是什么样的成人影片呢?” “装什么纯!你知道吧!” “想让你亲口说。别让我说出来,怪害羞的。” “啊——真是!就是在装着单向镜的卡车里,周围的人看着他们做爱的成人影片!” “原来如此——那么,您觉得魔镜号的什么地方具有魅力——”  两人的成人影片谈话继续。看看教室,最初的震动已经过去,大家都在笑。嗤笑、苦笑,那种有点轻蔑的笑。  这种气氛,我知道。  和上星期莉绪的广播一样。 “也就是说,小野先生从魔镜号里,感受到某种人类无法抑制的‘业’,是吗?” “没,我倒没说那么远……” “对收听的人,有什么想传达的吗?” “没有!” “这样啊——那我替您说吧。呃——听广播的各位,我说一句。”  大得爆音的嗓门,震得世界嗡嗡颤抖。 “别以为只有你自己不是变态!!!!! ”  教室里的嘲笑,一下退了。  之前全部是铺垫。灵魂的喊声,让人明白这一点。明快随意的态度陡然一变,高冈喊得声音沙哑,依然滔滔不绝。 “你们觉得魔镜小野是大变态吧!完全正确!就是大变态!” “喂。” “可是你们,剥掉一层皮也一样!男的女的,异性恋同性恋,都没差!听说世上也有完全没有色情欲望的人,可那些人,也总有一两样跟色情不同,却很难告诉别人的爱好吧!”  男人,女人,异性恋,同性恋。  大家一样,大家没差。可是,并不是所有人都“普通”。每个人,都以自己的方式“奇怪”。尖锐,有个性,无可替代,独一无二。 “大家都是变态!都是变态、让人难为情的生物!所以,别居高临下、单方面拿人当笑话,别做那种难看的事!这可不只针对同性恋!那种事,我绝不承认!”  我拉开椅子,慢慢起身。  小宫她们看我。我从中选择小宫,回望她。原本想明天再说,但算了,今天解决。心已经决定,没有可迷惘的。 “小宫。”清晰、明确地,“我要跟高冈同学交往。”  她的表情微微摇动,却立刻平复,换上温柔的笑。 “知道了。加油。”  谢谢。我轻声说,背对她们跑了出去。当时朝站在台上的我跑来时,他也抱着这样的心情吗?想着这些,我径直朝广播室继续跑。 第41话 少女,径直行动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所以小野,你喜欢的类型太脱离现实了。清纯派成人影片女演员,那种吧。” “哪种啊。” “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表现欲望,之类的。” “那你喜欢什么类型?” “有自己世界的人。” “啊,确实喜欢奇怪的。你也挺奇怪。” “哦?区区魔镜小野,还说别人奇怪?” “烦死。我奇怪,你也奇怪,这样就行吧。”  以他们对话为背景,我沿走廊奔跑。从高冈“想说的都说了,聊恋爱吧?”一句,突然开始恋爱话题。自由过头。倒也很像他。  到校舍尽头,我一口气奔上楼梯,前面就是广播室。想象自己顺着爬完楼梯的势头冲进去,可只差几级时,激烈敲门声和怒吼传来,我停了脚。 “喂!开门!听见没有!”  ——糟了。  看见不认识的男老师守在广播室前,我忍不住咂舌。不过突然开始那种广播,老师会行动,理所当然。怎么办,只能放弃,返回—— “有困难吗?”  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。声音不熟,我回头,果然是个不认识的短发男生。——不,似乎在哪见过。声音好像也听过……哪里? “想去广播室,对吧?” “啊,嗯。” “那我把老师引到别处。您趁空进去。” “诶?” “所以,我现在——” “不是,为什么帮我?” “我欠安藤学长一份情。也欠救了他的三浦学姐。所以看见您在跑,就想能不能帮忙,追来了。”  被叫学姐,我才发现领带颜色是一年级。——不行,完全想不起。问吧。 “你跟安藤同学什么关系?” “嗯……”  他低头,手托下巴,很快又抬头,说出似乎是答案的话。 “说‘跟到车站的那个人’,安藤学长应该就明白。”  什么啊。我还没来得及问,他就踏着响亮脚步上了楼梯,叫住在门前怒吼的老师。 “老师!能过来一下吗!” “怎么了!” “出大事了!总之拜托您!” “大事?” “先来!”  他拉住老师的胳膊,带离广播室前。只有现在。我全速冲过去,跟刚才老师一样敲门,大声喊。 “高冈!是我!开门!”  咔哒。  锁开了。门接着向内打开,我滑进去。刚进房间,小野就重新关门、上锁,暂时安全。  坐在广播器材前的高冈,朝我抬了手。 “哟。” “哟什么。莉绪呢?” “那里。”  顺着他下巴示意的方向,我皱眉。莉绪双手反绑,嘴被塞住,靠着广播室的墙,被搁在那里。要被告了,绝对输。不过结业式的扭打也一样,事到如今,还说什么。 “你做什么啊。” “不这样就没法说话吧。” “话虽如此,为什么想做这种事?” “因为,她只是‘契机’吧。”  他伸出食指,指向墙边莉绪。 “她停止广播,别人做同样的事,还是一样。手段就算不是广播,只要哪里大声聊,也一样。所以只制止她一个,不够。必须讲更根本的事,比如别嘲笑别人。” “就像上星期你在食堂发火?” “嗯。那是发生在眼前,所以能骂。但其他地方肯定也发生,很可能没人管。得向那些人传达同样的话——这是表面理由。”  声音低了。他恍惚看着半空,低声说。 “真实想法,是向纯同学赎罪。跟之前发火一样。我把他推下去,却没道歉。想消除那种不自在,自己的任性罢了。” “挺好的呀。”  我立刻、毫不犹豫地断言。  他吃惊地看我,我朝他微笑,仿佛告诉他:你也可以笑。 “任性也好,怎样都好。我觉得你做的事,有意义。这样还不能接受吗?”  他没回答,只害羞地笑。那就够了吧,因为能看见他这样,我已经满足。 “三浦。”他指着广播器材,“有话想说吗?”  想说的话。即使有,不说才正确。没必要故意惹眼,如果不想卷入麻烦。  可真这样想的人,就不会一路跑到这里。 “有。” “好。那我开开关,你讲吧。”  他从器材前的椅子起身,我替他坐下,轻轻吸气,把嘴靠近麦克风。 “我是三浦纱枝。”  声音比以为的清晰。心情好的证据。 “首先,抱歉闹出骚动。继结业式之后第二次,可能有人觉得,这些人就是想闹吧。但不是。反而正因为做过那件事,我们才必须好好组织语言。至少,我这么认为。”  我把手放在胸口。听广播的人,谁也看不见,可手自己动了。 “前阵子,这个广播谈起BL。当时我在食堂,看见有人嘲笑同性恋。我真的很难受。不只因为有人说那种话,也因为我拥有许多的BL,竟有引出那种话的力量,让我无法安坐。但最近,我开始这样想。”  手离开胸口,握住麦克风。深深吸满一口气,吐出言语。 “我们,没有谁,是正确的。”  大家都是变态。想起刚才高冈说的话,我继续。 “就像他说的,我们都很‘奇怪’。所以,每个人都有尖锐的地方。按自己的方式生活,也可能直接伤害别人。都有那样的部分。那一定,是我们所说的‘个性’。”  对,我们是不规则的。不规则,才正确。就是这样的生物。 “比起磨掉棱角、把它磨圆,我想选择小心别碰撞别人的路。当然,如果满身尖刺,变成行走的凶器,也需要多少磨掉一些。可如果不是,我想继续爱那些尖锐的地方,让它们尖锐着。不想否定它们的存在。因为我——”  我把双手合在面前,在后面露出小小的笑。 “果然,还是喜欢BL啊。这也没办法呀。”  星期六,给高冈打电话后,我试着读了房里的BL书。  没什么大不了,照常看得很开心。随后打开搁置许久的推特,开始追消息,回过神已是深夜。认真面对该面对的东西,烦恼排行榜第一名,就不知不觉自然消失了。 “不嘲笑别人的尖锐,不用自己的尖锐扎伤谁。到头来,只能这样好好相处。我会试着做到。所以各位,如果愿意,也请同样试试。即便如此,大概也不可能谁都不伤害,但减少受伤的人,也许可以吧。”  我把双手放在膝上,低下头,把感谢放进动作里。 “我的话说完了。广播到此结束。结业式那天,谢谢大家为我站起来。那么,再见。”  啪。  我关掉麦克风,长长呼气。高冈和小野拍起手。听广播的人是什么反应?算了,不想了。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。 “辛苦啦。”  高冈拍拍肩,我说“谢谢”,站起来。气氛像战争结束。可是——还没有结束。  ——那么。  最后一战。或者说,这边才是正题。只有我能打、属于我的对手。为了这个,直到今天,我一直打磨自己的话。  俯视墙边的莉绪,我将双拳紧紧握住。 第42话 少女,径直行动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莉绪从人质状态解放后,最先叫她的,不是我,而是高冈。他举起一只手,满不在乎地说。 “哟。打扰了,抱歉啊。”  面对这明显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的道歉,莉绪狠狠瞪了他,可马上又放松眼神,像放弃了,叹口气。 “没关系。” “谢谢。真是心胸宽广。” “因为,学长帮了我呀。”  嬉皮笑脸的高冈,一下变得严肃。反倒是莉绪,露出无畏的笑。 “您是为了帮我,让我以后也能在广播里聊BL吧。真的帮大忙了。因为,我可不想顾虑那些嘲笑同性恋的人,停止聊BL。非常感谢。”  她郑重鞠躬。高冈挠着后脑,和小野对视。“怎么办?”“不知道。”无声交流后,他转向我,轻轻摇头。 “交给你。”  明白。我站到靠墙的莉绪面前,凝视她,开口。 “莉绪。”  双手在身前并拢,我朝她低头。 “对不起。”  她眼里稍稍摇动。我不管,平静地继续。 “一起去二丁目时说的话,是我错了。我想说,在那个场合应该收敛一点,但话没表达出那个意思。所以,对不起。”  再一次低头。她的目光游移一下,随后赌气似的噘嘴。 “知道了。不用道歉,已经不在意了。” “谢谢。” “只要不妨碍我在广播里讲BL,就够了。”  她瞪我。  燃着敌意的眼睛。我不认可你,绝不认可。那种意志逼过来。稍早的我,也许会被压倒。但现在不一样,我能好好读出背后的东西。  我看得见,她想藏却没藏住的害怕。 “这么看着我,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  有。不过不说。正如打算的,她自己开始讲。 “先说好,我绝对不停。因为我没做错。BL不是必须特意隐藏的东西。因为——” “莉绪。”  就是这里。我深深吸气,把所有心意灌进去,将准备好的话,从喉咙深处吐出。 “你明白的吧?”  她的势头停了。传达到了。我确信自己的推测没错,继续说。 “其实你明白吧。BL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,和在全校广播谈论它,是两回事。你说得越多,那些还没能完全喜欢自己、躲藏着的人,就越会觉得无地自容。你全都明白。因为——”  我向她露出尽可能温柔、像是原谅一切的微笑。 “跟我吵架之前,你没有在广播里讲BL呀。”  莉绪,变了。  我一直没发现。以为她一贯就是她。可不是。当她叫我师父、总跟着我时,广播里从来不碰BL。即使播放自己从那种意义上喜欢的动画歌曲,也就到此为止,不会扩展到BL。  这毫无疑问,不是偶然,而是她有意踩刹车的结果。她知道“在这里讲这个不好”。被她不踩刹车的样子折腾得够呛的我,很明白。 “所以,我不会说什么长篇道理。对明白的人讲明白的事,没有意义。我想说的,只有一句。”  我竖起右手食指,示在她面前。 “如果你是因为想谈BL,才谈它,那没关系。如果做好各种准备,仍决定这么做,我没法阻止,也没权利。可是。”  我不会说。  说服你的——是你自己。 “如果你是为了气我,才讲并不想讲的BL,请现在就停止这种无聊的事。拜托。”  认真的表情,认真的声音。莉绪迅速低下头,开始跟自己对话。到了这里,我无能为力,只能静静看着对话的结局。  终于,她的头动了。结果公布。慢慢转过脸,望向我。  流着泪、眼眶发红的脸,进入视野。 “对不起啊啊啊啊啊!!! ”  她站起身,扑进我怀里。夸张的动作,让我心里一惊,却没表现,抚摸她的后脑。 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下不了台……所以……” “嗯,没事。明白的,没关系。”  我温柔安慰抽泣的她。啊,不管怎样,太好了。一切终于解决——  咔哒。  锁动的声音,接着是门开的声音。门后出现的,是刚才我避过、在广播室前怒吼的老师。那张皱紧的脸,问一百个人,都会说在生气。  高冈垂下肩,无力地摇头,轻声说。 “……也是啊——” 第43话 少女,径直行动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掉了不少啊——”  用夹子捡起烟头,高冈嘀咕。我撑开垃圾袋,做好接收准备。他把烟头扔进袋子,垂下两臂,看向近旁流过的河。 “可是,都走到这儿了,为什么不往河里扔?” “也许想‘扔进河里,会把河弄脏’吧?” “都乱扔了,还想那个?” “人心就是这样吧。实际上,志愿者会像这样捡起来,伤害也比扔河里小。” “指望志愿者也太……”  他嘟囔着,又捡烟头放进袋子。因为劫持广播的罪,来参加河滩捡垃圾志愿活动,已经半个小时。垃圾一个接一个出现,根本往前走不了。别人都不断推进,为什么?我们发现了垃圾矿脉吗? “话说,把志愿服务当惩罚,这算什么啊。对喜欢当志愿者的人也失礼吧。” “现在说这种话也没用。” “是啦。再说,为什么学妹不在惩罚对象里?追根究底,不是她害的?” “因为她是广播被劫持的受害者,没干坏事呀。” “我也没觉得自己干了坏事。” “这一点老师考虑到了,所以第二次,也只这样罚了吧。好了,干活。” “好——”  嫌麻烦的答声后,烟头连续扔进袋子。明白了,这里是让人想抽烟的地方。开阔,离步道也近。 “说起来,那个学妹,现在什么样?” “没什么怎样。除了不再在广播讲BL,还是老样子。” “没稍微安静点?” “人多的地方,声音小一点了吧。电车、公交之类。” “就是说,还是会聊?” “会。” “……天然真厉害啊。” “也没关系吧。只要不到全校广播的程度,我也不会特意阻止,虽然多少有点为难。” “喂。”  硬邦邦的呼唤。我们一起转头,看见拿着夹子的小野,板着脸看这里。 “别亲热了。大家都往前走好远了。” “可这里就是垃圾多嘛。” “就是啊,小野。别自己被甩了,就嫉妒。” “没有!”  他喊。高冈开心地笑,我也跟着笑。发生了好多事,但总归挺好的吧。能挺胸这么说的,平稳温和的空气流动着。  我说交往吧的时候,高冈举起双手,大喊:“太好了!”  说实话,我觉得夸张,还说了句“怎么看都只是没下定决心吧,又不可能拒绝你”。结果吃了一惊,他居然有九成觉得会被拒绝。不能只用自己的视角看事情。我再次反省自己模棱两可的态度,向他道歉。 “说起来,这是第一次约会呢。” “啊,这么一说确实。初次约会,河滩捡垃圾……” “也挺好。以后再到处去嘛。” “也是。不过TSUTAYA、GEO之类的不行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这里就有一个,去租影片店借跟女朋友一起看的电影,却在成人影片区盯着丰满女人被骚扰题材的封面,看得一脸色相,被女朋友发现,吵架,分手的人。” “我他妈真杀了你!”  小野扑过去抓他,他轻巧一躲。小野在成人影片上,可真没遇过好事。我想。 “三浦,约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?” “嗯——没特别的。BL星球已经去了。” “这样。我有,稍微远一点。” “哪里?” “纯同学那里。”  措手不及,我僵住了。他露出开朗的笑。 “近期找个休假,去吧。小野也一起。”  去安藤同学那里,再见他一面。那—— “——嗯,去吧。”  高冈兴奋地说:“好!就这么定!”小野嫌麻烦地嘀咕“我也去啊”。“被邀请,明明很高兴。”“烦死。”在两人的打闹声里,我仰望蓝天,在心里组织语言。  敬启者,安藤纯先生。  看来,我将比想象中更早与你重逢。你似乎对我们的回忆毫无顾虑,在新地方交了恋人;我也决定把与你的回忆,放进保存用的玻璃展示柜,迈出新的一步。下次见面,我一定会让你看到,甩开你、不断前进的我,甚至令你忍不住感到寂寞。  请他妈做好觉悟。三浦纱枝。敬上。 第44话 【幕间】佐佐木诚的踌躇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好久不见。在凯特店里见到你女朋友,也听说了你的事。你过得很好,真是再好不过。虽然我们已经结束了,但作为走这条路的前辈,至少可以陪你商量。遇到困难,别客气,联系我。再见。”  把烟按进烟灰缸,我望着手机。久违地打开免费邮箱,对这冷清的界面,自己竟生出怀旧之情,想想就好笑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,这画面,还有那段关系。  只差一个动作,用手指点一下“发送”。陈旧的回忆,就会被替换成此刻发生的事情。由Happened变成Happening。单色的回想,染上鲜艳的颜色。 “给您换烟灰缸。”  凯特带着戏谑放下银色烟灰缸,把有烟头的那个挪开,理所当然地坐在对面。直到刚才,他女朋友坐过的椅子。 “我不记得点过你的名。” “放心,我也不记得被点过。喂,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 “在意吗?” “作为怂恿她的人嘛。要是闹僵了,那可麻烦。” “那别怂恿不就好。” “没被发现就罢了,都那样了,放着不管更可怕吧?你对她,可什么责任都没尽。”  痛处被戳中。我用苦笑掩饰,把手机放在新烟灰缸旁,开口。 “没说什么。简单自我介绍,剩下就是闲聊。” “闲聊啊。是关于那个孩子?” “嗯。” “听说他在那边交了男朋友?” “你知道?” “以为是谁介绍他来这家店的?他好好联系过我,说前女友会来,拜托照顾。那时就问了不少。” “啊……也是。原来他会联系你。”  语气有点怨。托腮的凯特脸上,浮起一点无奈。 “听到那个,你怎么想?”  深入的问题。没有回答义务,但我回答。 “第一是高兴,他好好地积极生活。第二是不甘,自己彻底成了过去的男人。还有……一点羡慕吧。” “羡慕?” “嗯。我也曾有过那样的路吗?公开自己,光明正大交恋人,按那种方式生活。我想了想这个。”  不是后悔。  我不觉得自己的选择、累积的人生,是错误。也不想扔掉迄今建立的一切,事到如今选择醉生梦死的活法。然而,偶尔一瞬,还是会感到没被选择的那个自己,投来怨恨的目光。随着年纪增长、人生终点渐渐可见,那目光也越发强烈。 “不用担心。我并没打算因此做什么。也知道,本来连想都不被允许。毫无裨益的胡言乱语罢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 清晰的声音,打断思考。  问题分两种,期待答案的,和不期待的。凯特的问题明显是后者。印证这一点,她还没得到回答,就自顾自说起来。 “就算是想了也白想、毫无意义的妄想,爱想就想呀。只要明白它白费、无意义,沉浸再深,也不过是消磨时间。还是说,你以后只打算做有意义的事?”  大大的嘴唇,大大地弯起,她笑得灿烂。 “我如果一生只做有意义的事,就不会在这里了。”  叮铃铃。  店门打开。凯特招呼“欢迎光临”,拿着有烟头的烟灰缸起身,离开前留下一句。 “不过,你一放松就会跑到危险边缘,这点最好自觉些。”  她走了。留下松懈的沉默,空烟灰缸,喝了一半的黑咖啡,还有进入休眠的手机。  拿起手机,按电源键,解锁。停在发送前的邮件文字,映入眼。我按屏幕下方表示“返回”的左箭头,弹出切换前的确认:“是否保存草稿?”  否。  凯特把新客带到座位,向吧台走。这里和吧台入口都在店深处,途中会经过附近。现在搭话不太好吧。想着,却还是忍不住叫她。 “凯特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下次,约会吧。”  她明显皱眉。也不必露出那种脸吧。是玩笑,你总明白。 “妻子的生日近了,陪我挑礼物。” “注意邀请的说法。本来就低的好感度,会更低。” “我还以为,好感度高到不用奇怪English的程度。” “直到刚才,是呢。不过,对外国人用‘裨益’那种难词,想转移话题的男人,我可不喜欢。Bye。”  她冷淡地挥手离开。我无奈地看向烟灰缸,自己的脸隐约映在里面。那表情看起来,心情好得出奇,让我有一种,终于被没选择的人生里的自己原谅了的感觉。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Track3:We Are The Champions】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第45话 相遇的我/我们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终于来了。  真漫长。说白了,其实没长到值得这么说,可对我来说,真漫长。毕竟从成为恋人到现在,这个叫安藤纯的男人对我,真的、完全、一点点,也没表现过恋人该有的态度。聊天、接触、约会,全都是我主动。那个男人,终于动了。  他来问我休息日的安排。 “那天有空。或者说,休息日全部有空。没事干,快死了。” “不,那你还是学习比较好吧……”  冷静的吐槽。我正高兴,不管。手肘放到跟我面对面的纯的桌上,故意提高声音,让话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响起来。 “所以,想做什么?”  教室里几个人瞥过来。我们是罕见的、全校学生认可的同性情侣。像我们这样两个人聊寒假安排,想知道内容,也没办法。再多注意点啊,恩爱情侣呢,羡慕吧。 “与其说做什么,就是想出去。” “去哪?” “接下来再定。” “这什么啊。” “东京的朋友想来玩,我想带他们逛大阪。可我还没熟到能带路,所以想问你,要不要一起?”  什么啊,还以为约会,白高兴了。不,等等。东京的朋友过来,带上我,也就是说—— “你想把我介绍给那边的朋友?” “倒也不是特别想介绍……不过会介绍吧。”  果然,还是高兴得好。我笑眯眯地说“这样啊——”。纯疑惑看我,又确认了一句。 “那,就当明良会来,好吗?” “嗯,行。” “太好了。细节我跟那边联系决定,去哪儿之后再商量。直哉也来,三个人一起。”  直哉也来。  我皱眉,纯却一脸茫然地回看。不是,干吗露出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”的表情?不对吧。 “为什么直哉也来?” “因为邀请他,他答应了。” “……没别人了吧?” “没有。秀则、史人也问过,不过他们没空。那边想省钱,坐夜行巴士来,再坐夜行巴士回,来个闪电旅行,所以日子定死了。本来想也许能挪一个星期,但下周他们不行,再往后期末考试就不能不管,那就得等明年——” “等等。”  直哉也去,秀则和史人也问过了。也就是说—— “还有谁打算邀请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也就是说,最后叫的是我?” “嗯。” “为什么!不对吧!”  我提高声音,教室的注意力再次集中过来。 “为什么我最后!我是恋人啊!你明白吗!” “为什么……因为你今天迟到啊。” “可那也该等我吧!薄情的家伙!你总是——”  唉。  巨大的叹息截断了我的话。叹息的,当然是我恋人,安藤纯。他只移动眼球看我,嫌麻烦地嘀咕。 “真烦。”  直白的说法,尖锐扎进胸口。他拎书包站起,冷冷俯视我。 “刚才的事,安排好。要是不能来,再联系。再见。”  他走了,我慌忙追上,在走廊跟径直快步前行的他,保持同样速度,并肩搭话。 “喂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不一起回去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为什么,以前不都一起?” “是吗?” “昨天也一起了吧。学校附近听说开了好吃的拉面店,我不是说去吗。走吧。” “抱歉,肚子不舒服。再见。”  他又加快脚步,几乎用跑的速度拐过走廊,下楼。被干净利落甩下的我,呆站原地,徒劳地独自吐槽。 “……肚子不舒服,可走不了这么快吧。”  忽然有人拍左肩。  回头,是刚说到的第三人——在纯看来是第二人——九重直哉。他睁大眼,不解地问。 “怎么了?发什么呆?” “直哉。”  话比思考先出来。我竖拇指,朝校舍外一指,说道。 “陪我。” 第46话 相遇的我/我们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……唉。”  我深深叹气,把一次性筷子沉进金黄的海鲜汤,夹起裹满汤汁的粗面,送进嘴里。好吃。火大。至少要是难吃,还能想幸好没带他来。 “纯是不是讨厌我啊……”  我别有深意地嘀咕,瞥向对面直哉。回应只有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。彻底无视,连目光也不对上。 “可是,又没甩我,应该不是讨厌吧……”  重试。结果,不变。我终于忍不住,向默默吃面的直哉问。 “喂,怎么想?” “吵死。”  被利落驳回。他拿筷子指我,一脸厌烦地说。 “同一个问题,问几遍啊。坏掉的Pepper机器人吗?” “没问那么多吧。” “问了!每次有点事,就一遍一遍……真够了!”  真火了。我不快地噘嘴。 “可男人和男人的恋爱,没别人能商量。” “从没接受过商量,全是抱怨,还有提问。” “提问不就是商量?” “自己不想思考的东西,不叫商量,只是问答案。”  他又吃面,呼气,沉沉看着我。 “而且,说几遍了。硬逼着做出‘恋人’的样子,就不行。长点记性,白痴、蠢货、废物。”  白痴、蠢货、废物,选一个就行了吧。想出这种回嘴,可绝对会挨骂,所以不说。但又想不出别的好回答。因为他的话,压倒性地正确。  要问哪里错了,第一步就错了。交往第三天,我说一起学习,邀请他来家里,一进房间就扑上去,结果被拼命拒绝,还狠狠挨骂。他真想学习,感觉被我骗了。之前直哉说“同性恋不是初次见面就直接上床,才基本吗”,我不挑对象就付诸实践,完美失败。  从那以后,纯明显疏远。或者说,警惕起来。警惕恋人,虽然感觉奇怪,但既然警惕了,也没办法。别说做爱、接吻,连牵手也基本不让。那种待遇,令人想重新考虑恋人的定义。  这样,我当然烦躁,同时也欲火难耐。种种不满累积,因为累积而冲突,再累积,最后撒到直哉那里解消。不断重复,就到了今天。他说“还没分手,简直奇迹”。说实话,我也有点这么想。 “话说,喜欢不喜欢,你是不是有点搞错了?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纯又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答应交往。走着走着,有只像脏抹布的狗扒住腿,可怜,就捡回来吧。差不多这样。” “谁是抹布!” “你。总之这么回事,别太得意。试用期间没被退货,就谢天谢地——对了。”  他勾起嘴角,神秘一笑。要说烂事时的脸。 “你问过,纯的朋友,来的都是什么人?” “没问。问了也没意思,东京的朋友,一个也不认识。” “是吗?有一个,虽然名字、样子都不知道,却很在意吧。”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 “纯在东京时,有男朋友吧?”  我猛地吸气。确实,刚转学时的自我介绍,说过。 “他跟我说朋友时,我试探了句,‘那边交往过的人也来?’结果他慌得厉害。” “……真的?” “真的。没再深问。不过,那绝对会来。” “……会来,就不会叫我吧。” “所以,本来想介绍你,表现已经甩开过去了吧。可关键的你又那样,旧情复燃,毫无疑问——”  咚!  我双手拍桌,不由自主做了。直视直哉,强硬地说。 “我绝对不会交出去。”  他茫然地看我,随后吃面、喝水,歇了口气,才无语地嘀咕。 “关我什么事。” 第47话 相遇的我/我们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从九州来的高速巴士,停进车站。  毫无疑问,不是目标车,所以我们当然没动。刺骨的风呼地吹来,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缩起身,嘟嘟囔囔地抱怨。 “还没来?冷死了。” “快了吧。忍忍。”  直哉马上劝我。装什么大人。 “果然该在BIGMAN前面碰头吧?” “人坐巴士来,为什么引到车站?那样就成梅田迷宫的养料了。对吧,纯?” “嗯。说实话,没有直哉,我能不能到这里也难说。”  今天我也带路了吧。这种幼稚的话,我咽下去。想起以前约会来梅田,让纯为了碰头好一阵迷路,被他没完没了地抱怨“什么叫去了就知道……”。 “对了纯,大衣新的?” “嗯,天气冷了,以前的大衣也旧了。” “挺好,合适。”  直哉夸大衣,纯不好意思地笑。见前任之前,买新大衣。——不行。坏想象停不下来,得强硬点。 “是不是那个?”  他指着过来的巴士,前面电子显示板写着东京开往大阪。纯比照巴士和手里的手机,说。 “是那个。” “那去接吧。”  直哉轻轻转转胳膊。车很快停在近旁,我们走到车前,门马上打开,游客鱼贯而出。  一个扎马尾、拎手提包的女生,看见等着的纯,睁大眼。 “安藤同学。”  看来她就是客人之一。纯说,还会有两个男生,其中一个,就是——  他柔柔地微笑,慢慢开口。 “三——” “纯同学——!好久不见——!”  女生后头冲出短发男人,抱住纯。  我、直哉、被抱的纯,还有同来的女生,全惊呆了。然而他自己毫不在意。  扑上去抱住纯的男人顺势把右手伸向纯的裆部,光天化日之下就开始毫不客气地捏揉起来。 “把这阵子没见的份全给我揉回来!看招!看招!” “喂!突然干什么啊亮平!”  纯推着对方的身体想要把他扯开,男人却根本不管不顾,继续抓揉着纯的下身。不知怎的纯脸上甚至带着半开玩笑的笑意,看着并不像真正打心底讨厌的样子。倒不如说,看起来比跟我待在一起时要快乐得多。  ——原来如此。  就是他。 “够了,停下来!” “不要——不停——” “亮平——”  我把双臂插进两人中间。  瞄准动作停顿的一瞬,用力往不同方向推。两人分开,我立刻挤进去,瞪着发愣的男人,伸出右手。 “我是纯的男朋友,五十岚明良。请多关照。”  男人呆呆看我的手,像是既然伸过来就先握着,抓住了。 “啊……呃……高冈亮平。”  高冈亮平。把敌人名字刻进胸口,我用尽力气握紧,再放开。在一脸莫名其妙、晃着张开的手的高冈面前,直哉站了过来。 “我是九重直哉,请多关照。听纯说过?” “听过。他说博客里经常出现的同性恋朋友会来。” “对,就是我。”  纯同学。小学生吗?看来我更进一步吧。虽然只亲过一次,还是探病时突然强吻,经过同意的接吻,零次。 “那边两位呢?” “我叫三浦纱枝。请多关照。” “小野雄介。请多关照。”  马尾女生,和旁边高个男生打了招呼,所有人算认识了。直哉啪地拍手,主持场面。 “好!时间还早,店也没怎么开,先随便带你们逛逛吧。”  他走起来,大家陆续跟上。可恨的高冈在最后,我猛地抓住肩,叫他。 “喂。”  他“嗯?”地回头,一副完全没把我当敌人的悠闲表情。妈的,想狠狠说他一顿。可按自我介绍时说的,记得他还没出柜。朋友就在旁边,也不知道能说到哪里。 “……纯的男朋友,可是我。”  重复刚才说过的话,我匆匆离开。——变成了超级奇怪的人。算了,他应该明白了。你已经是过去的男人,这一整天,我会让你彻底弄清。 第48话 相遇的我/我们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是安藤同学。  一边走,一边看熟悉的侧脸,重新确认眼前的现实。才分开大约三个月,当然外表没变,可气氛变了很多。不,是看起来变了。也许变的,是我。 “直哉,打算去哪?” “先去阿初天神吧。一大早,还正常开放的,也就神社。” “那是哪?” “不知道?”  九重睁圆眼,随后向安藤的男朋友——不知为何始终显得很不高兴的五十岚——搭话。 “约会来过梅田吧。为什么没带他去?” “……没有那种气氛。”  五十岚把脸扭开。话一停,高冈立刻插进来。 “那神社,有那么出名?”  一点也不认生,不愧是他。我和小野还没摸清该保持的距离呢。 “有名啊。知道《曾根崎心中》?” “完全不知道。纯同学知道吗?” “净琉璃吧。很有名。” “我对那种古老东西完全没兴趣。你也知道我古文成绩惨不忍睹。” “知道,不过反过来,有什么科目不惨不忍睹?” “保健体育。”  他挺起胸膛。在无语的安藤旁边,九重愉快地笑。 “你挺会配合气氛啊。” “那当然,我是纯同学的东边搭档。” “我不记得组过搭档。” “不能这样吧,纯同学。搭档十二年呢,明年挑战M-1吧。” “十二年!?”  一直不快沉默的五十岚,忽然提高声音,逼近吃惊的安藤。 “十二年是什么意思?” “什么……只是从小认识。” “没听说过。” “有必要说吗?” “我是你男朋友啊?” “……所以?”  安藤叹气,九重无奈耸肩。看着这情景,我想起以前电话里的话。  ——跟现在的男朋友,处得好吗?  ——还行。  果然,钓到鱼就不喂了。这种麻烦的性格没变。五十岚也挺可怜。要不要建议一句“当自己是妈妈那样跟他相处比较好”? “安藤已经挺适应这里了啊。”  小野望着安藤他们,像自言自语。我问。 “意外?” “当然。你不意外?” “没想到转学一个月,就交了男朋友……”  他“男朋友啊”地嘀咕。目光前方,安藤正跟九重说着什么,笑了。 “怎么说,他本来不是那种感觉的人吧。” “决定把那么重要的事公开,生活下去,要是什么也不变才奇怪。还交了同伴。” “啊,对啊。他们也都是。” “好像也有不是的朋友。不过,不管怎样,挺好。”  我感慨地说,看着前头的人。  高冈同学一边喊着“有破绽!”一边伸手去抓安藤同学的裆部;安藤同学啪地拍了一下高冈同学的脑袋;九重同学在一旁笑着注视着这一幕。然后——  ——嗯?  考虑会不会看错,我眯眼。但没错。五十岚正狠狠瞪着高冈,那种一对上眼就会打架的程度。  高冈过来了,同时五十岚停止瞪人。刚才是什么?我不解,高冈却心情很好地说。 “喂。要去的神社,听说是恋人圣地。你知道吗?” “不知道……能问件事吗?” “嗯?” “你对五十岚说过什么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他狠狠瞪你。” “诶?不会吧。”  他看向五十岚,可对方没看这里。他抱起胳膊,歪着头说。 “只自我介绍了一下啊。” “那以前在哪见过?” “没,第一次。” “大概你那张脸,看着火大吧。”  小野插嘴。会是那种理由?我不觉得高冈长相会让人生气。而且,那种瞪视,绝不只“火大”,明显有敌意。 “算啦。可能你看错了。” “……那就好了。” “先别管,你们俩也过来吧。分成东京组大阪组,也没意思。来。”  他拉住我的手,快步向安藤走。五十岚看过来的眼神,普通。果然看错了吗?可要说看错—— “纯同学,把三浦带来了。” “你说带来了……我怎么办?” “没想。三浦,有话说?” “怎么可能。”  我对这纯度百分之百的甩手不满,九重搭了话。 “三浦……是吧?” “啊,是。您是九重先生吧?” “不用敬语。叫九重同学,或者干脆直哉,也行。” “喂,别抢我女朋友。”  高冈用力把我肩膀拉向自己。女朋友。重新被这么介绍,好害羞。我缩起身,九重朝我轻轻挥手。 “不是,我对女人没兴——” “哈!?”  五十岚。  打断九重、喊出声的他,瞪大眼看高冈。像看幽灵、妖怪,常识外的东西。保持那个眼神,他指着高冈,提高声音。 “你有女朋友!?” “嗯。刚开始交往没多久。”  高冈转向安藤,手在脸前竖起,做道歉的动作。 “就是这么回事,纯同学。抱歉啦。” “……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  安藤把目光从我移开。高冈揽我肩膀的手,更用力了。大概是重要场面,但我又发现五十岚狠狠瞪着他,心全被那边勾走,根本没法集中在安藤他们身上。 第49话 相遇的我/我们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阿初天神——正式名称露天神社——就在闹市里。  这里是净琉璃《曾根崎心中》取材的那桩事件的发生地,阿初天神这个名字,就来自《曾根崎心中》的女主人公阿初。据说是出了名的恋爱能量圣地。以悲恋告终的殉情地点,居然成了恋爱圣地,想想总觉得不对劲,可现实就是这样,也没办法。至少神社这边,连系签条的架子都做成了爱心形,摆出一副“这里就是恋人的圣地,怎么了?”的架势,丝毫没有改变设定的打算。  参拜完,我们在神社里走了走。毕竟在闹市,地方不大,偏偏这么点地方到处都是恋爱主题的小物件,搞得我莫名有种来了什么不太正经的地方的感觉。高冈同学指着一块画着和服男女、供人把脸伸进去拍照的立牌,对我说: “喂,拍那个吧。” “诶——?”  我用态度表示不太乐意。老实说,还挺难为情的。但高冈同学没有退让,继续劝我。 “有什么关系,留个纪念嘛。” “嗯……你喜欢那种东西?” “也不是说喜欢,就是来都来了,想做点像情侣会做的事。” “像情侣会做的事啊。” “毕竟咱俩到现在,一件都没做过。我会不安啊。”  不安。他说出一个不太像他会说的词,朝四周看了看。确认旁边没人后,又压低声音说: “刚才我不是跟纯宣布咱俩在交往吗?那其实也是因为不安。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。”  我注意到他是在宣示了。只是有件事更让我在意,分去了我的心思。带着一点内疚,我瞥了眼那块立牌。  ——没办法了。 “好吧。拍。” “太好了!喂——小野仔——”  高冈同学叫来站在稍远处的小野同学,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,开始拍照。结果拍着拍着,安藤同学他们也凑了过来,变成了被所有人围观着拍。果然和想象中一样,难为情。 “喏,拍好了。” “谢了。我也发给三浦。”  高冈同学接过小野同学递回的手机,操作了几下。很快,一张一看就是情侣合照的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,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。看见这情形,五十岚同学对安藤同学说: “喂,咱俩也拍那个吧。” “你傻吗?”  五十岚同学一下子蔫了。——不是,就算要拒绝,也可以换个说法吧。那个男人就是这样。 “有什么不好?你们也是情侣啊。”  我帮他解围。安藤同学为难地垂下眉梢,看向我。 “就算你这么说……再说了,谁站女方那边?我可不愿意。” “这不是可以让五十岚同学来吗?” “诶?我也不愿意啊。” “……你这家伙啊。”  九重同学无奈地插了句嘴。我懂他的心情。我也觉得自己白帮忙了。 “自己不想做的事,就别硬让别人做吧。”  安藤同学淡淡丢下这句话,离开了这里。九重同学耸耸肩,也跟了过去。剩下的是东京来的我们,以及在安藤同学心里好感度进一步下降的五十岚同学。明明想帮忙,结果适得其反。好尴尬。  小野同学像是觉得这边麻烦,走向了安藤同学他们。高冈同学也跟了上去,我想着还是大家一起过去吧,正准备迈步,五十岚同学却叫住了我。 “喂。”  我停下脚步。高冈同学他们走远了,五十岚同学则走了过来。 “有件事想问问你,可以吗?” “可以啊……什么事?” “我想知道纯和我交往之前的事。发生过不少事吧?”  和安藤同学一起度过的那几个月,一幕幕闪过脑海。 “……算是吧。” “你知道多少?” “要说多少,我全部都知道。” “是吗?那个叫小野的也知道?” “他知道的比我少一点……不过,也没有什么瞒着他的事。” “什么嘛,那不就没藏着吗。”  藏着。我听不懂这句话的前因后果,皱起眉头。五十岚同学却自顾自地点着头,像是已经明白了。 “啊,不过也是。所以才会那样啊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所以你刚才才帮我说话,想让我和纯处好关系吧。” “诶?” “嗯,会不安我也理解。咱们彼此都加把劲吧。”  五十岚同学朝我用力竖起拇指。好像是在安慰我,可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安慰我。正迷惑着,耳边传来九重同学的声音。 “明良——快过来——” “哦——知道了——”  五十岚同学跑了过去。——虽说弄不太明白,但这个人确实有不少奇怪的地方。我不再想下去,就这样做了结论,带着那点怎么也想不通的心情,走向了大家。 第50话 错身的我/我们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离开阿初天神,我们在梅田稍微逛了逛,再坐谷町线去了天王寺站。  我们走进车站旁边日本最高的大楼“阿倍野HARUKAS”。目的地当然是观景台——才怪,是十七层的咖啡馆。大家说要找地方吃早餐,而本来就计划往这边走,去通天阁和新世界,既然如此,索性选了这里。  我和直哉、纯和三浦、高冈和小野,分别占了三张靠窗的双人桌。要是可以,我当然想和纯面对面坐,不过能把他和高冈那家伙分开,也算不错了。桌子挨在一起,其实跟六人桌差不多,也没什么好计较的,但我旁边是纯,纯的另一边是小野,而不是高冈,这可差太多了。 “哎呀——好可爱——”  三浦拿手机拍着印有阿倍野HARUKAS吉祥物“阿倍野熊”的松饼。那是一只以天空为灵感、身上画着云朵的蓝色小熊。说实话,我不觉得有多可爱,不过既然能印在松饼上让人拍照,懂的人看了,大概就觉得可爱吧。记得我姐好像也挺喜欢。 “三浦,你也对这种东西感兴趣?”  纯有些惊讶地问。三浦不悦地皱起脸。 “安藤同学,我早就想说了,你是不是以为我除了BL以外,对什么都不感兴趣?” “……可能是。” “你啊。” “什么,你原来是腐女啊。”  直哉插了进来。三浦眨了眨眼,看向纯。 “你没说过?” “没说过。有必要提前说吗?” “倒也无所谓……那转学前的事,你几乎什么都没说啊。” “嗯。” “哦——”  这段对话意味深长。说起来,以前我问过纯过去的事,他曾经含糊带过。好像说,发生过比在文化节舞台上被告白更厉害的事。那时候我想还是别硬问了,可变成现在这样,不好奇才怪。至少想知道高冈有没有参与。 “纯。”  我从旁边插嘴。 “转学前的事,就是你说的那个?有人干过比我在文化节向你告白更厉害的事?”  听了我的问题,纯为难地垂下眼角。 “嗯,大概就是那个。”  看着纯欲言又止,我偷偷观察斜对面坐着的高冈。没反应。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。  既然这样。 “抱歉。这里还有不知道的人,不该在这儿问。”  我一边道歉,一边比刚才更明显地看向高冈,让他知道我说的“不知道的人”就是他。我的用意果然传达到了。高冈喝了口早餐套餐附的橙汁,开口道: “要是说我,那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当事人,随便聊。”  不折不扣的当事人。  ——搞什么啊。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啊。比我干的那档子事还要轰动的,我脑子里能想到的除了当众打炮以外根本没别的了啊。完全想不通。 “小野仔也深度参与了嘛。” “哪有那么深。” “有啊。最后不就相当于小野仔定下来的嘛。”  当事人又多了一个。够了,直接问吧。我是纯的恋人。在意他的过去,一点也不奇怪。 “我说——” “好了,那件事就先放着吧。咱们先决定一下接下来怎么走。”  直哉打断我的话,主动接过了话头。放什么放。别擅自替人做决定。 “我想先决定要不要上这里的观景台,怎么样?” “要多少钱?” “一千五百日元。” “一千五啊,真难选。”  见高冈犹豫,直哉又补了几句。 “钱是一回事,不过咱们不是准备去通天阁吗?通天阁就在那里,两边都上,就等于上两次高处,看差不多的景色,挺傻的。从这里的观景台还能俯瞰通天阁呢。” “也就是说,这边比较高?” “嗯。” “那是不是上这边比较好。” “可是不登通天阁,总觉得不像来过大阪Division啊。”  高冈旁边的三浦也歪着头。直哉问了一直没说话的小野。 “小野同学怎么想?哪边比较好?” “……我都行。” “啊,问小野仔没用。他恐高。你看,他现在都没看外面的景色吧。” “是吗?我还想着他话怎么这么少。” “也没到恐高的程度。” “少骗人。椅子要是再往窗边靠一点,你都得吓哭。不管上这里还是通天阁,最好还是把他留在下面。” “谁会哭!哪边我都上!”  小野提高了声音。直哉、高冈、三浦,连纯都开心地笑了。我不开心,所以不笑。不是这个玩笑怎么样,而是纯会因为高冈的玩笑笑得这么开心,这件事本身就让我不爽。明明在我面前从不这么笑。 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  纯起身离开。这是机会。我也稍微等了一会儿,说去洗手间,离开座位。快步走出咖啡馆,在楼层里走着,果然正好碰上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纯。  纯无视我,想回咖啡馆。我抓住他的肩膀,让他停下。 “等等。”  纯回过头,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厌烦。 “干吗?” “刚才说的,转学前有人干过的那件厉害的事,告诉我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为什么……我是你的——” “男朋友啊?”  纯用腔调不对的方言,抢先复述了我的台词,又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。 “我都说是秘密了,就等我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啊。” “我原来也这么想。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。” “什么情况?” “所以说……你跟以前交往过的人在我眼前那么亲热,我也会不安啊。”  纯的眉毛微微一动。警惕起来了。声音也硬了一点。 “这件事,你听谁说的?” “也不是听谁说,就是直哉看了你的反应,猜是不是这样。” “……直哉确实很敏锐啊。”  纯为难地看了眼咖啡馆,再转向我,开口道: “既然是这么回事,我就说清楚。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。再说,现在我这边和对方那边都各自有了新情侣,怎么可能到现在还重归于好。” “可是以前交往和现在交往,怎么说呢,交往的意义完全不一样吧。” “……你都明白到这份上了,为什么还觉得可能复合?” “我想,会不会跟甜点总有另外一个胃似的。” “怎么可能有。”  他开始说话不客气了。说明烦躁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。 “总之,你不是我的‘男朋友’吗?那就相信我啊。” “知道了。不过,能再说一件事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就算不会复合,吃醋总免不了吧。你能不能稍微为了我,留意一下这方面——”  纯的眼睛锐利地眯起来。啊,糟了。我不由得往后缩,纯冰冷的声音迎面砸来。 “‘男朋友’,不当了哦?”  我闭上了嘴。纯转身,像是一秒都不想在我身边多待,飞快走向咖啡馆。我垮下肩膀,和纯错开,走进了这一层的洗手间。 第51话 错身的我/我们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阿倍野HARUKAS和通天阁,到底登哪一座。争论到最后,赢的是通天阁。  决定性的一句话来自高冈:“光比高度,晴空塔才是第一吧。”冷静想想,这怎么就能决定了,实在是个谜,可当时的气氛就是那样,也只能这么解释。总之,大家就这样达成了共识。世上的事往往如此。  方向定下来,我们离开阿倍野HARUKAS,往通天阁脚下的商店街新世界走去。这条街满是浓重的昭和气息,大阪特色浓得连我这个本地人都觉得有点过头。其中也有为了满足游客而刻意营造的味道,走着走着会突然冒出一家打靶摊,形成了一种混沌的街景。  而那家伙,好像就吃这一套。 “好厉害!这种地方居然有打靶摊!”  高冈指着前面的打靶摊,兴奋地叫起来。进了新世界以后,他就一直兴奋得过头。毕竟是来旅游的,作为本地人,本该欢迎游客玩得高兴,但他一看见有趣的东西,就立刻“纯,你看!”这么喊着和纯搭话,我实在很不爽。去找你女朋友啊,秃子。虽然他没秃。 “纯,来打靶吧。” “我也来?” “有什么关系,你以前不是常玩吗。” “那是小学的时候吧。” “所以才要回味一下那时候啊。来一发特别雷霆射击。” “那个就算了。”  纯和高冈亲亲热热地聊着,走向打靶摊。特别雷霆射击是什么鬼。拿我不知道的陈年旧事出来聊,是故意给我看吗。火大。  高冈的女朋友三浦,有些无奈地看着在打靶摊前闹腾的两个人。现在是摆出从容姿态的时候吗。我走过去,指着高冈他们问她。 “你不拦着吗?” “拦什么?” “你不是他女朋友吗?被晾在一边,不对劲吧。” “就算你这么说……我对打靶不太感兴趣。” “又不只是打靶。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。” “可是,这里的气氛本来就是好朋友一起热热闹闹地玩啊。” “所以我才说,谁知道那朋友什么时候就变成恋人了。”  三浦的回答,突然断了。  她呆呆地看着我,像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看来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我还以为女生应该对这种事更敏感,没想到这家伙也许挺迟钝的。 “你可能不太清楚,男同圈子里有些地方,道德观念很离谱的。出轨啊、炮友啊,什么都来。跟BL不一样。” “……这个,我多少也知道。” “那你就明白吧。有点危机感啊。我男朋友和你男朋友,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旧情复燃了。” “……旧情复燃?” “不是,我是相信纯的。我相信他,可你男朋友那个高冈,不好意思,我还信不过。所以咱们得互相配合——”  朝打靶摊望去,我瞬间止住了话头。因为映入眼帘的,是高冈从背后搂着端起猎枪对准靶子的纯。单看这姿势简直就像在干那种事,所谓“这绝对已经进去了吧?”的既视感。 “你们搞什么鬼呢!”  我大喊着大步冲向打靶摊。纯和高冈保持着合体姿势——虽然并没有合体——齐刷刷转向我。被高冈从背后紧紧抱住的纯,回答了我的质问。 “干什么?打靶啊。” “不是说那个,我说你们那个姿势!” “那个……亮平,太丢人了,你替我解释。” “特别雷霆射击。咱俩小时候在庙会打靶时研发的必杀技,把两个人的力量注入子弹再打出去。” “注得进去吗!还有,为什么是雷霆啊!” “为什么来着?纯,你记得吗?” “招式名是你突然喊出来的,一开始就叫雷霆。” “大概我觉得那词很帅吧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一这么来,就特别容易打中。后来就成固定节目了。” “可我每次都不愿意。” “但你每次都陪我做了啊。跟现在一样。”  纯和高冈怀念地笑起来。所以说,别聊我不知道的回忆,别制造我进不去的气氛。仗着是青梅竹马,就得意忘形了。  ——对了。 “那今天我来和纯打特别雷霆射击。”  高冈傻乎乎地“诶?”了一声。我挺起胸膛,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。 “我是纯的男朋友嘛。这种事当然轮到我来。满满的恩爱力量,给你注进去。” “啊……你想做,倒也行……”  啪!  一声尖锐的爆响,截断了我们的对话,也划破了商店街的嘈杂。纯抱着枪,朝被惊得闭上嘴的我,神色清爽地说: “没打中。”  纯把枪放回摊子的台面,招呼高冈“走吧”,两个人便离开了。与其说没打中,不如说他根本没想打中。只为结束而开的一枪。就这么不愿意和我打特别雷霆射击吗。好受打击。 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打靶摊,压低声音,对一直观察着这边的三浦说: “明白了吧。现在可不能大意。”  三浦低着头,手托住下巴,开始思考。过了一会儿,她缓缓抬头,清清楚楚地告诉我: “抱歉。我想理清一下状况,让我再收集点信息。”  三浦跑了出去,追上走在前面的纯他们。都到这时候了,还收集什么信息啊。果然还是得由我想办法。我紧紧握住拳头,重新下定决心,大步迈了出去。 第52话 错身的我/我们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发生了什么,我知道。  五十岚同学误以为安藤同学和高冈同学以前交往过,于是对和安藤同学亲亲热热的高冈同学充满敌意。刚见面就瞪高冈同学,也是因为这个;在神社为我加油,则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受害者,高冈同学可能被安藤同学抢走。到这里,都很好理解。  但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从咖啡馆里的对话可以肯定,安藤同学几乎没有对五十岚同学他们说过我的事,或者说,转学前的事。所以大概是五十岚同学擅自想象出来的,可除非他像我一样,一看到距离亲近的两个男人就会在脑子里擅自把他们凑成一对,否则即便是幻想,也应该有催生它的基础。在弄清其中缘由之前,我不能随便开口。 “纯,你家在哪边?” “那边。” “哪栋?” “再怎么说,也看不见的。”  在通天阁的观景台上,安藤同学和高冈同学一边看着景色,一边展现出亲密无间的模样。五十岚同学站在稍远的地方,死命瞪着他们。大概今天一整天都是这样吧。没想到,退后一步来看,情况竟然是这样的。 “小野仔,不看景色吗?” “……关你什么事。” “来都来了,看一眼嘛。来。” “笨蛋!住手!别推!”  高冈同学把缩在里面的小野同学往玻璃上推。空下来的安藤同学稍微远离了两个人。机会来了。我走向他,压低声音问: “安藤同学,有件事想和你聊聊,可以吗?” “什么事?” “那个……我想先找个能单独说话的地方,换个位置。”  我看了眼正在打闹的高冈同学和小野同学。安藤同学摸着后脑,为难地问: “可以,能很快结束吗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明良知道我以前和你交往过,他说看见咱们亲近会吃醋。所以刚才开始,我就尽量不找你,找亮平他们说话……”  ——厉害。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问题,但他的体贴,完美地扑了个空。 “我觉得,那件事大概不对……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个。跟我来一下。”  我叫上安藤同学,离开高冈同学他们,沿着观景台走了半圈,来到另一边。这里应该可以了,我开了口。 “那个,我希望你先冷静听我说。” “嗯。” “五十岚同学误以为,你以前和高冈同学交往过。”  安藤同学狠狠皱起眉头。希望他别露出那种“你在说什么”的表情,误会的人又不是我。 “其实——”  我把自己看见、听见的事讲了一遍。听完,安藤同学扶住额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 “我不知道。倒是你,有没有什么头绪?” “明良好像从直哉那里听说,今天我的前恋人会来……”  安藤同学环视了一圈观景台,然后把目光停在不远处独自看风景的九重同学身上。 “去问问吧。” “嗯。”  我们一起走向九重同学。他注意到了朝自己走来的我们。简直像个收集信息、解开谜题的冒险游戏,而且感觉正逐渐接近真相。 “直哉,有件事想问你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你是不是告诉明良,我在东京交往过的人今天会来?” “嗯?啊,是说过。都忘了。” “你当时怎么说的?” “你说起今天这件事的时候,我不是问过‘在那边交往过的人会不会来’吗?你当时反应有点奇怪,我就说搞不好会来,逗了他一下而已。” 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  安藤同学轻轻点头。九重同学疑惑地问: 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 “也不是,你的直觉很准,对方真的来了。” “真的?那就是那个叫高冈的吧。” “不是。是她。”  安藤同学把手放在我肩上。我心里微微一跳。九重同学惊讶地“啊?”了一声。 “她是女的啊。” “所以说,那时候我假装自己是那种人。” “可是你不是有男朋友吗?听说你自我介绍时这么说过。” “……嗯,背地里是有。” “嚯,长着张老实脸,该做的倒一点没落下。刮目相看啊。”  这里不是该对他失望吗。我想起五十岚同学说的话:现实中的男同和BL不同,道德观念很离谱。不过只是五十岚同学不知道,BL其实也挺离谱的。 “差不多看明白了。那个白痴,以为你和高冈交往过吧。他一直就是那种态度。” “好像是。然后一个人失控了,那个白痴。” “那个白痴就是有这种毛病。认定了什么,就一条道冲到底。”  连名字都没人叫了。真可怜。不过这样就能解开误会,五十岚同学也不用再焦心——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 “放着不管,不也挺好吗?”  ——诶?  等等。这待遇也太随便了。钓到的鱼不喂也就罢了,没必要喂毒药吧。 “我觉得还是告诉他比较好。” “可那样,他吃醋的目标可能就变成你了哦。”  出乎意料的反驳。我僵住了,安藤同学继续说: “弄错了我交往过的人是谁,其实无所谓。因为就算我真的和亮平交往过,也轮不到他对我们分手后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吧。对我来说,反倒想放着不管,看看明良到底能相信我到什么程度。” “是啊。都是那个白痴太白痴的错。别管了。这样还比较好玩。”  九重同学连连点头。怎么办。一件莫名其妙的事,眼看要朝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定下来了。 “聊什么呢?”  白痴。  ——不对,是五十岚同学。说曹操曹操到。无视我的动摇,九重同学若无其事地答道: “快中午了,说吃什么呢。” “都来新世界了,吃炸串不挺好?有地方特色吧。” “也是。纯和三浦也可以吗?” “我可以。” “……我也没问题。” “好。问问高冈他们吧。”  九重同学带头迈步。我一边走,一边观察五十岚同学,发现高冈同学一进入视野,他就皱起了脸。“看看明良到底能相信我到什么程度。”想起安藤同学的话,我几乎忍不住,想现在就把所有事全告诉五十岚同学。 第53话 错身的我/我们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征得高冈同学和小野同学同意,我们下了通天阁,去了新世界的一家炸串店。  店是九重同学凭直觉选的。按他的说法,“倒是想带你们去个好地方,可店太多了,根本选不定”。我也上网查了查,结果跳出什么“精挑细选的二十家推荐”,立刻放弃了调查。大概是从一百家里筛到二十家的意思,但对我来说,这根本不叫精挑细选。  炸串店的六人座,我们按大阪组和东京组分坐两边。大阪组从里面往外是安藤同学、五十岚同学、九重同学;东京组从里面往外是高冈同学、我、小野同学。对五十岚同学而言,是高冈同学坐他对面更好,还是坐安藤同学对面更好呢。不知道。唯一确定的是,五十岚同学正坐在我对面,一阵阵朝吃着炸串、和安藤同学聊天的高冈同学散发敌意。 “亮平,你吃得好多啊。” “因为好吃啊。大阪真是好地方,想经常来。纯也在这里嘛。”  五十岚同学狠狠瞥了眼边吃边说的高冈同学。“别来”的信息朝我猛烈传达过来,偏偏正主高冈同学完全接收不到。 “说起来,下一站去哪?道顿堀?” “不知道……直哉,你怎么打算?” “我想大阪城应该不错,怎么样?道顿堀是比较近,但城到了傍晚之后就进不去了。要去就得趁现在。” “挺好啊。想去。” “我也觉得不错。谢谢你考虑这么多,直哉。”  安藤同学朝九重同学低头致谢。感谢越过自己传给别人,五十岚同学的不快程度肉眼可见地上升。他能那么对九重同学,怎么偏偏对五十岚同学那么敷衍。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恋人了。  ——真是的。  我给芦笋炸串蘸上酱汁,送进嘴里。安藤同学拿起一串白果。下次要不要点那个呢。我正想着,旁边的高冈同学问安藤同学: “纯,那是什么?” “白果。” “好吃吗?” “我喜欢这个味道。” “给我尝一口。”  高冈同学朝安藤同学张开了嘴。  进入所谓“啊——”的投喂姿势,我僵住了。高冈同学对谁都会这样。他也很自然地和小野同学互相喂便当,我和安藤同学交往以前,一看到那情景,就经常瞬移到BL星球。所以我知道这只是平常的日常,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  我知道。 “给。”  安藤同学把炸串尖端送进高冈同学嘴里。高冈同学咬下一颗白果,一脸美味地嚼着。五十岚同学呢——  ——哇。  糟了。用“瞪人”形容,都太温和了。怎么说呢,他简直想从眼睛里发出光束,把高冈同学烧死。不是用目光挑衅“来打一架”,而是用目光进行的战争已经开打了。可高冈同学完全没发现战争开始,仍自顾自地吃着炸串。 “好吃——”  五十岚同学双手按住桌面,站了起来。  桌子晃了晃,酱汁洒出了一点。所有人都看向他,他却只盯着高冈同学。然后伸出食指,指着高冈同学的额头,大声喊道: “决斗!!!”  明明与我无关,我却恨不得抱头蹲下。高冈同学一脸茫然,像要确认刚听到的话似的,重复了一遍。 “决斗?” “没错!你故意冲我显摆也该适可而止了吧!揉他牛子、从背后抱他、还喂他吃东西……老子忍耐也是有极限的!”  这样重新列出来,他们做的事,确实很难怪人家觉得是在故意示威。我想解开误会,开口叫五十岚同学。 “那个,五十——” “你这示威,我接了!跟我比一场!输了就跟纯保持距离!到底谁更配得上纯,今天分个清楚!”  根本没在听。不过,就算放着不管,高冈同学也会替他解开误会吧。我不多事,顺其自然就—— “行啊。”  ——啊? “要是这样能让你满意,我就跟你比。不过我赢了以后,无论我跟纯多亲热,你都不许有意见。让你看看,我跟他做了十二年搭档,可不是白做的。”  高冈同学抱着胳膊,神气地往后一仰。啊,原来如此。他就是喜欢“比赛”“决斗”这种东西啊。孩子气的喜好,加上异乎寻常的配合度,让事情在该停下的地方没能停下。  我瞥了眼安藤同学和九重同学。两个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默默吃着炸串。不是,现在是吃东西的时候吗。尤其是安藤同学。你可能已经进入了考官模式,可也该稍微关心他一下吧。 “那么,比什么?炸串大胃王?游戏厅里的游戏?还是上通天阁之前玩过的打靶?” “接下来不是去大阪城吗?那里有个很大的大阪城公园,咱们在那里比跑步,怎么样?” “不错啊。我奉陪。”  ——算了。  一个人着急也太傻了,我也不想了。在严重缺乏吐槽者的现场,一直被晾在局外的小野同学吃着鹌鹑蛋炸串,小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。 “这帮家伙在干什么啊。” 第54话 错身的我/我们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们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离开了炸串店。  不过真正剑拔弩张的,只有五十岚同学一个。安藤同学和九重同学都冷冷的,高冈同学说着“我这双腿都跃跃欲试了”,不知为什么心情特别好;小野同学打心底觉得无所谓,我说实话也无所谓。气氛紧绷,只是因为一个人紧绷,整个群体便会跟着紧绷;事情本身,从头到尾都是五十岚同学一个人的独角戏。真可怜。 “三浦。”  大家往车站走的时候,高冈同学叫我。我回过头,他把脸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 “关于纯男朋友那事。” “嗯。” “那家伙,是不是以为我跟纯交往过?”  我说不出话了。反而正因为没能说话,让我想说的话传达了过去。高冈同学得意地点头。 “果然。我就觉得是这样。单纯的青梅竹马,哪至于被那么挑衅。” “你知道,还顺着他来?” “嗯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觉得这样比较好玩。”  ——真可怜。我朝走在前面的五十岚同学的背影,投去满是同情的目光。 “而且对他来说,痛痛快快比一次,心里也会舒服一点吧。” “是吗?” “就算误会解开,我和纯该亲近还是亲近啊。要是连吃醋都不被允许,他不是反而更憋得慌?” “就没有不那么亲近这个选项吗?” “那我会憋得慌,所以不行。”  高冈同学摇摇头。虽然有心体谅五十岚同学,但不能让步的事,似乎就是不能让步。 “你不也知道他误会了,还一直没说吗?” “我发现以后,可是好好找安藤同学和九重同学商量了。结果他们两个提议先别说,我觉得从旁边插嘴也不太好,所以才没说。” “纯提议的?” “他说想试试看,五十岚同学能不能相信他,压住嫉妒。” “那到现在为止,不是零分吗。” “……算是吧。”  我把目光移向正和九重同学聊天的安藤同学。现在他心里对五十岚同学的评价,究竟变成什么样了?正常想,应该已经跌到谷底了。况且要不是这样,也不会说什么想试试看。  安藤同学的话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出轨了以后生气另说,事情还没发生,就对交友关系指手画脚的恋人,至少我不太想要。觉得烦,这种心情本身我能够理解。  可是—— “糟了。那得想办法给他把分数提上去啊。”  高冈同学干劲十足。这个意外的反应,让我有点吃惊。 “你是真心在给五十岚同学加油啊。” “因为那家伙,确实喜欢纯。”  确实喜欢。他说出了曾经让我、让我们烦恼至极的那份感情,目光轻轻飘向远处。 “说实话,纯转学的时候,我还挺不安的。跟他相处的人不肯多想一点,是看不出他的好的吧。”  确实,可能就是这样。我也多想了很多。他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,所以必须替他思考他究竟在想什么。 “其实还挺自我中心的。” “我懂。而且他还没自觉。” “拜托他,多半都会陪你做,可很少主动为别人做些什么。”  话聊得起劲。我有点在意音量,偷偷看了眼安藤同学。不管有没有听见,至少他没朝这边看。 “反正就是这样,我一直想着他没问题吗。结果一看,不光交了朋友,连男朋友都交到了,而且男朋友还是那样的。说什么要分清谁更配得上纯。就感觉——”  高冈同学把手放到脑后,仰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,嘴角松开了。 “挺有眼光嘛。”  他一脸高兴,用同样的表情竖起拇指,指向前方的五十岚同学。 “所以我想给他加把劲。决斗也打算往那种河边打完一架、反而生出友情的方向带。当然,也要看他怎么做。”  高冈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我交替看向安藤同学和五十岚同学,想起刚会合时小野同学的话,陷入思考。  ——安藤,以前不是那种样子的吧。  有眼光。的确如此。但大概不只是这样。安藤同学也在试着改变,试着告别过去的自己——筑起高墙,把自己关在里面,以此保护外面世界的自己。促成改变的是我、高冈同学和小野同学,改变的结果则是五十岚同学和九重同学。  我不想让他失去这些。 “——我说。”  我收紧喉咙,让声音认真起来。 “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” 第55话 争斗的我/我们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对自己的跑步速度很有信心。  运动会短跑这种程度,我从来只拿第一。接力赛也总能入选,初中高中的长跑比赛,一直名列前茅。高一时,班里田径社的家伙还来挖过我,说“来我们社也能争上游”。托这个的福,小学低年级,大家的地位还简单地按“跑得快就是受欢迎”划分的时候,无论男女,我都特别吃香。后来年级升高,脑子好不好开始受到重视,我的地位便肉眼可见地一落千丈。  所以,高冈答应长跑比赛的时候,我心里高高举起了拳头。他答应得那么痛快,跑步大概也算拿手。不过,我不觉得他能到被田径社挖角的水平。那就能赢。  纯似乎不太喜欢我吃醋,可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。我都表明自己是他男朋友了,高冈还当着我的面做出那么夸张的亲密举动,毫无疑问是故意的。既然这样,就有必要教训他。既然是存心的,就必须明明白白地把他打垮。  一边朝那副悠哉样的高冈散发敌意,我们一边来到了大阪城公园。公园里有两座喷泉,我们在南边的那座前停下了脚步。大阪城公园有四条官方慢跑路线,都是以这里为起点,也是终点。当然,绕一圈结果一样,也没必要纠结从哪开始,可同样没必要特意跑去别处起跑。 “高冈,你觉得哪条路线好?” “嗯,都行,不过最好容易认一点。迷路就麻烦了。” “那就这个D路线吧。最短,也简单。”  直哉拿自己的手机展示路线,和高冈商量起来。完全把自己当主办方了。我不想和高冈说话,说起来确实帮了忙,可他明显在看热闹,这点也没法否认。 “路线明白了吗?” “从那条路出发,沿着路跑,到头了再左转,对吧?” “对。” “那开始吧。开始之前——”  高冈朝四周看了看,找到坐在喷泉边缘的纯,叫他: “纯,你和三浦去别的地方等一会儿,可以吗?”  突如其来的提议,让纯睁圆了眼,反问道: “为什么?” “想着来个谁赢了谁去接你的演出效果。你看,这种时候,你是碧姬公主,我和五十岚就是马力欧和路易吉嘛。” “碧姬公主,好像不是给马力欧和路易吉争来争去的吧?”  纯吐槽道。我倒是想吐槽,为什么那么自然地就把我算成路易吉了。 “总之,你在这里的话,一分出胜负,就知道结果了吧。毕竟我们还要跑回这里。那不就没意思了吗。” “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……不过,为什么三浦也要去?” “与其说三浦也要去,不如说我想让小野仔和九重留下,做咱俩各自的助手。”  被点到名字的小野指着自己,不满地问: “我当助手?” “总得有裁判嘛,要是这样,干脆一人跟一个比较好吧。” “也是。我没问题。给明良当助手。” “谢了。小野仔也行吧,反正又不用你跑。” “……倒也行。”  事情就这么擅自安排下去了。是什么计策吗?把纯支走,准备助手,会给高冈带来什么好处。——想不出来。 “不过,就算你说去别处,去哪儿啊……” “去这个叫‘太阳广场’的地方,不就挺好?好了,走吧。”  三浦看着自己的手机,带着纯往前走。纯也像是觉得都走起来了,没办法,跟了上去。我望着他们的背影,用运动鞋的鞋尖敲着地面,给自己打气。小野朝我搭话。 “喂,你真要跟他比长跑?”  我不悦地皱眉。当然要比啊。突然说什么呢。 “你有什么不满?” “与其说不满……我觉得最好还是算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看了就知道。喂——亮平——”  小野叫住了在不远处拉伸的高冈。高冈答着“什么——”,走了过来。 “你从那边到这边,全速跑一下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跑就是了。” “知道了。那帮我拿着这个。”  高冈脱下外套,递给小野,只穿着针织衫和牛仔裤,轻装走向小野指定的“那边”。 “小野仔——这里行吗——” “行——那我一喊就起跑。预备……跑!”  回力车。  一辆巴掌大的玩具车,轮子贴着地面,手按住车身往后拉,上紧发条;一松手,发条复位,车子便加速冲出去。那种玩具的奔跑姿态,和我眼前高冈的身影重合了。起步速度快得过分。名副其实的火箭起步。  跑步的速度由步幅和步频相乘决定,侧重点不同,又分成步幅跑法和步频跑法。高冈是哪种——看不出来。他步幅很长,步频又快。认真练田径的人,或许看得出来,可至少在我眼里,他的步法简直是把两者的优点完美地合到了一起。  高冈跑到了“这边”。和回力车不同,他跑到最后都没减速,反而还在加速。正呆呆愣着,小野的嘀咕传进我的耳朵。 “那家伙跑得贼快。因为他是笨蛋。” “要论笨蛋,我们明良也不会输吧。对不对?”  直哉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。我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确实,在很多方面,我可能都是笨蛋。我老老实实地这么想。 第56话 争斗的我/我们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简单拉伸完,我们确定了长跑的起点,我和高冈并排站在那里。  两边是拿着我们外套的直哉和小野。另外,附近路过的人也一副“那是什么”的样子,朝我们看。我笔直地盯着前进的方向,想象自己飞速奔跑的模样,做好心理准备。  高冈跑得快,我已经知道了。也听说高冈和小野是篮球社的。但这比的是长跑。比起最高速度,更考验持久力的项目。和要求瞬间爆发速度的篮球,绝对不能说有多契合。  有胜算。能赢。我要赢。怎么可能输—— “差不多要开始了——”  直哉把沉浸在自我暗示里的我拽回现实。正想得起劲呢。我心里不满,还是切换了思路。 “各就各位。”  我把右脚和右臂放在前面,压低重心,往腿上积蓄弹力。同样摆好姿势的高冈看着前方,叫了声“五十岚”。 “预备……” “干吗?” “我赢了,就向纯告白。” “跑!”  高冈的后背,以惊人的速度远去。  我中了这么老套的招数。慢了一步的我也慌忙起跑。和高冈的距离没有缩小,却也没被进一步拉开。这样就行。前半程就保持这个状态。到了后半程,高冈的体力肯定也会下滑,到时再趁机赶上。  运动鞋底踏在石板路上,我穿过寒风奔跑。路没有起伏,不会打乱节奏。我保持步幅和步频,持续追着高冈。  前方出现了大阪城。跑到护城河周围的路上,左转。折返点到了。前面高冈的速度依然没有乱。而我——  ——好累……  侧腹开始隐隐作痛。呼吸穿过气道时,掺进了像吐出沙子似的粗粝感。跑到现在,距离应该还不到一公里。正常跑的话,不会跑这点距离就变成这样。但原因也很简单,因为我没有在正常跑。纯粹是高冈太快了。  剩下的路也不长。再不缩小差距,就没法逆转了。像是察觉到我的焦急,高冈突然大幅放慢了速度。  ——机会!  我绷紧大腿内侧,把步幅拉得更大。脑海里掠过一幅景象:绷紧的橡皮筋被进一步拉长,边缘像散开的线头一样,一点点断裂。但我没有减速,逼近了高冈的后背。  跑到与高冈并肩。我喘着粗气,望向他奔跑的侧脸。额头有汗,脸颊发红,可呼吸并没有乱得厉害。不对劲。速度明明降下来了。这家伙,难道——  高冈一边跑,一边朝我转过头。 “还好吗?”  ——这个混蛋。  果然。确信自己会赢,觉得反正还能再甩开我,便故意放慢让我追上。就为了刺激我。 “别勉强啊。你脸色都不得了了。” “没……勉强……啊。” “别说话了。会死的。” “你……傻啊……” “你为什么这么拼命?和纯才认识三个月左右吧。”  高冈冷静的声音,悄悄钻进我发烫的脑子。 “你为什么喜欢纯?”  我的腿,微微慢了一点。  喜欢纯的理由。说起来,是为什么呢。没有一起完成过什么了不起的事,也没有两个人共同分享过什么重要的东西。认真想想,甚至几乎没有美好回忆。告白前后都不和。我强行扑向前来探病的纯,吃了他一记头槌和一记直击心窝的直拳,这件事至今记忆犹新。  硬要分类,大概算“一见钟情”吧。纯站在教室前面,堂堂正正地讲述自己,我移不开眼。他的光芒吸引了我的目光,我又嫌太耀眼,刺得眼睛疼。好意和恶意混在一起,最后恶意消散,好意留了下来。于是有了现在。也许再错一点点,就有可能变成我带头欺负纯的故事。  不过如此的我,有理由为了纯拼命吗? “我这边可是十二年。是你的……十二除以三,再乘十二……四十八倍。行了吧。放弃吧。”  十二年。差不多是我的五十倍。面对积累了那么多感情的高冈,我有权利挑衅吗? “你现在也只是上了头,其实没那么喜欢吧。”  我深深吸了口气。 “吵死了!!!”  狠狠一蹬石板路。  靠那一下反作用力,身体向前飞去。积满乳酸的腿受到冲击,我拼命撑住,才没有一头栽倒。不行。现在,唯独现在,绝对不能摔。  ——谁管啊。  喜欢上的理由,认识了多少年月,谁管啊。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。是现在在这里跑着的我。我不想输。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应该优先考虑的。  如果是以前的我,也许还会纠结很久。那个被自己无能为力的东西束缚、被它牵着走的我。但我已经变了。我已经能想着,先去做自己能做的事。让我变成这样的人,是纯。  既然如此,在这里想些多余的事,不就是对不起纯了吗。 “冲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  像蒸汽机车烧着煤、吐着烟,我吼出声音,再次提速。收窄的视野里,出现了直哉和小野的身影。他们之间就是终点线。高冈——  ——算了。  不想。  我只要用自己的速度,冲过终点线。  蹬稳双腿,稳住核心,跑得更快。除此之外,一切思考都丢开,让脑子一片空白。 “到终点啦————!”  直哉的声音,响彻寒空。 第57话 争斗的我/我们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停下脚步,瘫倒在地。  双手撑着石板路,肩膀起伏,努力调整呼吸。好久没耗掉这么多体力了。像刚出生的小鹿,浑身抖个不停,一点劲都使不上。 “辛苦了。”  直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我断断续续地拼着话。 “怎么……样……” “嗯?” “谁……赢了……?” “啊,那个啊。嗯,不知道。”  ——啊? “差不多同时,看不出来。喂,小野,你觉得谁赢了?” “就算你那边赢了呗。感觉是他。” “是吗?我倒觉得高冈赢了。”  开什么玩笑。你不是我的助手吗。帮我说话啊,白痴。 “没办法。再跑一次吧。” “你……够了……” “算我输。”  高冈的声音,穿过粗重的呼吸,传进我耳朵。 “我输了行吧。累了,不想再跑了。” “是吗?看你还跑得动啊。” “不行。再说这家伙,是那种不赢不罢休的人吧。饶了我吧。”  高冈摆摆手,走到趴着的我身边,伸出右手。 “打得漂亮。”  ——装什么大人物。算了。反正你也是纯重要的人。既然认输了,我就跟你好好相处。 “谢了。”  我重新坐好,屁股贴着石板路,握住他递过来的手。高冈嘿嘿一笑,笑得亲切,在我旁边坐下。盘着腿,不安分地前后晃着,问我: “喂。” “干吗?” “说到底,你为什么喜欢纯?”  跑着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。我噘着嘴,没好气地回答: “什么理由都行吧。喜欢就是喜欢。” “说到最后,确实是这样,可总该有点什么吧。坦白说,是脸,还是身材?” “傻啊。如果那样就够了,我早找更省事的去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和他交往?”  不是喜欢什么,而是为什么交往。这个至少稍微能说成话。我把手撑到身后,挺起上身,仰望蓝天,开了口。 “因为放不下他。”  冷风抚过汗湿的身体。我眯起眼,在天空里浮现回忆。 “我啊,一开始跟纯关系特别差。” “是吗?为什么?” “大概是我太幼稚。不过我们本来就是小孩啊。虽然已经过了抓到独角仙就高兴的年纪,可说到底,才高二嘛。” “我抓到独角仙还是会高兴。” “谁管你。可是纯不怎么当小孩吧。好听点是成熟,难听点,就是站得高高地看不起别人。” “……啊。” “我大概也对那种地方不爽。后来发生了一些事,把他拉下来,拉到和自己一样的地方,才知道他是在勉强。他不是想装成熟才装成熟,而是活得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,慢慢就成了习惯。”  想起文化节那天,在屋顶上交谈的话,我的脸松了下来。 “所以我说,‘在我面前别勉强自己’。然后,为了不让他勉强,才跟他在一起。这样不行吗?”  听了我的问题,高冈大幅摇头,朝我伸出右手,用力竖起拇指。 “挺行啊你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才三个月,就能想到这一步,挺厉害。” “……装什么前辈。” “不过,原来如此。所以纯才对你那么随便啊。”  对我随便。高冈精准戳中我的烦恼,连连点头。等等。别一个人想明白了。倒是告诉我怎么回事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不是对纯说过‘别勉强自己’吗?所以他不勉强自己,就随便对待你了啊。” “诶?还能这么理解?” “这不正好能连起来吗。” “不是,我想说的,不是这个意思啊。” “跟我说有什么用。跟纯说啊。” “诶……真的假的……话说,你跟他交往的时候怎么样?也是那么随便吗?” “我没跟纯交往过啊。”  一本正经。  那表情认真得让我觉得,他要是能顶着这张脸说谎,能去拿世界扑克大赛冠军。即便如此,我还是回想今天一整天的事,想拿来反驳“别骗人”。高冈却紧接着放出了第二箭。 “我知道你误会了,不过一时兴起,就顺着你来了。抱歉啊。” “……可纯亲口说过交往——” “具体我不太清楚,不过那个说的应该不是我。我女朋友才是纯的前女友。所以我和纯,别说交往过,恋爱里还是情敌。”  难以置信的信息接连揭晓,我目瞪口呆。最后,高冈又抛出一句话,给混乱中的我致命一击。 “而且纯和九重,好像都知道你误会了。”  我慢慢转向直哉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直哉抽出右手,竖在脸前,轻飘飘地赔了个罪。 “抱歉啦。”  我叫了出来。 “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?” 第58话 争斗的我/我们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到了“太阳广场”,发现那是一个空旷的大型活动场地。  走了好一段,都没看见长椅,我们便坐在水泥台阶上。广场没有举办活动,不过远处的棒球场正在举行业余棒球比赛。加上今天是假日,来往的人不算少。球棒击中球的声音在寒空里回荡,安藤同学竖起大衣领子。 “明明叫‘太阳广场’,却好冷啊。” “没有东西挡风嘛。” “换个地方?” “没关系吧。很快就结束了。” 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。对,很快就结束。所以必须在那之前解决问题。利用和高冈同学合谋争取来的这段时间。  话虽如此,安藤同学无疑是那种讨厌别人探问自己私事的人。当然,大部分人都会讨厌,我也讨厌,但他这方面倾向特别强,可以这么认为。必须小心引导话题。迅速,而且准确。必要时,也不惜撤退。 “安藤同学,你已经和五十岚同学约会过不少次了吗?”  安藤同学皱起眉头。——太快了。也太快了吧。这点总算闲聊吧。别开场一秒,就露出那么明显的厌烦表情啊。 “也没多少。” “不过,还是约会过啊。” “因为明良说想去。” “哦——你被爱着呢。”  安藤同学叹了口气。——这也不行?为什么?反而不知道聊什么才算可以了。地雷多到吓人的腐女吗。 “这么说倒是好听……说到底,就是不信任我吧。” “是吗?他跟高冈同学过不去,可能是这样,但想和你约会,应该不是吧?” “一样的。因为不信任,所以执着于形式。不是‘想约会’,而是‘恋人应该约会,所以想约会’。”  安藤同学的嘴唇,微微地,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。 “真的,饶了我吧。事事都这样,实在有点累了。” “可即便如此,也是因为喜欢你吧。” “可能是,但不是因为喜欢,就可以做任何事吧。今天其实他还跟我说,‘你和以前交往的人那么亲近,我会不安’。我回答,‘绝对不会出轨,你放心’。当然,我以为他说的是你,理解有偏差,可对话本身是成立的。结果还是这样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  我知道。很简单。或者说,从我看来,就是因为他该做的没做,事情才会变成这样,因果完全反了。  总觉得——  总觉得,有点,火大。作为曾经站在同样位置的人,我不由得把自己代入五十岚同学。不行。要冷静。心平气和,循序渐进,别让对方不高兴,像个妈妈一样——  ——做得到才怪。 “安藤同学。”  我叫他,朝转过来的他露出微笑。 “可能有点痛,忍一下哦。”  啪!  我张开的两只手,同时拍在安藤同学两边脸颊上。突然挨了这一下,他两眼睁大,呆呆地望着我。我手上用力,又把他的脸从两侧往里按了按。 “你为五十岚同学,做过什么吗?”  我压紧声音,眼睛笔直地对上他的眼睛。 “主动表达好感,邀请他约会,你做过这些吗?在抱怨他不信任你之前,你有没有好好做过能让他信任你的事?你说想试试他,可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,随随便便地对待他,试着他到底能跟你到哪一步?”  安藤同学的眼神,剧烈动摇起来。我松开双手,拉开距离。 “对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吧。当然,对你来说,那是伪装,情况不同。可对一个真心想交往的人,用这种态度,我觉得不好。如果对方是愿意往深了想的人也就罢了,五十岚同学,大概不是。”  我把脸别向一旁。 “敲打他,推开他,用能忍耐多少来衡量爱有多深,这么下去,迟早真的会坏掉,就结束了。”  铿。棒球场又传来击球声,同时风也吹了起来。碎开的声音散落在广场上。在像开演前的舞台一样紧张的沉默里,我交缠着自己的手指,望着广场,转动着思绪。  ——还是干了。  按道理说,我本来就与此无关。安藤同学怎么和五十岚同学交往,都是他的自由;就算分手,也只是两个人的相性如此。我“不想让他失去”的念头,不过是出于自我满足的任性。既然仍要插嘴,至少该对措辞多加留意。可我居然狠狠投了个直球。 “三浦。”  声音很硬。我忐忑地回过头。 “对不起。”  安藤同学,朝我深深低下头。  我愣在原地,他慢慢直起身。那双认真望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这是发自真心的道歉。我困惑地寻找词句,可找不到,便把困惑直接说了出来。 “为什么道歉?” “因为想道歉。” “为了什么?” “交往的时候,对你太冷淡了,之类的。” “现在说这个?” “换个角度,现在不正是唯一的机会吗?” “可能是这样……”  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得上,我歪起头。安藤同学从我这里移开脸,弓着背仰望天空。 “还有一层意思,是让你担心了,对不起。那是因为我自己太让人放心不下。”  他不好意思,又有点尴尬地挠着脖子。 “我觉得,得先把因为是同性恋所以怎么怎么样放到一边,作为一个人,好好成长。这方面,我可能一直在偷懒。觉得别的方面已经够辛苦了,这样就行了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的。大概,我把自己看作‘同性恋’,而你把我看作‘人’。所以才会发现我作为‘人’做得不好的地方。”  安藤同学缓缓转向我,露出温和的微笑,清清楚楚地说: “谢谢。能遇到你,真的太好了。”  怦。  一团没有形状的热,在胸腔深处发出了初生的啼哭。那份热搭上流过血管的血液,搭上穿行神经的电信号,转眼传遍全身。这种感觉,我知道。今年四月,在摇摇摆摆走路的企鹅面前,生平第一次体会过的感情。 “纯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  一个巨大的声音,划破了干燥的空气。 第59话 争斗的我/我们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五十岚同学跑了过来。  另外三个人都在走,只有他以完全不像刚跑完长跑的猛烈速度冲向我们。安藤同学轻轻摇头,站起身,像是在迎接他。终于跑到我们面前,五十岚同学喘着粗气,朝安藤同学发难。 “你……倒是说啊!” “听说了啊。” “听说了!太离谱了吧!你这决定也太会翻跟头了!” “对不起。不过,最先翻跟头的,好像是你的误会……” “虽然是这样!”  安藤同学一边和拼命争辩的五十岚同学说话,一边开心地笑着。那是我几乎从没能引出来的表情。没问题了。先于任何事,我这么想。  我站起来,离开他们两个,转过背,深深吸了口气。不久,另外三个人也到了,九重同学插到安藤同学和五十岚同学中间。 “抱歉啊。就当学到一课,原谅我们吧。” “你们……真的……你们!”  像堵住的水管往外乱喷着水,五十岚同学用断断续续的话表达着自己的情绪。我忍不住笑了,耳边传来高冈同学的声音。 “三浦。”  有脚步声。我仍背对着他,开了口。 “谁赢了?” “长跑本身算平手,我把胜利让给他了,所以是他。不过那点事已经无所谓了。你那边顺利吗?” “大概挺顺利。他还向我道歉了。” “向你道歉?” “嗯。我说他对我也是那么随便,他就说对不起。”  高冈同学就在我身后。我还是没办法回头。 “不觉得莫名其妙吗?钓到的鱼不但不喂,还喂毒药,放跑的鱼却又拿饵喂。他从以前就这样吗?” “……关系好起来,就有点随便,这个倒是有。应该说,那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。” “这样啊。真是麻烦的性格。从各种意义上来说,分了也许是件好事。” “三浦。”  高冈同学从身后抱住了我。  长长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,结实的胸口贴上后背,温暖而柔和的体温传过来。他把嘴凑到耳边,像低语般说出的话,轻轻敲了下我身体的中心。 “别哭啊。”  我点头了。我以为自己点了头,可实际上,只能像抽泣一样,后背上下起伏。他用手指替我拭去眼泪,模糊的视野稍稍清晰,又立刻模糊起来。  为什么,你始终不肯变成过去呢。  要是能像关掉电灯的开关一样,切换自己的心情就好了。这件事结束了,往下一件走。要是能这样划出界限就好了。到底是谁说的,男人另存为,女人覆盖保存。至少我,完全,一点点,都无法认同。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我把话连着眼泪一起流出来,“来看他,可能太早了。”  抱着我的高冈同学,手臂一下子收得更紧。 “不是。是太晚了。所以我才带你来。”  太晚了。我反复咀嚼这句话,从他的怀抱里挣开,转过身。生气的五十岚同学,笑着的安藤同学。经过许多曲折、关系更深,像朋友一样的情侣,那副幸福的情景,让不断涌出的眼泪停了下来。  ——原来如此。  我终于,被拒绝了。 “……也许吧。”  说不定,我想撮合安藤同学和五十岚同学,其实是为了自己。希望他别让我看见什么可以趁虚而入的空隙。也许是这样的愿望,驱使了我的行动。不过结果一切圆满,应该也没什么不好。  我擦掉眼泪。新的水膜没有再浮上来。清晰的视野里,装进了高冈同学的脸,我开朗地笑了。 “走吧。”  他点头。不知道是谁先主动,我们牵起手,迈出脚步。在争执的安藤同学他们旁边露着困扰表情的小野同学,看见我们走近,如释重负地舒展开了脸。 第60话 最强的我/我们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逛完大阪城,我们去了道顿堀。  到道顿堀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格力高招牌、蟹道乐、食倒太郎,一圈看下来,彻底入了夜。商量之后,晚餐决定吃大阪烧。进了店,像在炸串店时一样,坐到六人桌前。 “不是,亮平。那个绝对还太早了。” “是吗?能翻了吧。——哇!”  高冈无视小野的忠告,把半生的面糊翻过来,本来聚成一块的饼立刻散了。我用方言嘀咕了一句:“真是个‘伊拉奇’(急脾气)啊。”被他听见。 “你说的那个‘伊拉奇(いらち)’是什么意思?” “就是冒失鬼、急性子之类的意思。很贴切吧。” “哦——不过,那不是更适合你吗?” “高冈,答对了。这家伙以前还被叫过‘急十岚’呢。” “那不是你起的吗!”  我吼了一句,高冈和直哉开心地笑起来。高冈旁边,三浦把一碗米饭悄悄递到他面前。 “抱歉,高冈同学……帮我吃掉吧。” “可以啊。有那么撑?” “嗯……碳水化合物的暴力太强了……本来想当作跨文化交流挑战一下,结果失败了……” “关东毕竟没有把大阪烧配米饭做成套餐的习惯啊。” “所以都说了,会很难吃得下的。”  避开了套餐的纯,一边吃着已经煎好的大阪烧,一边插嘴。明明他自己第一次吃的时候,也说过“第一次觉得大阪不行了……”。装什么样子。 “明良。”  旁边的直哉叫我。 “后面的安排,我什么都没想,你有没有主意?” “主意?”  挺难。毕竟已经晚上了,去游乐设施太迟。可是单纯购物又不像旅游,更何况会剩下很多时间。要说还能做什么,也就看看夜景,但再去梅田蓝天大厦上一次高处,也太没新意。  ——既然这样。 “HEP FIVE的摩天轮怎么样?他们从梅田回去,正好吧。” “也是。以你的水平来说,主意不错。”  直哉点头。东京组一脸茫然,高冈代表他们问: “你说的那个HIP什么玩意儿?” “HEP FIVE。梅田的一座购物大楼,屋顶上有个红色摩天轮。在梅田走的时候没看见吗?” “啊,好像看见了。挺好啊。去吧。” “等等。”  小野插了进来,打断话题。高冈转向他。 “怎么了?又怕高处,吓得发抖?” “对了。小野是恐高啊。” “不是,那个无所谓……我不是说那个。”  小野把筷子搁到盘上,身体稍微探向桌子。 “你们打算怎么分座舱?六个人应该坐不下吧。”  一段空白出现了。  铁板上的面糊滋滋作响,我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开始想怎么分舱。这件事,绝对先下手为强。我第一个说出了意见。 “我想和纯坐。”  小野的表情扭曲了。抱歉啊。我知道你就是想避开这个,可我不能放过。 “我也想和高冈同学一起吧。” “那我也和三浦——”  三浦和高冈送来助攻。直哉和小野的表情都不痛快。这是当然的。既不是恋人,也不是别的什么,今天才见面的两个男人一起坐摩天轮,也太微妙了。就算这样,我也想和纯一起。 “没必要非得两人一组,东京组和大阪组分开,不也挺好吗。” “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。”  不出所料的提议来了。五个人的目光,一起落在最后那个还没表态的人——纯——身上。但以纯的性格,绝不会说想跟我两个人坐。即便如此也是三对三。我们的意见比较激进,讨论起来不占优势,要是能把他们拉到猜拳—— “我想和明良坐吧。”  ——你说什么。  怎么了。吃坏东西了?不是,大家吃的一样,而且本来就是恋人,想一起坐摩天轮反而正常,但不对劲就是不对劲。七成是开心,三成是害怕。喂,你该不会想趁机跟我提分手吧。 “没办法了。小野同学,咱们去摩天轮约会吧。” “……这群笨蛋情侣。”  小野骂了一句。我没理他,观察着纯。纯既不在意我,也不在意小野,神色自若地用筷子把大阪烧送进嘴里。 第61话 最强的我/我们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毕竟是假日夜晚,HEP FIVE的屋顶人还不少。  小野像是在寄托最后的希望,说“人这么多,要不算了吧”,却被高冈一句“有什么关系,反正大巴还没来”轻松驳回。周围全是情侣,多得让人害怕,我能理解他的心情。当然,要是说别人看起来怎么样,我和纯也挺格格不入的。  买完票,排进摩天轮的队伍。队伍不断往前走,很快轮到我们。我和纯先两个人进了座舱。工作人员完全不在意两个男人有什么违和,就像给小鸡分辨公母似的,用机械的动作,从外面关上舱门。  纯坐到座舱的长椅上,我坐在他正对面。我莫名有点尴尬,目光忙乱地转来转去。纯却摸了摸装在自己身后的细长扬声器。 “这是什么啊?” “听秀则说过。好像接上播放器,就能放自己喜欢的音乐。” “这样啊。放点什么?” “你带着?” “不知道能不能连上。”  纯拿起从扬声器伸出来的线,从大衣口袋掏出音乐播放器,解下缠在上面的耳机,把线插了进去。操作了一阵,扬声器里响起一首氛围沉静的英文歌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听到副歌,应该就知道了。我选的就是这样的歌。”  我侧耳听。钢琴、贝斯,带着湿润感的嗓音。正觉得还不错,吉他和鼓加入了进来,气氛骤然改变。主唱的声音也一点点长大,变得强而有力,然后—— “啊。” “听出来了?” “那个,那个。《We Are the Champion》。” “答对了。不过准确地说,是复数,《We Are the Champions》。”  纯得意地笑了。孩子气。好可爱。但要当烘托气氛的背景音乐,可是不及格。配上景色确实挺痛快,但我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个。 “放首更有情调的嘛。” “我已经算是在名曲里选比较收敛的一首了。” “不认识也没关系吧。就是背景音乐。” “是吗?那期待下一首吧。我开了随机播放。”  纯陶醉地眯起眼。从那专心聆听的表情,就能知道他是真的喜欢。我进不去那个世界,有点不甘心,想设法插进去。 “这歌为什么是We呢?”  像睡着一样听歌的纯,一下子抬起了眼皮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冠军一般不就一个人吗。《I Am a Champion》,不是更自然?” “确实……这个角度挺有意思。”  被夸了。我有点害羞地回答: “一直对我那么冷淡,突然夸我,会不好意思啊。”  纯的眉毛轻轻一动。他低下头,把声音落在膝上。 “发生了一些事,我反省了。” “一些事?” “你跑步的时候,我被前女友教训了一顿。她问我,放着误会不管、试探别人之前,自己有没有做过值得信任的事。然后我发现,完全没有。我觉得对不起你。所以不只是今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  纯低下了头。他突然变得这么老实,我一时不知所措,开了口。 “别在意。我也有问题。” “你有问题?” “我不是跟你说过,‘在我面前别勉强自己’吗?可又让你照顾我的心情,说我会吃醋,所以不许你靠近以前的朋友,这不都是让你为难吗。所以该说对不起的……是我。”  这次换我低下头。我慢慢抬起来,对上纯的眼睛。他也像刚才的我一样,不知所措。我们两个都抿了抿嘴角,互相传达着,已经原谅了彼此。 “快到最高点了。” “是啊。” “我和前女友,是她向我告白后开始交往的。当时告白的地方,就是摩天轮。在最高点,我亲了她,答应了。”  我惊得瞪大眼,纯却朝我露出不畏缩的神情。 “覆盖掉吧。”  覆盖。  我咽了口唾沫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纯闭上眼,微微抬起下巴。到了这里,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。我晃动着座舱,缩短了不到一步的距离。  不知什么时候,背景音乐换成了节奏缓慢的抒情曲。没听过,也听不清歌词。可气氛就是不由分说地浓了起来。  碰触脸颊。光滑的触感传到指尖。靠近他的脸。呼吸轻轻擦过鼻尖。闭上眼睛。黑暗遮住了一切。  嘴唇,叠上嘴唇。  惯性的方向变了。我察觉座舱开始下降,睁开眼,把脸拉远。同样抬起眼皮的纯,朝我露出温和的微笑。 “谢谢。”  我忍不住抱住他。纯也很快把手伸到我背后,回抱住我。 “喂。”  我把嘴唇凑到纯的耳边,用拐弯抹角的借口低语出此刻心中最真实的念头: “我想来一发超级闪电射击……” “我可没拜托你把那段回忆覆盖掉。”  纯用拳头咚地敲了一下我的脑门。我痛呼一声“好痛!”,猛地拉开距离,动作太急整个人摔倒在座舱地板上。晃动的缆车车厢里,纯低头看着狼狈倒地的我笑出了声,我也揉着挨揍的脑袋跟着笑了起来。 第62话 最强的我/我们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“最高点了!”  高冈同学望着下面的夜景喊道,我回了句“是啊”。最高点和快到最高点时,景色明明也差不了多少,他却这么兴奋。在阿倍野HARUKAS和通天阁也是一样,他喜欢高处吗?不对,最兴奋的时候是新世界,所以无关。他就是时时刻刻都很兴奋。 “加上大楼的高度,真高啊。小野仔没事吧。” “没事吧。在富士急的时候不也没事。” “我问过他当时的女朋友,听说他坐摩天轮的全程,只说了三个单词左右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 要是这样,比我想象的还厉害。分座舱的时候,他还说高不高无所谓,是在硬撑吗?那样的话,说出来,也许就能让大家取消摩天轮了。爱面子。 “那边,没事吧。”  高冈同学回头,看向前面一个座舱。安藤同学和五十岚同学。我心里有点不安,却把它藏起来,轻松地答道: “都帮到这份上了,没事的。” “也是。做到那种程度还不行,我就把纯收下好了。” “那我怎么办?” “放心。你是第一夫人。” “又不用继承王位,排名赢了也没什么用啊。” “那倒也是。”  高冈同学咯咯笑起来。我稍稍垂下脸,问他: “我说。” “嗯?” “你不生气吗?”  像个挨训的孩子,我把脸垂得更低,随着下降的座舱,把话落在坚硬的地板上。 “我明明还没放下安藤同学。”  寂静充满了座舱。塞满的空白,压迫着肺。一种“什么都没有”却实际存在的奇妙空间。  高冈同学的声音,穿透寂静,来到我耳边。 “因为生气,也没用。”  我抬起脸。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。 “和你交往之前,我没和自己喜欢的人交往过。我喜欢的人,总是不喜欢我。你也是一样,知道你喜欢纯的时候,我还想,又是这个套路啊。”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 “那不是该道歉的地方吧。又没办法。然后,坦白说,我还挺受欢迎的,所以这种时候,会有没那么喜欢的女生来告白,我想着能不能慢慢喜欢上,就答应交往。可果然还是不行。然后分手,又伤到别人,老是重复这种事。”  他瞥了眼我,目光像在求助。 “也就是说,你自己也做过差不多的事,所以没资格说别人?” “嗯……也有这一点……不过,说出来你可别嫌弃我。”  声调低了一点。 “交往着的女生,迟早会发现我不喜欢她嘛。” “嗯。” “然后就会骂我,说什么‘好好看着我’。可是,不好意思,心里真的毫无动静,没动静到吓人。反而越这么说,越觉得更不可能……”  他往后退,深深坐进硬椅子里,仰望半空。 “说到底,要求别人喜欢谁、不喜欢谁,想直接操控人家的感情,是不可能的。没办法那样作弊。所以我不会对你提那种要求。你放不下纯,是因为我还不够有本事。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”  目光回到正前方。他望着我,露出洁白的牙齿,咧嘴一笑。 “我的问题,由我解决。所以,静静看着吧。”  原本朝前的惯性,变成朝后。过了三点钟的方向。视野边缘闪耀的夜景,以它变大的模样告诉我,终点已经近了。  谢谢。  我翻开脑子里散落的卡片,找到这句话,却没有说出口,又把它盖回去。不是这样。他说的是“我的问题”“静静看着”。所以我应该说的,不是感谢,而是—— “我期待着。”  他挺起胸膛,右手在心口处重重拍了一下。 “交给我。”  听着那句可靠的话,我不知为什么笑了。他上身往前倾,竖起一根手指。 “那为了这个,有件事想拜托你,可以吗?” “得看什么事……说吧。” “让我叫你的名字。”  他把竖起来的手指,转向自己。 “还有,你也叫我的名字。这件事,你和纯没做过吧?”  ——做过。不过不说。我没有回答问题,只回应了他的要求。 “亮平想这么叫,就可以啊。”  比预想中还让人害羞。我不好意思着,高冈同学——亮平,开了口。 “谢谢你,纱枝。”  并不是人生中第一次被这样叫。  爸爸、妈妈、小宫,其他朋友,和我亲近的人,大都直接叫我的名字。反倒是被叫姓氏或绰号比较少。可是,这个声音是第一次。注入话语的意义,改变了话语的回响。  被安藤同学这样叫时也是。我觉得是第一次听到的声音。但这次又和那次不同。新的,第二个第一次。  ——原来如此。 “我属于‘另存为’的类型啊。” “诶?” “没什么。自己说的。”  我摇摇头。亮平噘着嘴,说“搞什么啊”。那表情可爱得过分,让我忍不住乐观地想,我们的“问题”,说不定很快就能解决。 第63话 最强的我/我们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下了摩天轮,我们为了买伴手礼,在车站附近逛了一圈。  最先对我和亮平互叫名字做出反应的,是小野同学。他惊讶地问“你们已经这样了?”,九重同学便环住他的肩膀,逗他:“咱俩不也这样了吗,雄介。”小野同学立刻喊着“才没有!”,甩开他的手,九重同学开心地笑了。突然就熟起来了。摩天轮里发生了什么?各种意义上,都很在意。  另一组,安藤同学和五十岚同学,看上去没什么变化。这也让人在意。毕竟他都同意两个人坐摩天轮了,我对他说的话,不可能完全没效果。摩天轮里也许发生了什么。如果是进展就好了,可要是倒退,说实话,我就是罪魁祸首。难受。  很快,我们回程大巴的时间,以及安藤同学他们末班车的时间都近了。大巴先来,我们便往站点走。走着走着,亮平和小野同学、五十岚同学和九重同学,各自凑成了两人一组,安藤同学落单了。机会来了。 “安藤同学。”  我走近,叫了他一声。他回过头,答道:“什么?” “今天谢谢你。我玩得很开心。” “别在意。带路的几乎都是直哉。”  他把脖子缩进大衣领口,轻轻笑了。 “而且该说谢谢的是我。你能来看我,我很高兴。谢谢。”  ——真是的,对放跑的鱼,喂起食来倒是爽快。不,这个已经无所谓了。重要的是,对钓到的鱼,有没有喂更多的食。 “摩天轮里,你和五十岚同学怎么样?”  时间不多,我直截了当地问。安藤同学的目光大幅游移起来。 “摩天轮里不是有扬声器吗?我接上播放器,听了音乐。” “该不会是QUEEN?” “嗯。放了《We Are the Champions》,然后就聊了,为什么这首歌不是《I Am a Champion》呢。你看,冠军一般只有一个人嘛。”  拿国外摇滚乐队的歌当背景,闲聊。多没情调。当然,我知道QUEEN也有抒情曲,以前他播放给我听、说最喜欢的那首,就很适合营造气氛。可从他说话的样子看,也不像有那种打算。  还是应该认为,既没有进展,也没有倒退吧。我可能操心过头了。不过,没出现最坏的结果就好。 “难得有机会,聊点更像恋人会聊的事多好。” “像恋人会聊的事,是什么?” “比如我们刚才做的,说今后互相叫名字之类的。” “我们本来就在叫名字。” “我只是举例。还有,你看,比如亲个吻。”  安藤同学,非常明显地,沉默了。  他像脖子被铁丝固定住了一样,走着路,脸却不自然地一直朝向我。看见那副模样,我想起了默剧演员。明显笨拙的动作,比言语还要能说会道。 “……有什么关系。反正都行。”  安藤同学倏地转向前方。仔细看,耳朵有点红。而且,明明也和我在相同的情境做过同样的事,他却丝毫没有内疚,也没有留恋,脑子里已经满是和五十岚同学的回忆。  ——太好了。  这次,是真的喜欢。 “安藤同学,你是‘覆盖保存’的类型啊。”  我故意重重叹了口气。他再一次转向我。我露出胜利般的笑容,送给他一句话。 “祝你幸福。”  加快脚步,快步离开他。前面走着的亮平,恰好回过头,看见我,露出了开朗的笑。 第64话 最强的我/我们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们到达的时候,大巴站点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。  排到最后面,很快,去东京的大巴来了。带着大件行李的人聚到行李舱旁。我们是当天往返的突击旅行,没有什么需要托运的行李,便跟着队伍往前走。  终于轮到我们上车。先是小野同学说了句“再见”,接着亮平挥着手,说“下次见!”,走上大巴。最后,是我。 “那么,下次见。”  我看着安藤同学的眼睛说。他也看着我的眼睛,回答: “嗯,下次见。”  上车,用手机出示电子车票,往里面走,来到亮平坐着的双人座。我把伴手礼和大衣放进头顶附近的置物架,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亮平便张大嘴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 “困了?” “困得不得了。我还跑了场长跑嘛。三……纱枝不困吗?” “困。果然零住宿三天的行程还是太勉强了。下次住酒店吧。” “同感。有温泉就好了。下次问问纯。” “本地人不会在本地住酒店,这种事,应该不太清楚吧。”  我们懒懒地聊着。不久,大巴发动,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。我把脸靠近窗,刚刚还从摩天轮俯瞰的城市,如今从内部看着。 “总觉得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 “是啊——……”  声音里没了精神。很快,亮平往座位深处一靠,把手交握在肚子前,闭上眼。我给手机插上耳机,打开视频网站,在搜索栏里开始输入。打到一半,想输的词就出现在建议项里,我选中它,进行了搜索。  《We Are the Champion》。  播放官方音乐视频。因为记得副歌,我对它的印象是一首强劲、有骨架的歌,没想到开头那么安静。想接近安藤同学那阵子,好像听过,可不记得主歌了。这样的话,在恋人两个人的摩天轮里播放,可能也没那么违和。虽然马上就要到副歌了。 “听什么呢?”  亮平的声音,从音乐的另一边传来。我觉得这样更快,便把一只耳机递给他。正好到了副歌,他戴上耳机,“啊——”了一声,点点头,告诉我他听明白了。 “你还听QUEEN啊。受纯影响?” “平时不听。刚才和安藤同学聊到,就莫名想听一下。” “怎么会聊到这个?” “摩天轮里不是有扬声器吗?他说用那个放过。” “哦——”  亮平靠向我。肩膀碰在一起。通过各分一半的耳机,一种科学无法证明、不可思议的热,传了过来。 “这首歌,为什么是We呢?”  我说出了刚才安藤同学说过的话。亮平只转动眼珠,看向我。耳机分着戴,不太能转头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冠军一般不就只有一个人吗?” “是吗?体育项目不也有一整支队伍成为冠军。这首歌也是乐队创作的啊。” “所以是关于体育或乐队的歌?” “嗯,也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 亮平的眼珠又转了转,看向隔着过道睡着的小野同学,然后抬起目光。 “我觉得,也有想用‘我们’,而不是‘我’来说的时候。我们好厉害,我们最强,我们无敌。像那样。这首歌,应该就是那种歌吧。”  像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,他温柔地眯起了眼睛。 “我现在,恰好就是这种心情。”  歌结束了。亮平摘下耳机,抱着胳膊闭上眼。仿佛歌声变成地鸣、撼动世界,大巴的摇晃透过座椅,传到身上。  我说: “是啊。”  看向窗外。景色像翻页动画一样,飞快地变换。最强的我们,今后会看见什么,感受什么,又会走到哪里呢?坐在目的地已经确定的大巴里,我忽然,想起了这样的事。 第65话 【幕间】小野雄介的成长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。  因为不擅长应付高处,脑子有种醉酒般的晕眩,我回顾着走到现在的经过。什么事,为什么,会让我落到和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人,两个人坐摩天轮的地步?收钱倒也罢了,我可是付了钱。真的完全想不通。  果然,应该明确表示“我不想坐摩天轮”吗?或者,干脆来之前就提前打好招呼,说自己不喜欢高处,让他们根本没机会提这种建议?但这样就去不了通天阁和阿倍野HARUKAS了。我倒是可以不去,可旅游的选择也实在被缩得太少。  那,一开始就不该来吗?  也许那才是正确答案。亮平邀请我时,就该一句“你自己去吧”,不理他。我对大阪没兴趣,更何况,我和安藤的关系也没多好。今天一整天,和他说过的话,不过两句三句。他大概也疑惑,“你为什么来了?”  可是,我—— “难受吗?”  对面的九重向低着头的我问道。我缓缓摇头。 “没有。” “最好别勉强。一口气来了两个不擅长应付的东西,挺难受吧。” “两个?” “高处,还有男同。”  我抬起脸。  在朦胧的光线里,九重的嘴唇歪了歪。黑暗和长长的刘海挡着,眼睛看不太清。他应该没哭。可也许,正露出快哭了的表情。 “像这样活了好多年,就能看出来了。”  平淡的叙述。我想着像某个人,立刻意识到:还在东京时的安藤。 “更具体一点,是不擅长应付男人之间的恋爱吧。不管是我、纯还是明良,单独一个都不怎么样,可一意识到关系,就觉得难受。明良一个劲往纯身边凑的时候,你确实很退缩。看得出来。”  九重往椅子里沉了沉。距离变远了,声音便大起来。 “放心。我不对直男出手。当然,小野是个好男人,要是你主动来,那就大欢迎。有兴趣就告诉我。”  他说完玩笑,松松地笑了。我没有回笑。 “不过,你这性格也挺难办啊。”  轻松的声音,轻松的话,轻松的氛围。 “直接说‘跟男同两个人坐摩天轮,我不行’,也没关系的。女生也不想和不喜欢的男人坐摩天轮吧。虽然我会觉得,这家伙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,但不会因此抱怨——” “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”  声音比想象中还清楚地出来了。  九重眨了好几次眼。不只刘海,连睫毛也长。会注意到这种无聊的事,大概是因为思绪还没整理好。我总是这样,凭着冲动开始,又凭着冲动一路往下,最后变成无法挽回的事。 “我差点害死过安藤。”  九重皱起眉头。不是惊讶,是困惑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……我把他是男同的事,往班里、社团里,到处宣扬。” “啊?” “然后孤立他……虽然说起来,反而是我被孤立了,可那家伙也不相信别人,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。体育课前换衣服,我说‘没法跟你一起换’,他就从教室跳下去了。然后……后面的事,你直接问他吧。”  我从愣住的九重身上移开目光。不自在地缩了缩肩。他吐出一口长气,干脆利落地说了句简短的感想。 “这可真让人受不了。” “……是吧。” “没想到你反感到这种程度。真的,早点说啊。” “不是,不是那回事。和他发生过很多事,在知道他是男同之前,就有矛盾了。我也是,谁都不帮我,就忍不住较劲……”  我停下来。之前就有矛盾。没人帮,所以较劲。这些都是借口。别人对我说,可以。可我拿来跟别人说,就不对了。 “真搞不懂啊。”  九重抱着胳膊,歪了歪头。 “跟对方发生过那种事,为什么还特意跑来见他?”  不来就好了。那样就不会花着钱,和刚见面的男人,两个人坐摩天轮。可我还是来了的理由。 “我在意啊。” “在意什么?” “安藤那家伙,在这边有没有好好过。”  我自己也觉得虚伪。  我没为他做过什么,只是在意而已。他离开这里的起因有我,如果在那边又被人欺负,我会睡不安稳。那是自我中心得不能再自我中心的担心,我再怎么傻,也没傻到把它误以为温柔。 “那家伙不擅长和人相处。在东京的时候,几乎只跟亮平来往。” “是吗?虽然不算擅长,但也不至于不擅长吧。” “他变了。刚见面,我就这么想。是他自己想变,还是你和五十岚改变了他,或者两者都有,我不知道。” “不好说。我另说,和明良倒是很别扭。他好不容易变了,差点又被弄回去。这边也发生过不少事。”  短短一瞬,九重的目光脆弱地飘开。但很快又转向我。 “不过,真没想到纯有过那样的过去。真是个摸不透的男人。虽然还没来得及把他拿下,就被明良抢走了。”  九重笑了。像膨化零食一样轻的笑。我把手交握在张开的双腿之间,上身前倾。 “你也一样吧。”  九重的眼睛,轻轻摇晃了一下。 “你这样悠哉地傻笑,也像那家伙一样,至少想过死吧。也站在那种地方吧,谁稍微推一下,就会飞到什么地方去。”  我想起安藤打开教室的窗户,站上窗框的样子。那时候,我明白了。明白的时候,已经迟了。所以这一次,不会再弄错。 “那我就绝不会说什么,‘和男同两个人坐摩天轮,我不行’。”  话题又绕回了奇怪的地方。凭着冲动开始,又凭着冲动一路往下。和平时一样。可有一点不同。  心情并不坏。 “……喂。”  九重把身体猛地探过来,神情认真,压低声音。 “小野,你真的对男人完全没兴趣?”  我语塞了。  不是想不出回答。回答立刻浮现了。只是没能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。代替它冒出来的,是一句傻乎乎的嘀咕。 “……啊?” “不是说,喜欢的反面是漠不关心吗?那既然你这么明确地不擅长应付,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在意?怎么样?” “怎么可能有。” “是吗?试试嘛。”  九重站起来,朝我这边靠近。我慌忙后退。 “你不是不对直男出手吗!” “我不出手啊。所以我才想试试你到底是不是直男嘛。只是稍微坐你旁边揉揉你牛子而已,没事的啦。直男之间不也经常这么闹着玩吗。” “谁会干那种事啊!” “高冈之前不就干过了嘛。” “别拿那家伙当参考!” “那就只坐你旁边!就只蹭蹭尖端!”  我把靠过来的九重推回去。动作让座舱摇晃起来。就这样,我完全没意识到对高处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,一直和笑得很开心的九重吵吵闹闹,直到回到地面。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Track--: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】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第66话 初一,冬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骑着自行车,飞快拐过看得见海的弯道。  毛线围巾在风中飘扬,海风的气味填满了整个身体。冻人的寒意很舒服,我陶醉地闭上眼。只在短短一瞬,把双手从车把、双脚从脚踏上移开,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字。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把整颗地球抱进了怀里。  到了住宅区。沿着错综复杂的小路前进,来到一栋老旧的四层公寓,开裂的灰泥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我把锁好的自行车停在停车处,走楼梯上三楼,按响最里面那间的门铃,戴着手套的手握住背包肩带,像往常一样等着门打开。  门开了。门链后面,哥哥看着我,眼镜后的眼睛睁圆了。乱蓬蓬的头发,没刮的胡子。他一定又过了个只上网、打游戏、睡觉的休息日。很像他。 “不是刚来过吗。” “来多少次都没关系吧。” “去找学校的朋友玩啊。”  一边嘟囔,哥哥一边取下门链。我在玄关脱掉运动鞋,冲进开着暖气的客厅。地上是一直铺着的被褥,桌上是开着的笔记本电脑,以及开了口的薯片。和预想中一样。 “就你这样,还好意思挑人家怎么过休息日。” “少管我。没有果汁。乌龙茶行吗?” “嗯。”  哥哥走向厨房。我脱掉大衣,取下围巾和手套,和背包一起放在地上。然后去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显眼、塞满了欧美音乐CD的架子。林肯公园、喷火战机、范·海伦,还有——QUEEN。  哥哥拿着两杯乌龙茶回到客厅,把杯子放在桌上,问还在看架子的我: “上次那张怎么样?” “棒极了。”  我打开背包,取出CD,递给哥哥。漆黑的背景里,浮现着四个外国男人的脸,封面设计有点阴森。上次问“这里这些,你最喜欢哪张”,他拿出这张时,我还稍微怀疑过他的品味。可现在懂了。棒极了。太棒了。 “棒极了啊。” “嗯。有种灵魂震颤的感觉。” “中二病啊。” “我才初一。” “不是说这个。”  哥哥露出苦笑。温柔、成熟的笑容。 “最喜欢哪首?” “这张专辑,很难选吧?因为它不是音乐,是故事。” “又说这种臭屁话。硬要选一首就好。” “那就《The March of the Black Queen》。” “咱俩合得来。这里面我也最喜欢那首。” “这里面?” “QUEEN的歌,我最喜欢的是另一首。” “那是——”  正想问,我又停下。那样太没意思,而且,到那里就结束了。 “那其他CD也借我吧。我来猜哥哥最喜欢哪首。” “行啊。或者说,送你了。都可以算你的。”  我以为自己已经提了个奇怪的建议,他却回了个更奇怪的。顾不上我的惊讶,哥哥从架子里抽出一大摞CD,放在桌上。 “大概这些。好好珍惜啊。” “总觉得过意不去。” “别在意。不是为你做的,是我自己想做的传教活动。我说过吧,是最喜欢的歌手里,最喜欢的专辑。你能喜欢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 “把这些给我,哥哥怎么办?” “重新买齐。想让拥有CD的人变多,就只能多买。那该由没钱的初中生你来负担,还是由已经工作的大人我来负担?很简单吧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都说了没关系。如果能让你成为QUEEN的新歌迷,就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购物了。”  哥哥伸出右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我已经是初中生,也不是该被摸头的年纪了。不过,说出来以后他不摸了,我会不愿意,所以不说。  哥哥是我父亲的大哥的孩子,也就是我的堂哥。我们年纪差得很大,所以从我出生,他就认识我,据说还给我换过尿布。对我而言,就是从记事时起便认识的人。  我没有兄弟姐妹,便把哥哥当成亲哥哥一样依恋。过年、扫墓之类的日子,能见到他,我总是很期待。上了初中以后,我也开始骑自行车去他独居的公寓,一起打游戏、一起玩。  但这些事,我没有告诉父母。爸爸、妈妈,都不太喜欢哥哥。连他的亲生父亲,也就是大伯,都拿他没办法。所以明明老家就在附近,他却要特意出来独住。被赶出家门了。说到底,就是这么回事。  为什么会这样,包括哥哥在内,没有一个大人对我解释。可我知道。因为奶奶的葬礼上,我听到了亲戚们的闲话。那时不明白。不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而是不明白,为什么因为那种事,哥哥就会被讨厌。现在也只是知道,现实里有人会讨厌那样的人,除此之外,仍然完全不懂。有什么不好?我只能这样想。 “这张《Queen II》,是其他乐队也评价很高的名盘。”  哥哥举起刚刚成为我的东西的专辑,得意地说起来。 “你知道枪花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美国的摇滚乐队,世界闻名。他们的主唱埃克索尔·罗斯说过,要是他死了,就把《Queen II》放进他的棺材。就是那么了不起的专辑。” “哦——” “我懂他的心情。我也想和这张专辑一起上天堂。” “找人拜托一下不就行了。” “拜托谁?”  我答不出来。自己死后的事,只能托付给与自己关系深厚、而且大概会比自己晚死的人。正常想,就是将来的孩子。可是—— “——比如我。”  哥哥大大地眨了下眼。我挺起胸膛,明确地说: “我会好好安排,让《Queen II》送到另一个世界。交给我吧。”  哥哥的嘴角轻轻松开,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。 “谢谢啊。”      ◆  傍晚,我回到家。  上了二楼,在自己房间换上运动衫和运动裤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一边把哥哥送的CD转成数据,一边在房间播放已经导入的《Queen II》。我把身体交给椅背,闭上眼,从声音里创造世界。  寒冷的冬天,吐出的气息染成雪白。我立起大衣领,行走在充满干燥落叶气味的枯树林里。踩碎结霜的泥土,为了去见白色女王——  咚咚。  敲门声把想象吹散了。房门紧接着打开,爸爸皱着脸出现。和平时一样,这是个不懂气氛到了艺术境界的父亲。唯一想给予肯定的,是他进来时,正播放着《Father to Son》。 “有什么事?” “欧美音乐?”  真是的,完全不听别人说话。我毫不掩饰厌烦,答道: “是啊。” “我给你的古典乐CD呢?” “不是我的喜好。不是说不好,只是不适合我。”  爸爸的脸皱得更厉害了。他觉得世上所有东西,都能用绝对的善恶来评价,也觉得自己具备评价的能力。所以,我不听‘善’的古典乐,偏偏听‘恶’的欧美摇滚,他就不高兴,特意来抱怨。明明他自己也不怎么听古典乐。  爸爸看向我的桌子。让他看到了堆着的CD,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,僵住了。果然,满心想用美好的东西支配我的爸爸,声音严厉地问: “这些CD是怎么回事?” “……朋友借我的。” “朋友?”  爸爸走近,拿起CD盒,变了脸色。 “朋友,是谁?” “谁,就是……” “不会是你大伯家那个家伙吧。”  敏锐的判断和带着怒气的语调,让我的心脏一跳。不由得反应慢了,这就成了答案。 “你一直在见他?” “……只是今天碰巧见到。” “坐在那里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叫你坐就坐!”  爸爸指着地板吼道。我不情愿地从椅子上下去,跪坐在地板上。他也立刻在我面前跪坐,挺直背,缓缓开口。 “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声音强硬起来,“那家伙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。”  我知道啊。  所以呢?爸爸、大伯,还有其他亲戚,似乎人人都很在意,但在我看来,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。只是喜欢的对象和别人稍微不一样,有什么奇怪?有什么不好?  倒是你,才不知道吧。  我也是这样。  我也是以那种意义,喜欢哥哥。 “你现在听的,这个乐队的主唱也是。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。所以那家伙才喜欢这个。你知不知道这个主唱,是怎么死的?”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 “艾滋病。得了变态才得的病,遭天谴死了。你也不想变成那样吧。那就别再跟他来往。要是他对你出手怎么办。”  我会高兴得不得了吧。这样的胡闹回答浮现在脑中。但不说出口。 “知道了。”  我点头。爸爸站起来,用手从上面按住我的头,左右晃了晃。明明应该是和哥哥一样,在摸我的头,却完全感受不到。我像变成了一颗篮球。 “这种歌,也不许再听。”  爸爸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嫌恶地丢下一句,然后故意踏出脚步声,离开房间。我站起来操作电脑,停下了音乐。并不是听从他的话。《Queen II》是一个故事。电影看了一半,发生败兴的事,自然就没心情继续看了吧。  我拿起《Queen II》的CD,凝视弗雷迪·默丘里的脸。他闭着眼,双手交叉,仿佛向神祈祷。得了变态才得的病,遭天谴死了。爸爸的话,在脑中轰轰回响。  那个时候,我第一次觉得,真恶心。  觉得自己的父亲,真恶心。 第67话 初二,春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倒没以为升上二年级,学校就会变得有趣,但实在没想到会变得更糟。  坐在正后方、和朋友闹个不停的男生半田伸行,吵得太厉害,我完全没法专心看书。新学期第一天的早上,我就盼起了下次换座位。甚至连下次重新分班都等不及。和这台会走路的噪音制造机又分在同班,已经够郁闷了,座位居然还前后挨着。实在太倒霉。 “然后,那部成人视频真的绝了——”  半田大声讲着春假里看的成人视频。他提供的话题,八成都和色情相关。简直是欲望的人形化身。托这个的福,女生都挺烦他,可他似乎又从被讨厌这件事里感到了快感,实在拿他没办法。 “早——” “早——”  又一个同伙加入了半田那群人。我正厌烦地想着居然还要增加,耳膜却捕捉到一点让人在意的信息。 “伸,你知道咱班要来个转校生吗?” “诶,不知道。真的?”  转校生。我暂时停止追逐书上的文字,侧耳听着。 “是个女的?长得漂亮吗?可爱吗?骚不骚?容易搞上手吗?” “说是女生。其他不知道。就是朋友在办公室听见的。” “这样啊。要是容易搞上手就好了。” “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啊。”  笑声响起来。之后,半田他们擅自想象着还没见过的转校生,聊得热火朝天。我判断话题已经进了无所谓的领域,便把注意力放回书上。看了十几页,铃响了,新班主任,一个年轻的女老师,走进教室。  先是打招呼,再是老师的自我介绍。半田扔出一句“您是处女吗?”,运行机制简单得让我反而有点佩服。然后—— “那么,今天还有一位转校生要介绍给大家。虽然这个班也刚开始,希望大家好好相处。细川同学,进来——”  老师朝走廊叫了一声,教室前门开了。一个女生走进来,长发在背后编成辫子,戴着镜片很厚、土气的眼镜,给人的感觉朴素不起眼。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‘细川真寻’,然后不自在地站到讲桌前,低声开始自我介绍。 “我是细川真寻。请多关照。”  细川同学低头行礼。稀稀落落、不太齐整的掌声响起,我身后却传来没心没肺的声音。 “看起来不太像容易搞上手的类型啊——”  声音太大了,笨蛋。我用力拍着手,掀起一阵声浪,想盖掉他那没用地特别响亮的声音。      ◆ “那学校还是老样子啊。”  哥哥在打着游戏的我身后说。我盯着电视上的游戏画面,点头答了声“嗯”,紧接着叫了句“啊!”。操纵的机器人碰上关卡机关,炸得粉碎。画面上浮现出作战失败几个字。 “别跟我说话啦。” “刚才痛快抱怨的不是你吗。” “还不是因为你说什么,‘都新学期了,别到这种地方来,去找班里的朋友玩’。”  我右手拿着游戏手柄,仰面躺下,转动眼珠,看向在旁边盘腿坐着的哥哥。 “你不希望我来玩吗?” “我觉得,不来会比较健康。” “健不健康都无所谓。无聊。”  我没好气地说。哥哥露出有点寂寞的表情,嘀咕了一声“也是”。就是啊。那还用说。觉得哪里有一种正确的活法,其他全错了,那种想法,干脆捆得结结实实,丢进可燃垃圾里好了。 “不过朋友多,也没什么坏处吧。有没有在意的人?”  他的策略从“选择我以外的人”,变成“增加我以外的人”了。这样就很难否定。我把视线移向天花板,在朦胧发光的LED灯上,浮现同学们的脸。 “有个转校生,我对她有点在意。” “转校生?” “嗯。四月刚来我们学校。” “男生?女生?” “女生。” “为什么在意?” “因为她被孤立了。”  细川同学转来,还不到半个月。  可最近,我从没看见她和谁一起待着。这也没办法。她似乎不是会主动向别人搭话的人,又没有什么让别人忍不住想搭话的爱好或特长。以后也许会发现,她画画特别好,游泳快得离谱,或是能背圆周率一万位。但现在,她就是个不起眼、安静的女生。 “因为被孤立了,你就想帮帮她?” “或者说,有朋友的人已经有朋友,不需要我特意在意啊。” “……原来是需要啊。” “有什么在意的吗?” “我想,对你来说,交朋友还真像一份工作。” “因为我只要有哥哥就够了。”  我送出热烈的爱的呼唤。哥哥从我这里移开视线,挺起身体,也和我一样望向天花板。 “嗯,试着跟那个转校生说说话,也许不错。她应该也很不安。”  敷衍。接着,进一步扭曲。 “说不定,会喜欢上她呢。”  为什么,要说那种话。  不,我知道。为了疏远我。不明白的是后面,为什么想疏远我。再说深一点,这个我也隐约明白,所以用理解,却无法接受,应该更准确。  说到底,哥哥的根本和爸爸一样。他们都觉得世上有一眼就明白的善恶,想引导我走向善的一边。区别在于,爸爸认为自己是善,哥哥认为自己是恶。  ——无聊。 “怎么可能喜欢上她。” “那种事,谁知道啊。” “我知道。绝对知道。”  因为我喜欢的是哥哥。我把话语的子弹装进枪里,想着他再往里踏一步,就打出去。可敏锐的哥哥察觉了危险,没有越过开火线,就停住了。 “这样啊。”  哥哥站起来,走向洗手间。我坐起身,重新双手握住手柄。选择重试时的声音,在客厅里响得格外大。 第68话 初二,春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黄金周之前最后一次班会,结束了。  半田兴奋得像发情期的猫,叫嚷个不停,我赶紧背上书包,离开教室。走在走廊里,也明显感觉全校比平时更吵。虽然觉得像一群傻瓜,另一方面,也有能理解的部分。我也很高兴,有一阵子不用来学校了。只是我高兴的点,应该和那些吵闹的家伙不一样。  走出校舍,仰望天空。没有半点云片、大海一样的天空,霸占了我的视野。要不要散个步呢?这样想着,我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兴奋,不由得苦笑。  拐到只为回家就没必要走的海边道路。望着闪亮的大海,皮肤感受海风,走着走着,小时候常玩的海滨公园出现了。我晃晃悠悠地进去,朝可以一边看海、一边歇口气的长椅走。  终于来到面朝大海、长椅成排的地方。几张椅子上有人坐着,其中还有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。是谁呢?走近,目光相遇,我们都不由得“啊”了一声。 “细川同学。”  细川同学结结巴巴地“那个……”。摸辫子是她为难时的习惯吗?我也有点为难,不过她慌张得那么明显,反而让我冷静下来。 “你家住这边啊。” “不,不是。散步。因为天气好。” “这样。那和我一样。” “一样?”  细川同学在眼镜后睁大眼。一直仰着头,好像挺累。我也觉得总从上面看着她,很不自在。 “可以坐旁边吗?” “诶?啊,可以。”  得到许可,我在她旁边坐下。身体明明没有碰到,细川同学却缩起肩膀,往边上挪了挪。明明说了可以。 “难道你更想一个人待着?” “也不是……只是经常不知不觉就变成一个人,和别人在一起,会有点不自在……” “没办法啊。毕竟才刚转学。” “……以前的学校,也一样。”  本来想帮忙,结果多踩了一颗地雷。我闭上嘴,旁边的细川同学断断续续地说。 “我父母的工作,经常会调动。所以我转过很多次学,可每次人际关系都会归零,就总觉得,没办法认真……” “没办法认真?” “反正很快就要分开了,朋友什么的,算了吧。但不是说不需要朋友。怎么说呢……” “肚子饿了,可晚饭快到了,忍一忍,但肚子饿这件事不会变,像这样?” “啊,对。就是那样,反复‘稍微忍一下’的感觉。不过转学以后也一样,所以最后就变成,一直忍着。”  细川同学松开辫子。说出心情,似乎稍稍平静了。她眯起眼,茫然地看向大海。 “这座城市,海很漂亮啊。” “因为只有这个。”  我干脆利落地砍了一句。她猛地抬起眼皮。 “你讨厌家乡吗?” “有喜欢的地方,也有讨厌的地方,讨厌的更多。不过讨厌的部分几乎都取决于人,也不能完全说是这座城市的风土,所以,无论到哪都一样的可能性,也无法否认。” “……?有点复杂啊。”  像是想掩饰变得乱七八糟的对话,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糖。看见袋子上画着锯齿状的叶子,我稍稍睁大眼。 “薄荷?” “嗯。还有,要吗?” “你愿意给,我就要。我很喜欢。” “哦——” “佐久间什锦糖,抽到薄荷味,我觉得是中奖。” “我懂。期待着薄荷,结果是柠檬,就很失望啊。”  细川同学捂住嘴,笑了。第一次看见她流露向上的情绪,我不由得说出率直的感想。 “想要朋友的话,我觉得多笑笑比较好。” “诶?” “因为笑起来,更可爱。”  她的目光大幅游移起来。  看到反应,我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。糟糕。因为对女生,或者说,对哥哥以外的人类毫无兴趣,我偶尔会轻松说出很大胆的话。不在乎被谁讨厌,自然也不在乎被谁喜欢。 “你看,猫啊狗啊,也是可爱的比较受欢迎吧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  我钉了一句,告诉她我并没有那种意图。细川同学害羞地垂下眼,把薄荷糖递给我,用蚊子般细的声音低语。 “……谢谢。”  ——没事吧。  我撕开包装,把糖丢进嘴里。清爽感从喉咙,一路穿过鼻腔。呼啸的海风声,好像比平时听得更清晰了。 第69话 初二,夏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一转眼,夏天来到了城里。  这座城的夏天,颜色很浓。天空的蓝,云的白,都像把刚从颜料管挤出的颜色直接涂上去,鲜明得很。不想去学校啊。走在早晨的上学路上,我这么想。虽然一年到头都一样。  短袖衬衫底下开始微微冒汗时,我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十字路口,拐角处有家便利店。今天会在吗?我握着肩上书包的手轻轻用力,一边直走穿过路口,一边望向右侧的路。  制服穿得整整齐齐,右手提着书包,朝路口走来的细川同学,与我对上了目光。 “早。” “早。”  会合后,我们一起往学校走。细川同学擦着额头的汗,说“天气越来越热了啊”,我一边想着昨天不也说过同样的话,一边回答“是啊”。她不是常主动说话的人,不擅长带着话题往前走。只是我比她更不爱说话,让她不得不这么做。  上学路上第一次遇到细川同学,大概是一个月前。此后的相遇率,差不多五成。从百分之零变到百分之五十,我也没傻到拿“巧合”两个字就打发过去。她改了上学时间,既然改了就有原因,原因就是我,这些我都察觉到了。  黄金周以后,她开始频繁找我说话。  我乐观地想着,才刚转学,应该是缺少能说话的人吧,没想到交到其他朋友后,也没有变化。而我没特意交什么朋友,不知不觉,构图便反了过来,变成细川同学陪着孤零零的我。这样一来,就会出现“那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”的传闻。傻得不得了,但初中生就是这么回事。  基本独来独往的我都听到了传闻,细川同学不可能没听到。可她没有停止找我说话,反而连上学时间都配合我。这背后的感情是什么?连想都不用想。 “考试复习,开始了吗?”  和夏天一起来临的期末考试。我简短回答。 “开始了。” “你怎么复习的?期中考试成绩也特别好吧。” “有个比我大的堂哥住在附近,是他教我的。” “像家庭教师一样?” “对。不过是我过去。”  她无趣地嘀咕了声“哦——”。可能想让我教她学习。不好意思,这个我拒绝。无论为了谁,和哥哥相处的时间,一秒都不能减少。  她沉默了。然后像在寻找话题,目光转来转去,注意到贴在电线杆上的海报。以烟花为背景,一个穿浴衣的女人微笑着,宣传附近海岸举行的烟花大会。 “还会办烟花大会啊。” “会啊。暑假的惯例。” “你去吗?” “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。” “那现在不去了?” “也不是会一个人去的活动。” “诶,那一起去吧。”  我差点停住脚。  细川同学不好意思地垂下脸。大概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吧。可覆水难收。说出口的话没法取消,只能再添上些别的话。 “愿意的话,就好。”  从颤抖的声音里,能感受到她挤出了多少勇气。不能随便拒绝。但我也想不出委婉的拒绝方法。 “……能等到下周一吗?”  暂缓。她抬起脸。 “在那之前,我的安排定不下来。抱歉。” “没关系。我也说得突然。” “谢谢。那就这样。”  我从她这里移开目光。怎么可能有什么安排。把这样嘲笑自己的声音压下去。衬衫底下渗出的汗,慢慢变多了。      ◆ “好了,满分。”  哥哥坐到旁边,把改完的小测验递给我,感叹着“挺行嘛”,摸了摸我的头。做得好,就摸头。从我更小的时候、开始跟他学习起,一直延续下来的仪式。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?直到我说别摸了?那我就不说。 “练习册是不是太简单了。” “我觉得不会。期中考试,题目比这本练习册还简单。” “这样啊。我以前也是初中生,不过实在记不住了。”  哥哥拿起练习册翻了翻。眼镜后眯起眼,盯着初二数学练习册的样子,简直像个真正的老师。 “你讨厌运动会、文化节,倒是不讨厌考试啊。” “因为考试只要自己努力就行,很简单吧。大家也比平时认真,一直考试就好了。” “怪人。”  哥哥把练习册放到桌上,转向我。 “说起来,学校怎么样?朋友稍微多一点了吗?”  连说的话都像老师。不,这是爸爸吧。虽然我自己的爸爸,除了成绩,从没在意过我的学校生活。 “没有。没什么。”  我说谎。哥哥不太信服地歪了歪头。 “差不多,也该认真在学校交些朋友了。” “不需要。学校那帮人,都是小孩。” “本来就是小孩。从我看来,你也是小孩啊。” “别把我混在一起。” “就是一样。差别不过是误差,误差。”  哥哥轻轻挥了挥手。我想起把垫板当扇子摇晃着、大声嚷嚷着“夏天女孩子穿得少可真棒啊,每天都是勃起狂欢节”并引来全班女生鄙夷冷眼的半田。那样的家伙和我之间只是“误差”?开什么玩笑。 “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和我相处,所以眼界还是宽一点。和你一样摆出冷眼旁观的态度、结果失败的人生前辈,给你的忠告。”  为什么不可能。只是你觉得不可能吧。别擅自决定。 “暑假多跟朋友玩。每年那个烟花大会,一起去怎么样?总有想去的人吧。” “我想和哥哥去。”  哥哥的嘴一下子闭上了。我又重复了一遍。 “烟花大会,我想和哥哥去。”  空调的运转声响在客厅里。冷风抚过身体,我笔直地看着哥哥。他的手臂朝我的头伸过来。  坚硬的手背,咚地敲了一下额头。 “我说的,就是这样不行。”  哥哥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说,我已经不打算跟你聊这个话题了。我用指尖按住被敲的额头,手遮着脸,答道: “知道了。”  下一个周一,我和细川同学约好了,一起去烟花大会。 第70话 初二,夏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和细川同学约在上学时常遇见的十字路口,那家便利店前。  我先到了,便站在店前等。准备去烟花大会的人,一群群地过路口,朝海边走。有很多带着孩子的家庭,也有全是女人的小团体,可最显眼的,果然还是男女情侣。穿浴衣的女人,牵着她手的男人,一对又一对出现,让我不禁疑惑,这座城里到底哪里藏着这么多情侣。  我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,抬头看夜空。无数星星,还有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,正闪耀着。平时想句“真漂亮”就够了,可今天呢?就像观星更适合没有月亮的夜晚,烟花,也许也是更暗的时候才更好看。  ——不过,无所谓。  低下视线,随意看向便利店门口,正好和一个提着便利店袋子走出来的顾客对上了眼。头发剃得短短的,露着宽额头,看上去像猴子的少年。  半田。 “在干什么?”  这是我想问的。我把最先浮现的话划掉。半田来便利店买东西,并不奇怪。不过我不买东西,就站在店门口,怎么想都有点奇怪。 “什么都无所谓吧。” “知道了。烟花吧。” “所以说,是什么都——” “久等了。”  起初,我没认出是谁。  浴衣还在预料内。可是摘了眼镜、解开辫子,我没想到。完全看不出学校里细川同学的原形。不过,这可能只是因为我分辨学校的人,只靠发型和配饰,别人看起来,也许不同。 “诶?半田同学?”  细川同学注意到半田,惊讶地把手捂到嘴边。半田却有点发愣地望着她。过了一会儿回过神,他对和平常不一样的细川同学,丢出了粗鲁的评价。 “真够色气的啊。”  细川同学瞬间僵住了。见她这副反应,半田愈发得意忘形起来。 “你这身打扮太要命了,简直让人把持不住。能让我闻闻味儿不?” “诶?” “有什么关系嘛,就闻一下。” “诶,啊,那个……”  面对不知所措的细川同学,半田步步紧逼。这家伙难道就不知道别的交流方式了吗?说我和这号人的差别只是“误差”,真让人火大。 “住手。”  我站到两个人之间,把他们朝不同方向推开。半田被用力推得一屁股坐倒,我对细川同学说: “走吧。”  她没动,只是交替看着我和半田,慌慌张张。啊,真是的。本来不想做这种事,但没办法。 “来。”  我用右手,牵住她的左手。  接着快步离开便利店,混进去海边的人群里,目不斜视地一直走。这怎么看都是情侣。旁人看起来,半田看起来,细川同学看起来,都一样。可恶。  离便利店已经很远,我松开了手。看见她有点舍不得的样子,我又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失败。没办法。还是认为,比留在那里和半田闹矛盾好吧。 “……会场,快到了。”  我把脸别开。“嗯。”即使不回头也能知道表情、雀跃的声音,从脑后传来。      ◆  烟花大会的会场,人挤得像要溢出来。  对我而言是每年照旧的情景,所以不惊讶,但细川同学看见被人填满的海岸,呆住了。像有点害怕,战战兢兢地问我: “每年都会来这么多人……?” “对啊。烟花大会不就是这样吗?” “是倒是……” “没想到这座城有这么多人?”  她沉默了。看来猜对了。我也这么觉得,不用介意啊。 “再往前走一点?” “好。”  在人海里游动,靠近真正的大海。脚下的沙子,已经被无数人踩实了,走起来很方便。终于到了再前进就困难的地方,我们停下,等着海对面的岸边升起烟花。 “好热啊。”  细川同学擦着额头的汗。我敞开短袖衬衫的领口,点头说“嗯”。确实热。热气闷在人群里,皮肤被汗打湿,变得滑腻。 “对了。”她从手提包里取出糖袋,“吃吗?”  我接过以前吃过的薄荷糖,拆开包装,放进嘴里。清凉的甜味在舌头上散开,身体从内部被凉了下来。她也含起糖,一段无言的时间出现了。  不久,扬声器播放起烟花大会开始的通知。喧闹的人们安静下来,广播结束后,便能听见波浪声。但很快,巨大的烟花在夜空里亮起,浪声被爆裂声和观众的欢呼吞没,再也没传到我耳里。 “真漂亮。”  细川同学陶醉地轻声说。我沉默地仰望夜空。虽然漂亮,可这种事,看的是什么,不如和谁看更重要。看着接连升起的烟花,我想着这么失礼的事。  右手的指头,被柔软、温暖的东西包住了。  我差点反射性地抽回手,好不容易忍住,朝右边望去。突然握住我手的细川同学没有看我,微微扬起下巴,凝视夜空。 “我喜欢你。”  透明的汗,从她额头滑落。 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但已经喜欢很久了。明知道绝对不是两情相悦,还是忍不住想告白。不用回答,现在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好。拜托。”  她握我的手,更用力了。侧脸被烟花照亮。她在勉强自己,不朝这边看。那双焦点模糊的眼睛,告诉了我这点。  ——我知道。  你喜欢我,我早就知道。这一定不是因为你特别容易看透。“喜欢”就是这样的东西。大部分时候,告白传达的不是喜欢的感情,而是想往前走的意志。正因如此,“不用回答”、不往前走也没关系,那种话是不可能的。  我环顾四周。很多牵着手、看着夜空里绽放的光之花出神的男女,映入眼帘。肯定细川同学的感情,我也能加入他们。加入推动世界、延续血脉的“普通”人之中。 “让我稍微想想。”  暂缓。和被邀请去烟花大会时一样。那结局也会一样吗?我会被推着,流向正确的一边,美好的一边吗? “暑假里,我会给出答案。”  我回握她的手。知道了。她用蚊子般的声音低语。轰鸣响起,巨大的烟花升空,仿佛白天在那短短一瞬又回来了,世界被明亮地照耀。 第71话 初二,夏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高高升起的太阳,刺刺地灼着后颈。  给停在停车处的自行车上锁。我发现开裂的墙上挂着蝉蜕,毫无意义地拿下来,又毫无意义地丢掉。啪嗒落在灰色水泥上的蝉蜕,看起来不再像生物的外壳,而像和烟蒂同一类的垃圾。说起来,从一开始就是垃圾,可却觉得,它是掉到地上以后,才第一次变成垃圾。  我走进公寓,像往常一样,爬楼梯上三楼。站到哥哥的房门前,用双手啪地拍了拍两边脸颊,给自己鼓劲。按响门铃几秒后,哥哥从里面出现,无奈地笑了。 “又来了。”  他把门大大打开。要说“又来了”,一开始不理我不就好了。真狡猾。和我一样。  进玄关,走向客厅。空调开得很足,几乎有点冷。感觉自己养在心里的热一点点瘪下去,安静的焦躁冒了出来。 “吃冰淇淋吗?” “吃。”  哥哥去了厨房,很快拿着两杯香草冰淇淋和两把勺子回来。把冰淇淋放到桌上,两个人并排开始吃,他就问我: “你有没有好好和朋友玩?” “前些天的烟花大会,我和同学去了。” “哦,那不错。” “和一个女生两个人去,她向我告白了。”  我停下勺子,看向哥哥。  他的手也停了。那是动摇的证据,让我有点高兴。可他很快舀起冰淇淋,送进嘴里,痛快地夸我。 “挺行嘛。”  感情差点一下子爆开。我吃了口冰淇淋,让脑子和心冷下来。还太早。那种事,真的没办法了再说。 “没什么行不行。我不喜欢她。” “以后说不定会喜欢。” “不会。我喜欢的是哥哥。”  砰。我在脑中响起枪声,再向仿佛突然被击穿心脏、呆住的哥哥,射出第二发子弹。 “哥哥喜欢男人,我也知道。”  第二发没有效果。看着他没有变化的表情,我想,果然。我藏在心里的东西,他不用听,也早明白了。告白传达的不是感情,而是意志。他惊讶,是因为我说出来了,而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我。 “……这样啊。”  哥哥松开勺子,垂下目光,寂寞地嘀咕: “那就,别再来这里了。”  我知道。  会变成这样,他会给出这种回答,在听之前,我就知道。所以我才一直沉默。反过来说,停止沉默,就意味着不准备退让。 “为什么?” “你想想。一个初中女生,经常往独居的亲戚大叔家里跑,周围的人会怎么想?你做的,就是这种事。” “那有什么不好?” “要是出了错怎么办?” “没关系吧。我喜欢哥哥。你是说,我对哥哥的感情,是错的吗?” “是。”  明确的回答,让我不由得缩了一下。哥哥锐利地盯住我。 “你还是孩子。还没有看清事情本质的眼光。你喜欢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创造出来、关于我的幻想。你得看清这一点。”  ——为什么。 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。我的确是孩子。可比哥哥以为的,成熟得多。而且,也不是我喜欢才当孩子。我其实想立刻离开学校,冲出家门,和哥哥一起生活,可我在忍耐。明明痛苦着,忍耐着。 “已经十四岁了。”  不是还会被摸头、还会看错自己感情的年纪了。我瞪着哥哥,这样说。可他瞪了回来,坚定地说: “才十四岁。”  不管你说什么,我都不会改变意见。声音,目光,都雄辩地告诉我这些。把这份感情当成不存在,埋葬掉。那份决心,痛得清晰。  ——这样啊。  那我知道了。 “……哦,是吗。”  手撑着地板,我慢慢站起来。  哥哥的目光轻轻松了。我背向他走去,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,来到外面。盛夏的热气扑向全身,被空调和香草冰淇淋压下去的汗,一下子涌出。 “喂。”  我无视他的呼唤,爬上阳台栏杆,站在上面转过身。背后感受着直射的阳光,俯视已经来到阳台旁的哥哥。他张开嘴,朝我发出颤抖的声音。 “下来。” “想让我下来的话,就抱我。”  哥哥的瞳孔剧烈颤动着。 “我不准你再拖延,也不准你再糊弄我。立刻,就在这里,抱我。和我一起跨过那道再也回不去的界限。只要你这么做,我就不死了。” “……别说傻话。” “说傻话的是哥哥。”  好热。滚烫。脑子发热,融化。 “对我来说,哥哥就是一切。学校、家人,其他东西,全都无所谓。所以,那个哥哥要说我的感情是错的,要把一切当成不存在,处理掉的话——”  不是汗的水滴,沿着脸颊滑下。 “我就只能死了啊。”  闭上眼,把重心往后移。丢在地上的蝉蜕。我也会变成那样的垃圾。哥哥会为变成垃圾的我哭吗?无所谓吧,那种事。变成垃圾以后的事,不想也——  腰后,传来强大的力。  那股力往前推,把重心拉了回来。我睁眼,从栏杆上扑进环住我腰的哥哥的怀里。他接住我,背朝着地板,倒进房间。  木地板吱呀一响,房间轻轻震动。哥哥抱紧我,把嘴凑到我耳边,用快哭出来的声音,低声说: “我也喜欢你。”  ——我知道。  像我知道细川同学的心意,像哥哥知道我的心意,我也知道哥哥的心意。真正想埋葬的,不是我的感情,而是他自己的,我也知道。  但我不允许。所以给你一个“借口”吧。为了救我的命,才不得已。那种美丽、肮脏的借口。 “我抱你。我和你一起走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。所以,求求你,别死。”  环着我的手臂,又抱得更紧。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心跳,汗的气味。我咀嚼着哥哥就在这里的证据,轻轻点头。 “嗯。” 第72话 初二,夏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对细川同学告白的答复,我决定在第一次说话的海滨公园给她。  她亲口告白,我不想用电话、邮件或社交软件回答。本来想去她家,把她叫出来,一口气干脆地拒绝,可不知道她家在哪,只好放弃。不过,打电话约她出来时,我还是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些,让她不容易抱什么奇怪的期待。  坐在望得见海的长椅上,等她。海风吹着短裤底下伸出来的膝盖,我意识到,自己穿得很随意。也许该选更正式的衣服。不过为了不失礼而仔细整理衣着,再拒绝人家告白,也觉得很奇怪。  不久,她来了。穿着白色连衣裙,像烟花大会那天一样披着头发,不过戴了眼镜。按着被风吹散的头发,她在我旁边坐下。 “等很久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 她笑了。我不笑。在这里,不温柔才是温柔。即使到现在,已经太晚。 “细川同学。” “等等。”  她拦住我的话,然后望向海,摆弄着头发,低声说: “不行,对吧。” “嗯。”  没有停顿,我明确答道。大概觉得这话直白得过头,她的嘴角扬了扬。 “我有喜欢的人。向对方告白之后,我们开始交往了。所以,我不能和你交往。” “是我认识的人吗?” “不认识。” “能问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 “你可以问,但我不能答。有很多特殊的情况。哪怕万分之一,也不想给那个人添麻烦,所以,什么都不能说。” “这样啊。”  她把目光从大海移向天空。从水,移向水蓝色。 “连万分之一都不愿意,你真的很喜欢啊。” “非常喜欢。如果被拒绝,可能已经死了。” “……好厉害。能喜欢一个人到那种程度,坦白说,我很羡慕。”  一阵强风呼地吹过。我抬手护住脸,旁边的她从长椅上站起来。 “我就没到那个程度。虽然被拒绝了,可没想死。”  她远远望着水平线,像海市蜃楼一样脆弱。虽然不想死,却想消失。那副仿佛只要一个契机,就会轻轻不见的姿态,告诉我这些。  海风吹动头发,她慢慢转过来,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。逆着光,表情看不清。 “你要幸福啊。”  她转身跑了出去。细细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看不见。我意识到忘了道歉,却又想着,也许没道歉反而比较好,就这样,看了一会儿海。  然后,我也站起来,离开长椅。去的不是公园出口,而是停车场。我走近停在边上的蓝色轿车,打开副驾驶门,刚坐进去,驾驶座上的哥哥便问我: “结束了?” “嗯。解决了。” “是吗。你努力了。”  我没有努力。努力的是细川同学。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欲望,想把心里挂着的事处理完,再开开心心地去第一次约会。 “哥哥。” “嗯?” “我们要幸福啊。”  哥哥茫然地睁圆了眼,然后伸出左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 “是啊。”      ◆  约会的时间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  坐着哥哥开的车,逛附近的景点。仅此而已,却真的很开心。仿佛地球自转的速度翻了好多倍,很快就到了回去的时候。他说“差不多该回去了”,我甚至脱口而出“这么快!?”,他指着车上的钟,说“看时间”,我还半是认真地怀疑,是不是钟不准。 “回去之前,带你去个秘密的地方。”  这样说着,哥哥把我带到一片沙滩,离他住的公寓不远。穿过狭窄、曲折的路,下车以后又走了很久,才终于来到那里。明明盛夏正当时,沙滩却一个人也没有。我们在浪边并肩坐下,两个人独占染上夕阳的海。 “漂亮吧。” “嗯。” “是我疗伤的地方。累了就来这里,一个人听音乐。” “QUEEN?” “大多是。”  哥哥把手伸进裤子口袋,拿出无线耳机,递给我一只,一边操作手机,一边问: “想听什么?” “哥哥最喜欢的QUEEN的歌。” “不打算自己猜中了?” “那是制造话题的借口。现在哥哥已经是我的了,所以无所谓。” “我是你的啊。”  哥哥开心地笑了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同时,我左耳的耳机里流出音乐。钢琴前奏响起的一瞬,我就知道了。因为我也很喜欢,经常听。 “《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》。” “猜对了吗?” “没有。我还以为是更早期的歌。这个是弗雷迪去世以后发表的,对吧?” “收在《Made in Heaven》里,是的。”  听到专辑名,哥哥送给我的CD封面,轻轻浮现脑海。弗雷迪面对晚霞中的湖岸,右拳高高举起的背影。那里是湖,而且听说封面还有朝霞的版本,可总有点像我们现在看着的景色。 “哥哥怎么发现这里的?”  哥哥的脸阴下来,有些难以启齿地动了动嘴唇,指向沙滩旁边朝海伸出的高地。 “那里有个海岬吧。” “有啊。” “我想从那里跳下去死的时候,发现了这里。”  歌结束了。  哥哥从僵住的我的耳朵上取下耳机,也取下自己的,两只放在一起,收进口袋。大概是在说,这不是适合听着音乐聊的事。我抬眼看他,忐忑地问: “……为什么?” “发生了不开心的事。不过现在想想,只是做做样子。我并没有真想死。” “发生了什么?” “嗯……有点难解释。”  哥哥歪了歪头,捡起附近的一根树枝,开始在沙上划线。画完一个横向的长方形,他问我: “你知道MECE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也是。是‘不重叠、不遗漏’的一种逻辑思考方法。从定义开始讲可能不好懂,用具体的例子解释吧。你就当这个方块,代表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。然后——”  他在长方形中间划了一条线。一个四边形,分成两个。 “像这样,分成两边,一边是‘老师’,一边是‘学生’。这种分法,正确还是不正确?你觉得呢?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就是,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,只有‘老师’和‘学生’吗?” “不是。还有食堂的人。” “对。‘老师’和‘学生’不够,有遗漏。所以这个分类没有满足不重叠、不遗漏的MECE。到这里懂了吗?”  我点头。哥哥说了声“好”,继续解释。 “那么下一个问题。一边是‘从学校领钱的人’,另一边是‘向学校交钱的人’,怎么样?这种分法正确吗?”  我思考。感觉是对的。可刚才他讲的是‘遗漏’的例子,那接下来,应该要解释‘重叠’。这样的话—— “——不正确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听说老师也交伙食费。所以两边都算啊。” “没错。有人一边向学校交钱,一边从学校领钱。也就是说,这个分类有重叠,所以不满足MECE。好了,最后一个。”  哥哥用树枝尖,依次指向左边、右边的方块。 “‘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’和‘十九岁以下的未成年人’,这个呢?” “满足MECE。” “好快。” “因为是最后一个吧。那肯定要举满足条件的例子啊。” “真是个讨厌的解题方式。不过,答对了。‘在你学校上学或工作的人’,一个不剩,全都属于‘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’或者‘十九岁以下的未成年人’中的一个。所以满足MECE。就这些,懂了吗?” “懂了。可是……” “可是?” “我懂的是MECE,还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想死。”  要是想蒙混过去,就别了啊。我用目光这样告诉他。他松开脸,轻轻拍了拍我的头。 “那个,接下来才讲。”  哥哥把树枝放在沙上,困倦似的眼睛,看着分成两块的四边形。 “MECE是市场营销之类的战略规划场合,常用的思路。比如按MECE给目标分类,再讨论瞄准哪一群人。总之,就是大人工作时用的东西。这个大概能懂吧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也是从公司的前辈那里学的。而且,我喜欢那个前辈。”  喜欢。  什么时候的事?什么样的人?现在还喜欢吗?各种念头转个不停。可现在还不能问,我拼命闭紧嘴。哥哥的嘴角,浮出一点自嘲的笑。 “与其说喜欢,可能更像尊敬吧。如果一直在这家公司干下去,想成为这样的人。他让我有那种想法。然后,前辈教MECE时,也像刚才我那样,用具体例子解释。不过和我不一样,他一开始就举了‘这就是MECE’的例子。猜得到是什么吗?”  我摇头。不只是猜不到,更觉得不该插嘴。哥哥从四边形上移开眼,望向海。 “男人和女人。”  夕阳,仿佛又浓了一点。 “在工作上这么用,并不会有什么不便,所以实用上没错。可实际上,不是吧。有不能简单说是男人、也不能简单说是女人的人,也有既是男人、又是女人的人。我认为自己是男人,这种分类不会给我带来困扰,可至少知道,有人并不是这样。”  哥哥把手撑到身后,身体向后仰,望着茜红的天空,朝天上的神吐出话。 “然后,这里开始,就是我的被害妄想了。我想,既然他毫不介意把世界分成两半,大概也是活在‘男人喜欢女人,女人喜欢男人’的世界观里吧。这样一想,很多东西,一下子,全都变得无所谓了。我自暴自弃地去了那个海岬,看见沙滩,便随意走下来,因为太安静、太美,就成了我重要的地方。就是这样。”  哥哥转向我。像是在要感想,又像是在请求,什么也别说。甚至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。嘴角平静地松着,眼角却寂寞地垂下。  他的话,我并不是完全不懂。  大概对他来说,那个前辈,就相当于我心里的哥哥。如果我从哥哥口中听到难听的话,比如爸爸以前看了被霸凌的孩子自杀的新闻,说“这种事,被欺负的也有问题”那样的话,我应该好一阵子都缓不过来。听爸爸说,毫无伤害;听哥哥说,就会大受打击。那种事,我能理解。  可—— “哥哥啊,明明聪明,又很笨啊。”  我夸张地耸肩,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,拿起他放下的树枝,站起来,对一脸茫然的哥哥说: “别人划的线,无所谓吧。难得有这么有意思的思路,按照自己的喜好,重新划线不就好了。像这样。”  我把树枝尖抵在沙上,绕哥哥走了一圈。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出现,哥哥正好装在它的右边。我坐到椭圆左边、哥哥的旁边,轻声问: “明白了吗?”  他说“没有”,摇头。我得意地说: “‘我们’和‘其他’啊。”  一条全新的、把世界分成两半的线。哥哥柔柔地展开嘴角,把手环过我的肩,拉我靠近,望着快要暗下去的海,说: “总有一天,一起去海的另一边吧。”  海的另一边。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。 “等你长大,我们去海的另一边结婚。去承认我们的国家,两个人永远幸福地生活。为了做到这些,该怎么做,我会查清楚。”  我稍稍觉得,他还是不明白。他还在执着于别人划的线。国家承不承认同性婚姻,那种事,无所谓。所以我才重新划了一条只属于我们的线。 “去哪?”  我带着湿润的声音问。哥哥搂着我肩膀的手用力,明确答道: “和你一起,哪里都行。”  ——对,这才是正确答案。  我闭上眼,抬起脸。嘴唇上,碰到了嘴唇的触感。心里满满的,仿佛身在天堂。 第73话 初二,秋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睁开眼,哥哥的脸就在面前。  正在摇晃我的哥哥,无奈地说“醒了啊”。我从被褥上坐起来,嗯——地伸了个大懒腰,然后看向墙上的钟,确认时针已经过了‘五’。 “已经这个时间了?” “是啊。快回去。该吃晚饭了吧。” “好——”  走出被褥,把脱得到处都是的衣服穿上。找不到袜子,我问哥哥“袜子在哪?”,他把蜷在房间角落的袜子捡起来,丢给我。穿好袜子,背上背包,在玄关穿上运动鞋,转向哥哥。 “下周是文化节,不来,对吧。” “嗯。所以哥哥来文化节嘛。” “都说了不去。” “诶——”  我夸张地闹别扭。他要是来学校文化节,被我父母或哪个亲戚看见,会很麻烦,所以我知道他不能来。但我还是闹,因为这样能换到一点补偿。 “抱歉啊。”  哥哥摸了摸我的头。不行。不够。我抬起下巴,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柔软的东西碰上嘴唇,又离开。我睁开眼,顽皮地笑着挥手。 “再见。”  出了房间,走向停车处,骑车回家。从沿海的路看向覆住水平线的夕阳,发现橙色比之前更浓了。夏天早已结束,接着开始的秋天,也不知不觉深了许多。  觉得时间过得快,是日子充实。不是坏事。我必须快点长大。为了让到了这种地步、却还是连亲吻都不会主动给我的哥哥,拿出明确的态度。  ——努力吧。  我把右手从车把拿开,高高举起拳头,模仿《Made in Heaven》里的弗雷迪,把传奇摇滚歌手的力量装进身体。很快风一吹,车身晃了,我慌忙重新握住车把,那看不见的力量,散进了秋空。      ◆  从去年四月成为初中生,到今年四月升二年级,整整一年里,要问最痛苦的学校活动,我会毫不犹豫回答“文化节”。  运动会也讨厌,但那边至少做的是体育——有历史、有成绩积累的竞技,还好一点。不太会产生“我到底在干什么”的心情。可文化节会。至少初一时,我为班里的活动——问答大会——当主持,每说一句话,都在想,“我到底在干什么”。  今年班里的活动是咖啡馆。比问答大会好一点,但对准备工作,还是提不起劲。更何况,少我一个人有干劲,人手也够,所以没必要提起来。我悠悠闲闲地假装干活,混过了准备期。  文化节前一天。  终于明天就要举办,全班兴奋到顶点。我忍不了吵吵闹闹的气氛,走出教室,爬上通往屋顶的楼梯。屋顶的门打不开,可只要能独处就行。我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地板上,从口袋掏出手机,发现社交软件里,有哥哥发来的消息。  ‘有话要说。放学以后,给我打电话。’  我拨了电话。接起来的哥哥,开口第一句就无奈地训我: “你还在学校吧。” “没关系。现在准备文化节,大家都在乱逛。” “那不算可以打电话的理由。” “是这样……不过,要说什么?”  我把风向不利的对话,强行转入主题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调大大低下来。 “其实……我现在住院了。” “住院!?受伤了?” “不是。是生病。” “没事吧?我去探病——” “不用来。”  心脏,紧紧地缩了一下。  从没听过的声音,冰冷、坚硬。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。那种回响,让我的脸颊绷紧。 “出院以后联系你。然后见面。有话想说。” “知道了。不过,不用你说,我也会去见你。” “啊……是吗。也是。反正都一样,联系你也只是让你白白不安。着什么急啊,我。傻吗。”  哥哥懊悔地吐出这些话,完全进了自己的世界。我没见过这样的他。 “总之,现在等我通知出院。知道吗?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好。文化节,加油啊。挂了。”  电话挂断。我盯着手机,僵住了。到底怎么回事?有很多想思考的东西,可没有一条能用来思考的信息。这样的话,确实可能不联系我比较好。 “女朋友?”  我抬头。  和站着俯视我的细川同学,目光在半空相撞。完全没发现。就算哥哥的话没被听见,我自己又说了多少?不过,她问的是“女朋友?”。重要的信息,应该没有泄露。强硬点。 “嗯。” “听起来挺严重,出什么事了吗?” “一点事。”  我含糊带过。禁止进入的警告顺利传达,她换了话题。 “对不起。我没想偷听,只是有事想商量,跟着你过来,结果你开始打电话了……” “商量?” “有件事想问你。那个……”  她在我旁边坐下,摸着辫子,问: “你觉得,半田同学喜欢我吗?” “觉得。”  立刻回答。她无力地笑了笑,说“是吧”。那种有些疲惫的说法,传达了她对半田的看法。和预料中一样,我不惊讶。半田怎么样,无所谓,所以也不觉得他可怜。  第二学期开始后,半田频繁地纠缠细川同学。  细川同学开始找我说话时,也很显眼,可半田纠缠人的方式太吵,比那显眼一百倍。原因,几乎毫无疑问,是烟花大会那天的事。看见和平时不一样的她,喜欢上了,于是决定开始追求。很像半田,清楚得很的过程。 “该怎么办啊……” “拒绝他?你又不喜欢吧?” “是啊,可他还没告白……” “但已经做了让你困扰的事吧。”  人因为什么理由喜欢谁,都是自由,我没有否定半田感情的意思。但行为另说。  他几乎每天早上都会问细川同学“今天内裤穿什么颜色的?”,动不动就凑上前去咬耳朵说些“真性感”“让我好兴奋”之类的话,恶劣得简直无法形容。 “那个,我觉得揍他也没关系。告诉老师也行。” “……是啊。” “我替你说?既然你来找我商量,我也算有理由。” “没关系。我先试试自己处理。”  她站起来,看着我,柔柔地笑了。 “说出来,心里好受了一点。谢谢。”  转过身,她走下楼梯。等脚步声听不见,我又把目光落在手机上。想起哥哥不同往常的模样,担心他发生了什么,又因为什么都做不了,焦躁不断加深。 “……哥哥。”  把手机抵在胸口,像祈祷一样闭上眼。从楼梯底下,传来满心期待文化节的女生们,没心没肺的聊天声。 第74话 初二,秋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哥哥出院了。  接下来的星期天,吃过午饭,我立刻出了门。我没有骑自行车,步行去了海滨公园。公园里堆积着厚厚的黄色银杏叶,看起来,枝头剩下的叶子反倒更少。冬天终于要来了啊,我一边拨弄身上连帽衫的下摆,一边想。  我到了停车场,跑向那辆发动着的蓝色汽车,打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哥哥放倒了驾驶座的椅背,躺在上面,见我系安全带,便开口问道: “最近还好吗?” “……要是开玩笑的话,一点也不好笑。” “对不起。”  哥哥笑了笑,连着椅背一起坐起身。至少外表没有太大的变化。感觉比以前瘦了,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。 “瘦了?” “瘦了点。” “为什么住院?”  哥哥把脸从我这边转开。他眯起眼睛,茫然地望着挡风玻璃,仿佛身在梦中。终于,他张开嘴唇,把一个简短的词吐进了狭小的车厢。 “艾滋病。”  干涩的声音,粗粗地擦过皮肤。  艾滋病。杀死弗雷迪·默丘里的病。我听过这个名字,也知道是很严重的病,却并不了解。像想象中的怪物一样,只会无端地勾起不安。  哥哥转过头来,神情和语气都严肃起来,问我: “你知道吗?” “……只知道名字。” “HIV呢?” “那个也只知道名字。” “这样啊。那我给你解释。首先,艾滋病与其说是病名,不如说是一种状态的名字。感染了会降低人体免疫力的人类免疫缺陷病毒,简称HIV,免疫力严重下降,并且出现某些特定疾病,就成为艾滋病。也就是说,被诊断为艾滋病的我,感染了HIV。”  哥哥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,像是在告诉我,病毒就在这里。 “感染HIV以后,免疫力不会立刻下降。只要及早发现,凭现在的医学,完全有可能活到正常寿命。像我这样,直到发了艾滋病才发现感染的情况,人们叫它‘突然艾滋’,是最糟糕的一种。所以,在做过有感染风险的事以后,检查自己有没有感染就很重要。”  疾病的话题,不知不觉变成了检查的话题。我知道原因。只知道名字,是我撒了谎。关于HIV,我还知道一件事。只要谈到这件事,就绝不能避开的重要事实。 “而HIV在人与人之间的传播,以通过性行为感染的情况最多。”  我咽了口唾沫。哥哥郑重地继续解释: “准确来说,可能携带HIV的东西,比如血液、精液,接触到黏膜或伤口,就有感染的可能。所以,戴上避孕套,避免接触,就没有问题。不过——”  哥哥垂下眼睛,咬住嘴唇,挤出话来。 “最开始,没戴吧。”  没有避孕套。  哥哥这么说的时候,我干脆地回答了“不需要”。我威胁他,要是都到了这一步还想蒙混过去,我这次就真的去死。所以,是我的错。你不用在意。不用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。 “我现在带你去做HIV检测的医院。是当天就能出结果的快速检测。接下来的事,等结果出来再说吧。” “知道了。不过,让我问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哥哥,你没事吗?” “我的事无所谓。”  语气很重。被问到这个问题,就这样回答。他分明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。那么,后面肯定也准备好了。无论我怎么诉说,哥哥都不会改变心意。这次,就算用命来威胁也没用了吧。因为,他一定打心底里后悔,当初向那个威胁屈服了。 “现在只考虑你自己的事。知道了吗?”  我在考虑啊。正因为在考虑,才会在意哥哥的事。就算我没事,要是哥哥不行了,我也不会没事,所以我才问你。怎么可能无所谓。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。 “……嗯。”  我轻轻点头。哥哥摸了摸我的头,把那只手放到方向盘上,低声说: “走吧。”  车开动了。我感受着摇晃,从副驾驶的车窗仰望天空。暗淡的鱼鳞云密密匝匝,铺满了整片天空。      ◆  车停在大城市的一处露天停车场,我们下了车。  走了一会儿,我们进了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老旧公寓楼,搭电梯去四楼。刚出电梯,眼前就出现了一扇写着“性病专科”的医院大门,感觉像是找到了秘密组织的据点。  哥哥推门,我跟了进去。里面昏暗得不像医院,站在小小接待柜台里的那位工作人员姐姐,也带着一股阴郁的气息。说来很失礼,可总觉得待在这里,反而会生病。 “两位吗?” “不,我是陪同。要做检查的是这孩子。”  哥哥指了指我。前台的姐姐瞥了我一眼,平静地说: “好的。那么,请先去那边的房间填写问诊表。”  姐姐把问诊表交给哥哥。哥哥说了声“好的”,和我一起进了一间用帘子隔开的小房间。我们刚在里面的长椅上并排坐下,哥哥就把问诊表递给了我。 “填一下。姓名、地址什么的,都随便编就行。” “可以吗?” “可以。那些资料是用医保才需要的。接下来做的检测不在医保范围,所以没关系。” “那不是很贵吗?” “现在是操心那种事的时候吗?”  他断然一句,我便不说话了。今天,只要我关心哥哥的事,哥哥就会生气。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,我开始填问诊表。  过了一会儿,姐姐来收问诊表。然后抽血。抽完血,我们进了另一间用帘子隔开的小房间,我和哥哥一起等检测结果。坐立不安。心里乱糟糟的。 “为什么要这样隔开呢?” “因为是性病检测吧。万一碰上熟人怎么办?” “啊,也是。” “被这种事困扰的人,肯定到处都是。只是他们自己藏着,或者被人藏起来。连你这样的小孩子过来,他们也一点不惊讶,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。” “意思是,已经习惯了吗?” “对。像我这种不检点的家伙,对孩子下了手,又担心可能把病传给了他,带着他来检查。这样的事,肯定有很多吧。”  哥哥的嘴唇扭曲了一下。我拼命忍住反驳的冲动。哥哥没错。是我逼他的。而且,那件事,我一点也不后悔。  说白了,我根本不在乎自己。  重要的是哥哥。哥哥就是我的全部。我和哥哥同生共死。既然如此,该保护的,就不是还没有出什么事的我,而是已经发了艾滋病的哥哥。  所以,那年夏天的事,对我来说并不值得后悔。因为,无论他有没有和我发生关系,哥哥的病都不会改变。既然如此,在我看来,那就只是哥哥第一次承认了我的一段珍贵回忆。  可是,哥哥一旦后悔,这就变了。  对我来说,重要的是哥哥。要是哥哥后悔,那就变成了一段让哥哥痛苦的坏回忆。  所以——不用考虑我的事。  明明不用考虑的。 “哥哥。”  我叫他。可是就在这时,工作人员姐姐拉开了帘子,我刚想说出口的话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在姐姐的带领下,我们离开小房间,去了另一间屋子。哥哥站着,只有我坐在圆凳上,面对穿白大褂的医生。是个年纪和爸爸差不多的男医生。 “那么,我来说明一下检测结果。”  医生把一张细长的纸片放在旁边的小台子上。纸片分成深色区和浅色区,靠近中央、并排着的两块浅色区里,各有一条红色的横线。医生指了指靠近自己那一侧的浅色区。 “我们让抽取的血液渗入这张试纸,进行了检测。首先,这一部分表示检测是否正常完成。如果正常完成,就会像这样出现一条线。然后——”  医生的指尖移到了靠近我这边的浅色区。 “这一部分表示是否感染了HIV。如果检测判定感染了HIV——”  只有短短一瞬,医生的目光从纸片转到了我身上。 “就会出现一条线。”  感染了,就会出现一条线。  纸片上,两块区域里毫无疑问各有一条红线。检测成功。检出成功。两条线传达的信息,刺进了我的脑髓。 “也就是说,检测结果是阳性。因此——”  医生从试纸上抬起头,停住了话。他睁大的眼睛,焦点落在比我更远的地方。我扭过头,看向站在身后的哥哥。  哥哥的眼神空洞,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。他低声说: “为什么……”  不是为了我,而是因为我流下的泪。我让哥哥哭了。 “为什么,我……”  哥哥用双手捂住脸。我在腿上用力攥紧了手。医生交替看了看哥哥和我,平静地继续说明。 第75话 初二,秋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离开医院后,我们进了一家咖啡店。  我们坐在角落的一张双人桌边,哥哥点了热咖啡,我点了千层蛋糕和红茶的蛋糕套餐。我本来也只想点饮料,可哥哥一直说别客气,我只好妥协。哥哥希望我给他添麻烦。因为,他觉得自己给我添了一个必须赌上整个人生来赔罪的大麻烦。 “蛋糕好吃吗?”  哥哥笑得很不自然,向吃着蛋糕的我搭话。我点了点头,继续吃。明明不想说这种话。要不,干脆由我说出来吧。我用舌头滚着甜甜的奶油,将苦涩的话语悄悄藏在喉咙深处。  但我没有说。 “接下来的事啊。”  蛋糕吃到一半时,哥哥切入了正题。我把叉子放在盘子上,准备听他说话。 “首先,要去正规的地方再做一次检查。刚才那家医院说的话,还记得吧。”  我回答“嗯”。听说刚才那家医院,别说治疗,就连诊断证明都开不了。所以,首先得去另一家医院重新检查。那个告诉我们检测结果的医生,是这么说的。 “然后。”哥哥喝了一口咖啡,“为了这件事,我们必须和你父母谈一谈。”  ——果然,会变成这样啊。  没有办法,可一想到就让人心情沉重。告诉他们病的事,也就意味着要告诉他们哥哥的事。告诉那个爸爸——连受全世界爱戴的传奇摇滚歌手,都会一口咬定是“得了变态的病,遭天谴死掉了”的爸爸。 “……这是我家里的事,我来谈吧。” “不行。那样你会把我的事瞒起来吧。” “可要是不瞒,我们就会被分开啊。哥哥说不定还会被抓起来。” “要是变成那样,也没办法。”  他答得那么干脆,让我烦躁。怎么会没办法。这个社会的规则,或许确实是那样。可对我来说,那绝不是一件能用没办法带过的事。 “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。如果要追究我的罪,就必须偿还。”  住口。别说得好像和我发生关系是一个错误。这是让哥哥自己接受的话,不是为了我的话。 “——可是,变成这样,我反而有点高兴。”  我忍不住开了口。为了不被误解成安慰,我让声音扎实起来。 “能变得和哥哥一样,我很高兴。感觉自己终于真正和哥哥连在了一起。”  哥哥猛地睁大了眼睛。是打心底里被我的话震惊的表情。可是,那就是我毫无疑问的真心。 “而且,也和弗雷迪·默丘里一样了。”  我补了一句。哥哥忽然把目光移到一旁,手肘撑在桌上,双手交握,把表情藏在后面,低声说: “弗雷迪,一定在天堂吧。”  天堂。让人意识到死亡的不祥字眼。压在肩头的空气,一下子沉重起来。 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弗雷迪大概也把HIV传给过别人吧。他最后的伴侣吉姆·赫顿是感染者,这是很有名的事。可是,他又用音乐救了更多的人。所以,我想他一定能去天堂。”  哥哥喝了咖啡,把杯子放回碟子里。后面的话,求你别说了。求你和咖啡一起咽下去。哥哥背叛了我的祈愿。 “我会去地狱。”  咖啡的苦味,似乎浓了一点。 “背着让你感染的罪,去地狱。所以,你要好好活着,活得能够上天堂。要是在天堂见到弗雷迪,替我听一场演唱会吧。嘛,现在只不过感染了HIV,已经不至于要人命了。等你活到正常寿命再去世的时候,弗雷迪说不定早就转世了。”  哥哥死了,我也会死。  我真想立刻这样回答。哥哥考虑着自己不在以后的事,提前叮嘱我不要自暴自弃,我真想清清楚楚地向他回一句“不”。可我也没愚蠢到,想不出这么说以后哥哥会怎么做。  哥哥的免疫力究竟降到了什么程度,我不知道。可是,哥哥觉得“自己随时可能死”,这一点毫无疑问。正因为这样想,他才会现在就说起死后的事。  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告诉他,他的死直接连着我的死,会发生什么?答案很清楚。哥哥会想斩断这个联系。他会试着说服我:“就算没有我,你也能活下去。”  那样的事——我受不了。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 我点了点头。哥哥微笑着,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我: “拜托你了。”  这次,我没有点头。我拿起红茶杯,把茶送进喉咙。明明是才端上来的红茶,却温吞得出奇,大概是因为我的舌头已经麻木了吧。要是心也能麻木就好了。我望着映在红茶水面上的自己的脸,想着这样的事。 第76话 初二,秋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新的一周开始了。  我仰望着褪色的天空,走在上学的路上。明明已经变成这样,自己却还悠闲地去上学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要不要直接去哥哥家呢。不,那只会给他添麻烦。我和哥哥约好了,这个周末一起和我父母谈。等谈出结果,再采取大胆的行动,也不迟。  到了学校,我在自己的桌子前看书。四周的杂音比平常更让人厌烦,应该和我的精神状态不无关系。我没有余裕。五官接收到的每一种刺激,都带着一点不快。 “在看什么?”  我抬起头。明明听声音就知道是细川同学,却还是不由得眯起眼,像是在威吓她。不管是谁都一样。我是真的没有余裕。 “外国文学。” “谁的?” “说了你应该也不知道。”  我冷冷地敷衍过去,细川同学说了声“这样啊”,有些寂寞地摸了摸辫子。然后,将原本稍稍弯着的背挺直。  半田用食指顺着那条脊背划了下去。 “早——!”  细川同学浑身一颤,猛地转过头。半田嬉皮笑脸地向她搭话。 “今天真冷啊——” “……是啊。” “这种天穿什么内裤?毛线的?”  故意扬起的嗓门,传遍了整个教室。在显摆我多有趣,在显摆我连这种话都敢对女生说。一点也不好笑,而且是性骚扰。真烦。  文化祭之后,细川同学向班主任反映了半田的骚扰。于是,半田被老师警告了,结果,骚扰反而升级。对一个他从一开始就敢问“你是处女吗”、压根不放在眼里的老师,哪怕被训斥,半田似乎也完全不痛不痒。反倒像被加了劲:“被老师警告还继续的我,真厉害。” “话说,毛线内裤不会痒吗?下面。到底怎么样?” “不知道……我没穿过。”  细川同学缩起肩膀,怯生生的,却还是回答了问题。最糟糕的应对。明明干脆拒绝,或者完全不理就好了。 “话说,你今天穿的什么?给我看看,给我看看。”  半田抓住了细川同学的裙子。细川同学“啊!”地叫了一声,按住裙子。真是,给我适可而止。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抓住了半田碰着裙子的手。 “住手。”  半田看向我,露出一个像在嘲弄人的笑。然后,用和那表情十分相称的、轻蔑的口气说: “怎么?你喜欢细川?” “喜欢她的是你吧。” 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,半田退缩了一下。 “欺负喜欢的女生,拿黄段子让人难堪还觉得好玩,这种事小学就该毕业了吧。被你这么对待,怎么可能喜欢上你。蠢货。”  我加重了最后两个字。半田脸上的五官,眼看着全都吊了起来。可他没有把情绪变成反驳的语言能力,又没胆子当场揍我,便丢下一句狠话,从我面前走开。 “烦死人了。”  彼此彼此。我在心里骂了一句,重新坐下。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态发展的细川同学,向我说: “谢谢。” “不用在意。”  对,真的不用在意。我并不是保护了你,只是心里烦躁。证据就是,你似乎很想和我说话,我却不想和你说。  我从细川同学身上移开目光,打开刚才的书。细川同学离开了我身边。多亏半田,让我发泄了烦躁吗,总觉得杂音少了些。      ◆  就算我死了,世界还是会转。在学校的时候,我总会这样想。世界是一台大得离谱的机器人,我不过是其中的一颗齿轮。即使我什么也不做,围绕着我的世界,也总会自顾自地转个不停。  如果我今天死了,明天,同学们大概会闹上一阵。过一个月,就完全成为过去了吧。过半年,肯定已经忘记了。不是忘记我死了,而是忘记,我的死曾带给他们的冲击。 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了。我独自走向家,像早上那样,幻想着去哥哥家。不想去学校,也不想回家。想和哥哥待在一起。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。想不起来。越想,越觉得自己似乎从出生时就喜欢哥哥了。  家出现在眼前。我的脚步迟缓下来。乐福鞋在沥青上拖擦的时间越来越长。然后,在距离玄关只剩几步的地方,我猛地停下了脚步。  车。  有顶棚的停车位里,停着爸爸上班时开的车。今天他应该也开走了。也就是说,爸爸已经回来了。  顷刻间,最糟糕的剧本在我脑子里拼了出来。不想想。不想想,可是,有可能。那个人,会做这种事。 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  我打开玄关的门,进了家。从客厅传来一个充满压迫感的低沉声音。 “过来。”  还不能确定。进了客厅,或许会看见一幅和想象完全不同的景象。我抱着这最后一线希望,慢慢打开客厅的门。看到爸爸和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,我苦涩地咬住嘴唇。 “坐在那里。”  爸爸指了指沙发前的地毯。他们坐沙发,我坐地板。看来,他们丝毫没有打算和我平等地说话。  我跪坐在地毯上。我知道会听到什么。爸爸交叉双臂,摆着架子,把身子向后仰,开口了。 “那家伙都告诉我了。”  那口气,仿佛连说出名字都嫌肮脏。真是无聊。我差点从鼻子里笑出声。 “……告诉你什么了?” “全部。” “所以,是什么?” “我说了,全部。”  ——啊,他不想说啊。就像不肯说出哥哥的名字一样。那我替你说。 “你是想说,我和哥哥无套做爱,结果感染了HIV的事?”  我特意挑了极度难听低俗的词。妈妈说“怎么能这么说……!”,被爸爸一句“行了”制止了。既不夺走主导权,又表示赞同,表现顺从的闹剧。妈妈不会反抗爸爸。我和爸爸对立的时候,妈妈一次也没站在过我这一边。  不过,这种事,我忍得了。本来就不期待,也就不会失望。忍不了的是——  ——哥哥。  我低下头,隔着校服裤子,把指甲掐进大腿。不是说好了,两个人一起谈吗。不是决定了,哪怕可能办不到,也要努力尽量让他们理解吗。就是因为有这个约定,今天早上,我才忍住没去哥哥家。 “明天,我带你去检查。” “……学校呢?” “请假。你不明白,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个吗?” “说不定顾得上呢。现在HIV已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病了。” “这个我知道。”  意想不到的话蹦了出来,我抬起头。爸爸曾那样侮辱因艾滋病去世的弗雷迪·默丘里。我理所当然地以为,他对HIV一无所知,满脑子都是偏见。 “听他说了之后,我查过。只要及早发现,坚持治疗,似乎不至于要人命。当然,不感染才是最好,但既然已经感染,也没办法。应该积极面对。”  我呆呆地仰望着说话的爸爸。爸爸没有怀着偏见,在说正经话。难以置信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他有什么样的转变,竟然会这样—— “而且,现在即使感染了HIV,似乎也能生下没有感染HIV的孩子。”  孩子。  精子和卵子结合产生的东西。诞生在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新生命。即使感染了HIV,也能生下没有感染HIV的那个东西。对于喜欢男人、喜欢哥哥的我来说,完全不需要的信息。 “所以,现在起也能过正正经经的人生。不要放弃。只要你今后肯好好重新做人,爸爸和妈妈都会支持你。”  爸爸笑了。这个人在说什么?明明是自己的父亲,我却完全听不懂。感觉像在听外星人的语言。 “把那个改变了你的家伙忘掉吧。”  改变。我被哥哥改变了。只要没有哥哥,我原本就能过正正经经、好好的人生,可哥哥毁掉了我的人生。  我叫了起来。 “我没有被改变!”  开什么玩笑。我不会承认。这种发疯的世界观,我怎么可能承认。 “我没有被改变!我原本就喜欢男人,喜欢哥哥,是我向他告白的!哥哥想拒绝我的告白,是我硬逼着他接受的!明明什么也不知道,别随便乱说!” “我说的改变,就是这个!” “哈?根本莫名其妙!” “你那是什么口气,怎么跟父母说话的!” “管你是父母还是什么,莫名其妙就是莫名其妙!” “给我适可而止!”  爸爸用尽全力给了我一耳光。我仰面倒了下去,后脑勺撞上地板。视野忽明忽暗,闪个不停,妈妈用双手捂住了脸。 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  她在哭。只是,一味地为了自己。 “求求你,听爸爸的话……”  一句毫无道理、只要求我露出肚皮服从的话。我撑起上半身,正要骂出“怎么可能听”。  可是,爸爸比我更快。 “是那家伙自己这么说的!”  粗重的吼声,让我停住了动作。 “是他自己说,改变了你,把你变成了这样!是他把你扭曲了!全部是他的错!说他后悔都来不及!”  哥哥对爸爸说了。改变了我。我被哥哥改变了。 “所以——”  我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。  背对爸爸和妈妈,冲出客厅。甩开爸爸的那声“站住!”,穿上学校指定的乐福鞋,跑到了外面。我打开自行车上的密码锁,跨上车座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仅有的念头,拼命踩动踏板。  ——不原谅。  不原谅。就算是哥哥,也绝对不原谅。把我的心意说成谎言,把它变成虚构,唯独这一点,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。  我骑上沿海的路。横扫而来的风让车身险些倒下,我用速度强行压住。海风带着浓重的冬天气息,冰冷刺骨,可不知为什么,我丝毫没觉得冷。 第77话 初二,秋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处,跑上公寓的楼梯。  把耳朵贴在哥哥房间的门上,很快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我转动门把手,往外拉。当然,门锁着,拉不开。我一边敲门,一边叫: “哥哥!”  没有回应。没听见——怎么可能。正合我意。要是这种事就能让我放弃,我就不会来到这里。 “哥哥!开门啊!你在吧!开门!”  冻得僵硬的手撞在门上,骨头阵阵发麻。我脑海里闪过拳头结成冰、碎裂的画面。无所谓。连这么一扇门都打不开的拳头,碎了算了。 “哥——” “回去。”  门的另一边,响起了比外面的空气还冰冷的声音。 “我和你父母谈过了。我会为毁掉你的人生负责。所以,今天,请你回去。” “是我想要的。不是哥哥的责任。” “就算你想要,也是我的责任。” “那是法律的说法吧。” “不。是我自己的认识。”  我一下子退缩了。他这么说,我就没办法继续反驳。我认为是我的责任。哥哥认为是哥哥的责任。两条平行线。 “今天回去,那什么时候肯见我?”  无言。然后,一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。 “我叫你父母来了。” “叫啊。那种家伙来了,我也不会走。就算被强行带回去,我也会马上再来。” “不能把自己的父母叫那种家伙。那样对你不好。” “别装作是在为我着想!”  尖锐的叫声,刺得我自己的耳朵嗡地响。 “哥哥只想着自己!只是在把自己最安心、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强加给我!根本没考虑过我的心情吧!”  一样。爸爸和哥哥,一样。擅自决定幸福的人生是什么样,强迫我走那条人生道路,再自顾自地陶醉。他们没有承认我的自我,没有承认我是一个独立的人。 “我不回去。”  我深深吸气,让肺胀满,一口气吐了出来。 “哥哥不让我进去,我就绝对不回去!”  我背靠门边的墙,抱着膝盖,在水泥地上坐了下来。在寒冷的天空下骑车,身体冻透了,现在才开始察觉。我扣上立领制服的全部纽扣,把双手放在脸前呵气,试着止住细细的颤抖。  左耳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。  我慢慢转过头。看到从门缝里俯视我的哥哥的脸,我惊得睁大了眼睛。 “眼睛怎么了?”  哥哥的左眼肿得很厉害,周围一片淤青。一看就知道,是被打了。同时,我也知道是谁打的。 “无所谓吧。” “怎么会无所谓。快去医院——” “担心我,就回去。”  刚才隔着门听见的冰冷声音,这次直接传到了耳中。 “刚才说过,要联系你父母吧。在那之前,你父母就已经联系我了。说你过来了,也要把你赶回去。要是让你进了门,下次就不止这点事了。所以,回去。”  要是为我着想,就让我进去。我对哥哥说的话,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。如果为哥哥着想,我就必须回去。我留在这里,就会给哥哥添麻烦。 “——不要。”  声音在抖。视野模糊了。眼泪流了下来。 “不要。我不回去。绝不回去。哥哥,你想离开我吧。想从我的生活里抹掉自己,还觉得那样是为了我吧。可就算你那样做,我也一点都不高兴。不高兴啊。”  我闭上眼睛。别哭。就是在这种时候哭,才会被当成小孩。 “你说过喜欢我吧!负起责任来啊!”  我用制服袖子擦掉眼泪,狠狠瞪着哥哥。哥哥没有瞪回来。他用像摄像头镜片一样无机质的右眼,和埋在充血皮肤里的左眼,静静地俯视我。  唉。  哥哥的嘴里,漏出一声叹息。随后,他转身背对我,将门敞开。他只转过头,向呆呆愣住的我吐出一句话: “进来。”      ◆  进了房间,哥哥给我冲了可可。  他给自己泡的是黑咖啡。果然还是把我当小孩吧,不过甜而温暖的饮料,温柔地渗进冻僵的身体,感觉并不坏。等我咽下含在嘴里的可可,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哥哥开口了。 “冷静下来了吗?” “现在是。” “现在?” “哥哥要是又说起奇怪的话,我就闹。”  哥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,喝了口咖啡,温暖了喉咙,才开口。 “我要搬家的事,算不算‘奇怪的话’?”  舌头上残留的可可甜味,一瞬间消失了。 “工作不换,不会搬到远得离谱的地方。不过,不是像现在这样,你能骑自行车过来的地方。” “……是为了离开我?” “是吧。” “爸爸叫你这么做的?” “也有这个原因,也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 “怎么能……!” “地址会告诉你。”  话被打断了。我一眨一眨地睁着眼,哥哥又喝了一口咖啡,接着说。 “原本没打算告诉你。我和你父母谈过,他们要我今后绝不再见你,我本来打算照做。他们希望的事,全部接受。我觉得,这才是对你父母负责的方式。可是——”  哥哥垂眼看着自己的咖啡杯,嘴角稍稍放松了些。 “毕竟,我已经说了喜欢你啊。”  已经说了。像是带着后悔的说法。可是,哥哥的声音温和而平静。 “就像我必须对你父母负责一样,我也必须对你负责。折中的办法,就是这个。保持距离,但不切断联系。我不会主动联系你,但也不会阻止你联系我。怎么样?”  我迟疑了。其实,爸爸的要求,我一个都不想让他接受。可是,这个折中的办法,不是爸爸的希望,而是哥哥的希望。而且,不接受这个办法,哥哥一定会转向完全接受爸爸要求的那一边。因为最开始,他就是打算那样做的。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“好。那么,就决定了。”  哥哥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又把我当小孩。可是,果然很舒服,让我不想甩开。 “对了,你有没有兴趣写博客?”  博客。突如其来的提议,让我睁圆了眼睛。 “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以后,我见过一个支援团体的人。他推荐我写抗病博客。一个人默默地和疾病抗争,很累吧。不过,把这件事公开,说得粗糙一点,抗病就变成了‘素材’。想着自己是为了给博客找素材,才过着抗病生活,心情就能稍微轻松些,他是这么说的。” “那哥哥写不就好了。” “我没那个空闲,也没那个文笔。可你两样都有吧。作文上了地方政府的文集,读后感得了奖,不是跟我炫耀过不少嘛。” “就算你这么说,我也不知道怎么弄。” “这个,我现在教你。等一下。”  哥哥站起身,去拿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他积极得有些过头。我渐渐看出了他的意思:想让我用经营博客来填上他保持距离后留下的空洞。  哥哥坐到我身边,打开电脑,让我坐在电脑前,给我指示。申请了免费邮箱地址后,用它注册免费博客的账号,然后打开了账号的个人资料页面。 “首先得把这里填上。” “能写到什么程度?” “别让人认出你,其他随便写。不过,年龄最好改一下。十四岁写抗病博客,多少有些麻烦。” “嗯。就这么办。” 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,准备输入个人资料。首先要填的是昵称。有没有什么好名字?我想不出来,便环顾房间,看看哪里有没有线索。  塞满CD的架子,进入了我的视野。  像电流掠过脑海,一个词忽然跳了出来。我立刻用手机查了拼写,输入个人资料的昵称栏。从旁边看着屏幕的哥哥,赞叹般地低声说: “好名字。”  那绝不是一个常见的词,也不是不用解释就能明白的词。可哥哥懂了。这让我很高兴,感觉自己在很深的地方和哥哥相连。我得意地笑着,回答: “对吧?”  昵称—— 『Mr.Fahrenheit』 第78话 初二,冬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凛冽的风,吹散了白色的呼吸。 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仰望铅灰色的天空。想着要写在博客里的文章,将它投映在薄薄铺开的云上。最近,一有空就只做这个。看来,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写文章。  想尽快写出来。这个念头,催快了放学的脚步。一到家,我就直奔二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打开桌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,伴着硬盘咔哒咔哒运转的声音,换上家居服。  电脑启动了。我打开文本文件,输入文章,一边用耳机听着准备在博客里介绍的QUEEN歌曲。博客原本是作为抗病博客开始的,可把那个话题当成主要内容写的,只有最初。现在,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普通的音乐介绍博客。原因是,哥哥会读,还会给我感想。  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哥哥了。爸爸在我手机里装了监视行动的软件,想偷偷去见他也很难。别说见面,就连打电话、用LINE联系都很危险,所以,现在都是在笔记本电脑上用即时通讯软件聊天。上传博客文章之后,收到哥哥消息那一瞬间的喜悦,就是如今让我活下去的全部。 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?至少在初中毕业以前,不会有什么变化吧。上高中以后,也没有改变的理由。再往后,也许会有变化。可就算如此,也还得这样过四年。一想到,就忍不住叹气。  文章写好了。我打开浏览器,发博客之前先看免费邮箱。有一封新邮件。我想反正是广告吧,没怎么在意就点进收件箱。 『初次见面』  不像广告的标题,让我皱了皱眉。姑且打开,读起内容。越读,脸上的表情越认真。没错,这是——  ——读者来信。  对方是个高中男生。和我一样是同性恋,和我一样在与年纪相差很大的男人交往,似乎也和我一样喜欢QUEEN。他写道,因为对我的博客产生了共鸣,才给我发邮件。还说,我写的文章很帅气,他很喜欢。 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着房间转了一圈,然后重新坐下,盯着屏幕。想用毫无意义的动作发泄情绪,可又发泄不完,于是,我又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。  怎么办。  好高兴。  我在刚才写博客文章的文本文件里起草回信。一边重读收到的邮件,一边写了又删。然后,我发现自己正在笑,久违地,真的很久很久以来,第一次想着哥哥以外的事而笑。      ◆  傍晚,哥哥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找我说话。  我们聊了一会儿博客,我把读者来信的事告诉哥哥。哥哥马上淡淡地回了一句『那不是很好吗』。明明再惊讶一点也行啊。有点不满。 『那你回信了?』 『还没有。』 『为什么?』 『不知道怎么回。年龄也撒谎了。』  所以,教教我啊。我没有把这句话输入,静静等着。果然,用不着特意问,哥哥就给了我建议。 『收到邮件,你很高兴吧?』 『嗯。』 『那把这个告诉他就行了。很简单。』 『话是这么说,可他的邮件很长,我想回得长一点。只说“很高兴,谢谢”,太无聊了吧。』 『那就把你感受到的“高兴”往深处挖。』 『往深处挖?』 『对。想想自己为什么高兴。让感情的分辨率变高,再把它化成语言。』  提高分辨率,化成语言。我闭上眼,试着回想第一次读到邮件时的心情。最容易说明的喜悦,是文章受到了称赞。然后—— 『也许有两个原因。』 『说说看。』 『一个是,他说我的博客写得很帅气。』 『原来如此。另一个呢?』 『这世上竟然还有和我一样的人。』  哥哥没再回复。我不在意,继续打字。 『感觉像找到了飞马、独角兽那种想象中的生物。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像我这样的人,而且好好地活着,光是这样,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。』  很含糊。是不是该再提高一点分辨率?我潜入自己内心。可还没找到答案,哥哥的回复就来了,让这次潜水暂时中断。 『我懂。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。』 『哥哥也有?』 『嗯。给你发邮件的那个高中生,一定也一样。』  对方也一样。说起来,他在邮件里写了产生共鸣。他能对我产生共鸣,那么,我产生共鸣也不奇怪。原来如此。是这么回事啊。 『在学校里,很难有这样的感受啊。』  学校。看见这个讨厌的词,我不由得挺直了背。 『学校还是老样子吗?』 『嗯。』  要是继续这个话题,我就强行结束。我这样想着,等哥哥的话。看到他转了话题,问『有在学习吗?』,我松了口气。没过多久,一楼的妈妈叫我吃晚饭,我们的对话就结束了。我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看到放在地上的书包,脚步停了下来。  ——学校啊。  我打开书包,从里面拿出笔记本,哗啦哗啦地翻。写着一行行笔压很轻的铅笔字的纸页间,忽然出现了黑色记号笔的字,我停住了手。那几个完全无视横线、胡乱涂写的词,绝不是我写的。这种光是写出来就会让脑子变笨的话,我绝对不会写。 『蠢货——』 『去死』 『退学吧』  我叹了口气。比愤怒和悲伤更先涌来的,是压倒一切的无语。确实,哥哥说得没错,让我对这种东西产生共鸣,是不可能的。我一边这样想,一边合上笔记本,放回书包,出了房间。 第79话 初二,冬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最先不见的,是室内鞋。  接着是运动服,再接着是课本。全都在垃圾桶里找到了,课本已经破破烂烂。出现了无法恢复的实际损失,我便向班主任报告。老师对全班提出了警告。此后东西不再丢了,取而代之的,是桌子和笔记本上的涂鸦。真是无聊。  我知道主犯是谁,理由也能猜到。可之所以没有处理的念头,是因为根本不在乎。还只是涂鸦的程度,连一件一件应付都嫌烦。和我正面对的其他问题相比,实在太微不足道。  所以,即使一到学校,就看到桌上随便丢着一朵像是在附近摘来的山茶花,我也只是觉得像傻子一样,没别的什么。  我拿起山茶花,看向半田。确认他正看着这边,和同伴们一起露出“得逞了”的笑,我后悔自己看了。为什么他会觉得,靠这种莫名其妙的布置,就能伤到我?至少准备一个花瓶,或者一朵菊科的花,希望他多少也讲究一点细节。  我走到教室后面,将山茶花扔进垃圾桶。站在垃圾桶附近环顾整间教室,一想到大家一直在面对那幅没人的桌上摆着一朵山茶花的荒诞画面,就觉得身处这个空间本身,已经够蠢了。我直接从旁边的门走进走廊,去往文化祭时常用来偷懒的、屋顶门前的楼梯平台。 “等等!”  身后传来尖细的声音,叫住了我。你追上来,只会越陷越深吧,为什么要来啊。因为行为出自好意,说不定比半田还麻烦。 “细川同学。”  我转过身,叫出声音主人的名字。细川同学快步跑过来,开口道: “那个,刚才的事——” “半田吧。我知道,不用说了。”  我希望她离开,故意选了冷淡的话。细川同学明显退缩了一下,却没有走,只低下头,把一句话落在了走廊上。 “对不起。” “……为什么道歉?” “没能把花扔掉。你生气走出去,也没办法吧……”  ——啊,她是这么理解的。确实,也不是不能这么看。 “我没生气啊。” “是吗?” “嗯。只是无语了。再说,要是细川同学当着半田的面扔掉那朵花,不又会惹出麻烦吗。所以,不用扔。那样才对。” “……是啊。本来你和半田同学闹起来,也是因为我。”  细川同学大大地垂下肩。——为什么她每次都往消极的方向理解啊。饶了我吧。 “不是细川同学的错。是我和半田的问题。” “可是,你是保护我——” “那只是我心里烦。希望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。”  我说得重了些。细川同学缩起肩膀,蜷了起来。 “等我忍不了,会自己处理。所以,不用在意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 细川同学轻轻点了点头。我背对她,离开那里,照原计划到了屋顶门前的平台。用手机看了看时间,离早上的班会竟然还有十五分钟。为了减少待在学校的时间,或许从明天起,应该再晚一点来。 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冰冷的墙。体温降下来,冷静地想一想,自己果然还是缺乏一点余裕。走出教室还罢了,实在没必要那样推开因为担心而追来的细川同学。  是不是该找人商量一下?可是,没有可以商量的人。爸爸妈妈完全不用考虑。细川同学的话,最后会变成我引导她。哥哥也不行。和他商量,他会认真地思考、回答吧。他会作为一个大人,试图引导我。结果,大人与孩子的关系会被强化。我想避免那样。那么——  ——纯。  我想起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朋友。回过读者来信后,我们通过即时通讯软件联系起来。对方是个在校生。对于学校里烦人的人际关系,应该有些感受吧。我还在虚报年龄,没法坦率地向他咨询,不过,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听听。  想着纯很开心。和纯说话也很开心。比起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待在学校,作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和纯说话时,我似乎更像自己。  纯肯定也讨厌学校吧。想象着,我笑了出来。接下来,我随心所欲地描绘着纯的样子。等到预备铃响起,我回教室时,脑海的一角都没有留下半田的影子。      ◆ 『应该算讨厌吧。』 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回复,我小声说了句“好”。正如预料。嘛,要是纯在这种时候会说『学校?我可喜欢了』,那么我和他也不会成为朋友吧。 『为什么?』 『很窒息。常常觉得,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。』 『比如,什么时候?』 『聊恋爱的时候之类的。』  我懂。我按照年长的大哥哥这个设定,换了种方式表达共鸣。 『学生最喜欢聊谁喜欢谁、谁爱谁啊。我也记得。』 『真的。谁喜欢谁,我觉得根本无所谓。』 『大家在意啊。不论好坏。』  我打下仿佛看透了什么的话,之后才自己理解化成文字的意思。也是啊。在意本身并没有错,问题是那个方向。 『你神秘又有魅力,在意你的人应该不少。我也是其中一个。』 『从没被女生问过啊。』 『也有可能,男生正以那种意思在意你。认定只有自己特殊,是个坏习惯。』 『话是这么说,可真没有啦。』 『真固执啊。算了。』  结束话题,然后,诱导。 『看来你不擅长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啊。』 『算是吧。毕竟没有擅长的理由。』 『那样的话,不是也会遇上别人朝你发泄恶意,或者讨厌你吗?』  回复停住了。我盯着屏幕,没有催促,静静等待。过了一会儿,聊天窗口滑动,新的消息来了。 『那种事没有。我在这方面配合得还不错。』  配合。  我从消息里读解纯的性格。为了不被讨厌,配合学校里的那些家伙。我很少有这种想法。没有出柜,也只是讨厌受到关注、被有色眼镜看待、给哥哥添麻烦,并不是不想脱离大家的圈子。再说,用不着出柜,我早就不在圈子里了。  看来,我以为自己和纯是相似的人,实际上,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很不一样。同样讨厌学校,我是“因为不合而讨厌”,纯大概是“因为配合太累而讨厌”。那么—— 『这样啊。那就好。』  我结束了这个话题。如果纯是会配合别人的类型,再探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。我不是想和半田搞好关系。恰恰相反,我想考虑怎样才能离开。想知道怎样让对方的敌意和好意都归零。而那个线索,大概不会从纯那里得到。  不久,聊天结束了。我离开桌子,仰面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的灯,想了起来。今天和纯的对话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和我感性相同,根却不同。所以,闲聊时合得来,触及深处,差异就浮现出来。这个感觉,没错。  是哥哥。  纯和哥哥,都想沿着别人画出的线活着,都执着于别人决定的“普通”。我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。明明只会让自己痛苦。  我闭上眼睛。在黑暗里思考,我和他们两人有什么不同。渐渐地,我似乎要得出“因为我是个初中生的小屁孩”这个答案,却立刻否决了它。我想着还是写博客吧,从床上下来,回到了桌前。 第80话 初二,冬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感冒了。  不过,体温也只在三十七度多,症状不过是喉咙稍微有点痛,不算什么。可我还是请了假。其实,我觉得学校这种东西,每天都不用去才好。没有勉强的理由,就算有人叫我勉强,我也会拒绝。  幸好,虽然这点身体不适,叫感冒都有些夸张,妈妈却没说“去上学”。不但如此,她还带我去医院,看了医生,开了药。我知道理由。因为感染了会降低免疫力的病毒,就算只是感冒,也可能变成大事,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吧。现在,我的免疫力和没感染的人没有区别,要在意的只有药物是否相互作用之类的事,不过,我能理解她的担心。 “好好躺着啊。”  从医院回来以后,妈妈对走向房间的我说。我点头回答“知道了”,也照她说的,除了吃饭和上厕所,都老老实实躺着。我不喜欢爸爸,当然,也不喜欢总是站在爸爸那边的妈妈。但没有冲突的时候,我也不会特意反抗。  吃了药,睡了午觉,醒来时,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。感觉没有发烧,喉咙也完全不痛了。明天看来请不了假。遗憾。  我从床上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看了看即时通讯软件。哥哥是上班族,还没上线,理所当然;高中生纯也没上线。没办法,我打开文本工具,写博客文章。  楼下传来了门铃声。我想妈妈会去应门,没在意,继续打字。接着却听到了上楼的脚步。我“咦”了一声,停住手,脚步也停在房门前。敲门声和隔着门说话的声音,接连传了过来。 “我可以进来吗?”  细川同学。我困惑地回答“可以”。门立刻打开,穿着制服的细川同学进了房间。 “怎么了?” “你请假了,所以把发的材料带来了。” “很重要的材料吗?” “……倒也,不是那样。”  细川同学跪坐在地板上,低下头。我在她对面坐下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地上,低声说了起来。 “还有,一件必须告诉你的事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和半田同学闹起来了。”  细川同学抬眼看我,带着歉意继续说: “那个,他趁你请假,想在桌子和柜子上使劲恶作剧。和朋友很开心地讨论怎么欺负你。我听着,实在忍不住,就发火了……” “怎么发的火?” “……说了,我死也不会喜欢上做这种事的人之类的。”  正中要害。不过,已经说出口了,现在也没办法。我先点了点头,说“知道了”。细川同学垂下目光,小小的声音落在地板上。 “对不起啊。”  道歉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向我道歉,反应慢了半拍。 “为什么道歉?” “你说了自己会处理,我却插了嘴。”  啊,说起来,好像说过。不过—— “既然明白这个,也就是说,细川同学不是为了我,而是因为自己生气,才向半田发火的吧?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那就没办法啊。我只是讨厌别人说‘我为了你才这么做’那种让人欠情的话。不是为了我,而是为了自己,那就没什么问题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啊。说自己是为了别人而行动的人,只是想把责任推给那个‘别人’。成功了,功劳是自己的;失败了,责任就是让自己采取行动的那个‘别人’的。”  我淡淡地说。细川同学低声说“这样啊”,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。 “可是,我能理解。”颤抖的声音,从颤抖的身体里发出来,“想为了别人行动的心情,我特别能理解。”  咔。一直开着的笔记本电脑,响起了一声格外大的声响。 “也许那种想法,追究到最后也是为了自己吧。所以,我理解不能拿别人当借口的说法。可是,还是会有想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做点什么的时候。不是说,那你就该怎么办,或者希望你怎么做,只是,会有这种心情。”  细川同学摸了摸辫子,然后看着我,不自然地笑了笑。 “我啊,虽然讨厌半田同学做的事,可是能理解他的心情。有喜欢的人,那个对方却完全不看自己一眼,只黏着另一个人,会对那个另一个人生气,这种心情我能理解。你看,准备文化祭的时候,我不是听到过你和女朋友打电话吗。那时候,我也是同样的心情。”  和女朋友打电话。我回想了一下,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我溜出文化祭准备现场,在屋顶门前的平台上和哥哥打电话那次。那件事,我直到刚才都彻底忘了。因为,我完全没想过,那竟然是会长期影响某个人的事。 “不是因为理解,就能原谅。我也觉得,不原谅也可以。不过,试着像这样去理解,好像是很重要的事。”  细川同学把手撑在地上,慢慢站起来,俯视着还坐着的我,有些寂寞地笑。 “对不起,说了些奇怪的话。我回去了。” “我送你到玄关。” “不用。你是病人,躺着吧。那么,保重。”  细川同学挥了挥手,然后背对我,迅速出了房间。我捡起地上的纸,没有读,放到桌上,仰面躺在床上。  ——试着理解,别人的心情。  我能理解细川同学说的话。爸爸、妈妈,还有哥哥,都不是为了让我痛苦,才让我痛苦。因为珍惜我,结果却做了违背我愿望的事。试着理解那种心情,确实是很重要的事吧。  可是—— “……却没有谁想试着理解我的心情啊。”  我漏出一句自言自语,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,读了读桌上的纸。是一份汇总上个月学校活动的月报,打心底里无关紧要。 第81话 初二,冬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第二天早上,我一醒来就量了体温。  结果,正常。再量了一次,反而降了些。我放弃了,收拾好自己,往学校走。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一边走,一边回想昨天和细川同学的对话。  ——我和半田同学闹起来了。  要是半田会因为被细川同学责骂就老实下来,一开始就不会变成这样。所以,我才阻止了细川同学。她说,自己也理解半田的心情,可那家伙的目的,早就不是想得到她的喜欢之类的事了。  怀着郁闷的心情,到了换鞋处。至少室内鞋还没受害。我犹豫,是把乐福鞋毫无防备地放在鞋柜里,还是放进书包保护起来,最后因为讨厌为半田多费力气,选择了后者。换好室内鞋,走进校舍。打开教室门的一瞬间,我狠狠皱起了眉。  我的桌子,是黑的。  走近一看,桌上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谩骂,像是非得把桌面填满不可。笨蛋、蠢货、恶心、去死,全都是幼儿园小孩也想得出的骂人话。我舔了舔手指,擦过桌面,字迹没有变淡,手指上也没沾到墨水。是油性记号笔。  我扫视教室。除了半田那伙人笑嘻嘻地看着我,其他人一被我看见,就纷纷移开目光。也是。他们从头到尾,都放任着这张夸张到连舞台道具也用不了的、恶趣味的桌子。这是我对别人漠不关心招来的事,我没打算责怪他们。  ——那么。  我把大衣和书包放在桌上,走向半田他们。被油性笔弄到那个程度,无论怎么努力也遮掩不了。可以当作宣战了吧。那么,我接受。不是像之前那样由我去告诉老师,而是尽量把事情闹大,让老师不得不主动介入。 “喂。”我来到坐在椅子上的半田面前,“把那个弄干净。”  半田阴险地歪了歪嘴:“哪个?”连这一步也要我来啊。真麻烦。那么,就这样吧。 “不说也知道吧。”  砰!  我用尽全力踹翻半田的桌子。随着巨响,桌子倒了,上面和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全教室的注意力都聚了过来,半田慢慢站起来,瞪着我。 “找打?”  我没有瞪回去,而是露出一个粗鄙的笑,嘲弄他。 “找打又怎么样?”  半田的右手,抓住了我立领制服的领口。我用右手接住随即打来的左拳,上半身被推得稍稍后仰。我伸出左手,抓住半田的制服,想支撑住倒下的身体。  可是,半田就这么压着我,往前扑了下来。  我连着半田一起向正后方倒去。后脑勺重重撞在椅子上,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。痛得皱起脸,收窄的视野里,映出了骑在我身上的半田那双充血的眼睛。 “半田同学!”  尖细的声音,震动了教室。  半田的气势明显减弱了。声音的主人,细川同学,瞪着半田,然后交替看了看我们和我的桌子,寂寞地问: “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”  半田猛地缩起下巴。细川同学又继续说: “昨天说的话,你一点也没明白吗?”  不是。半田明白。他明白,只是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了那前面。不明白的是细川同学。早就知道的事,无论别人再说多少次,也不可能让他改过自新。  半田吊起嘴角,笑了。 “你们两个已经做过了?”  ——啊啊。 “……诶?” “不是在交往吗?这家伙的牛子怎么样?包茎吗?”  这家伙,这群人,为什么全都是这副德性。自顾自地认定男的一定喜欢女的、女的一定喜欢男的,只要男女走在一块儿就擅自给凑成一对。真是有够烦人,恶心透顶。 “怎么可能做过。”算了,无所谓了。“我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。”  半田看向我,猛地睁大眼睛。我用力推开他的胸口,把他推了出去,坐起身。这次换我骑在倒在地上的半田身上,狠狠地说: “烦死人了。”  头很痛。一阵一阵地痛。没有余裕选择措辞。 “你,还有你这种家伙,全都烦死了。一个个摆出那样才正确、那样才自然的样子。我管你们呢。你们自己随便玩去。别想把我塞进里面。”  我举起右拳,亮给仰面躺着的半田看。俯视着他恐惧的表情,我胸中涌起一团漆黑的感情。想毁掉这家伙。毁掉这家伙,连同他后面的东西一起破坏,然后——  右臂被用力拉向身后。  我回过头。细川同学抓着我的右臂,轻轻地、不停地摇头。 “不可以。”  细川同学眼里含着泪。她一定明白吧,“你这种家伙”里,也包括喜欢着我的她自己。 “不可以。”  我放下了右臂。细川同学松了口气,积在眼角的泪水落了下来。大概听到了桌椅倒地的声音,隔壁班的老师走进教室,厉声问:“怎么回事!” 第82话 初二,冬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和半田的争执,最后发展到了放学后叫来双方家长的地步。  双方都没有受伤,所以打架的事并不严重,可那张涂满字的桌子,糊弄不过去。当然,对我来说也没有糊弄的理由,我就把至今为止的经过,当着双方家长和老师的面,全部如实说了。班主任一边听,一边一直露出“居然有这种事”的表情,让我真想挖苦一句:细川同学和我,可都找您反映过一次了。  我这边只来了妈妈。半田家也许是自己做生意,爸爸妈妈都来了。然后,半田被父母狠狠骂了一顿,最后含着眼泪向我道歉。我接受了道歉,大家把事情当作圆满解决,散了。我和妈妈走路回家。  走在回家的路上,妈妈像闹别扭一样,低声说: “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。”  才不要。告诉妈妈,就会传给爸爸。今天的事,就算我求你别说,你也会告诉他吧。因为妈妈是个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的人。 “说了,也解决不了什么。”  我冷冷地拒绝。妈妈没有说话,把脸转开,沉默了。明明是父母,她也真的觉得解决不了啊。虽然是我自己说的话,却还是有点惊讶。  到家了。我像平常一样回房间,先打开电脑。可是,无论等多久,纯和哥哥都没有上线。过了一会儿,爸爸先回来了,妈妈立刻从一楼叫我: “吃饭了,下来。”  我不情不愿地下楼。决心不管爸爸说什么,都保持面无表情。我将意识放空,模糊得像睡着前的一瞬间。可是,刚进客厅,看见爸爸的脸,这个决心就轻易崩塌了。  坐在餐桌前的爸爸,看到我的脸,高兴地笑了。 “哦,来了啊。”  我打心底里困惑。确实,这次我更算是受害者,我原本以为最多就是被唠叨几句。可他心情这么好,出乎意料。我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。  餐桌上摆着三份咖喱。爸爸和妈妈并排坐着,剩下一份在爸爸对面。我刚在那份咖喱前坐下,大家就开始吃饭,爸爸也马上向我搭话。 “听妈妈说了。”声音很有精神,“听说,你为了女人和朋友打架了。”  ——原来如此。  不知道妈妈怎么解释的,可在爸爸心里,变成了这个样子啊。难怪心情好。他大概在想,儿子终于成了个男人之类的事吧。 “那个女生,就是昨天来探望你的孩子吧。”  妈妈接上了话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比爸爸还让人生气。爸爸的误会就算是传话的结果,妈妈却是亲耳听了我的解释。 “我说过,她不是那种关系吧?” “可是,她那边应该喜欢你吧?不然,哪会来探病啊。” “是啊。干脆试着交往,也不坏。这样的事,本来就是一边尝试,一边摸索着往前走。”  爸爸冲自己的话连连点头。我的烦躁,到达了顶点。 “不可能。”我把话丢了出去,“今天一时冲动,已经出柜了。”  像关掉电灯开关一样,爸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  我不理愣住的爸爸,默默地把咖喱送进嘴里。不久,爸爸回过神来,新的情绪又生长起来。喜怒哀乐里的喜消失了,接着出现的,是怒。 “怎么回事?”  为了女生打架,他高兴;出柜,他生气。真是好懂。 “在教室里打架的时候,一时冲动说了。明明对女生完全没兴趣,却为了女生闹起来,太像傻子了。所以,全班现在都知道了。”  我加重了“完全”两个字。爸爸砰地用拳头砸了下桌子。旁边妈妈的双肩猛地抖了一下。 “你到底干了什么!”  干什么,出柜啊。仅此而已。差不多该理解了吧。就算你一直不肯正视现实,现实也不会变。 “可恶。”爸爸抓着头发,骂道,“就是为了不让事情这么公开,我才没把那家伙交给警察。”  ——我猜也是如此。不过,这个偏了方向的想法,我倒想感谢。不然,现在我和哥哥,一定会陷入更加严重的状况。 “没关系的。班上的孩子,没有多少人。” “可是,这个社会小得很。不知道会从哪儿传出去——”  爸爸和妈妈在担心我,却完全无视眼前的我。我只想赶紧吃完,离开这里,把咖喱满满地堆在勺子上。      ◆ 『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。』  几个小时前从耳朵进入的妈妈的话,这次变成一串文字,来到了眼前。可是,带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。因为原因不同。我没告诉妈妈,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。没告诉哥哥,是因为觉得说了会给他添麻烦。 『一个人背着,不好啊。先考虑你自己。』 『我在考虑。是我按照自己的意志,决定不说的。』 『所以,就是这种地方啊。』  哪种地方啊。我刚想输入,又觉得会变成各说各话的争论,便停了下来,转而把矛头移开。 『一个人背着,哥哥不也一样吗?』  回复中断了。等了一阵,出现一条根本不需要想那么久也能发出来的消息。 『我不一样。』 『为什么?』 『只是胆小罢了。』  来了个让人不太懂的回复。我正思考意思,下一条消息又到了。 『你出柜了吧?』 『嗯。不过,没说哥哥的事,放心。』 『我不是在意那个。我的意思是,这种地方和我不同。我做不到。』 『可是,哥哥不也告诉家里了吗?』 『不是告诉他们,是被发现了。被发现的时候,可不得了。』  也是吧,我接受了。包括哥哥的父亲在内,我和爸爸的亲戚都没怎么说过话。可是,看着爸爸,大致也能想象是个什么样的家族。 『我不是一个人背着。我是害怕把自己暴露出来,胆怯。所以,我和你不一样。』  ——我在这方面配合得还不错。  某次纯发来的消息,忽然浮现在脑海里。果然,哥哥和纯很像,而和我不同。现在,我稍微看见了原因。  也就是说,哥哥和纯都讨厌自己。  所以,他们重视被别人认可,执着于别人画出的线。不敢自己画线,按照喜欢的方式生活。他们等着别人对自己说“你可以待在这里”,却不想主动宣告“我就在这里”。  那么,哥哥想离开我,也许是理所当然的。因为我想和哥哥一起宣告“我就在这里”。只是因为还是孩子才压抑着,要不然,我现在也会和哥哥待在一起。对哥哥来说,这样的我很可怕吧。毕竟,他最害怕的,就是把自己暴露出来。  即使如此—— 『喂,差不多能见一面了吗?』  我转开话题。不等回复,一口气接着发: 『我也快上初三了,是个不错的节点吧。一起去哪里看樱花吧。』  被拒绝了怎么办?这样的恐惧,让心跳加快。像哥哥害怕不被世界认可一样,我害怕不被哥哥认可。对于我,哥哥就是世界。  简短的回复,跳进了我的视野。 『也是啊。』  我用力攥紧右手。为了不让这个约定消失,立刻输入『去哪里?』,让对话转入制定计划的方向。终于,我们决定春假去赏花。之后又聊了一会儿,当天的交流结束了。  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,呼地吐出一口气。今天发生了很多事,但约好了能见哥哥,算下来就是正收益。我试着这样分清楚,却仍抹不掉一点挂碍,思绪蒙上了雾。  ——我和你不一样。  只要有哥哥,我就够了。可是,哥哥并不是这样。  只要哥哥还想得到世界的喜爱,他就会离开我。因为爱我,是违背世界的行为。那么,该怎么办?怎样才能让哥哥喜欢自己呢?  我将目光移回电脑,发现仅有两人的聊天好友,其中一人从离线变成了在线。今天挺晚啊。约会去了?带着这种心情,我发出消息。 『嗨。』  对话开始。我从十四岁成长为二十岁。要是能这么简单就长大,该多好。我和认定我是年长大哥哥的纯聊着,忽然想到了这样的事。 第83话 初三,春(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吹在脸颊上的海风暖意,让我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。  我坐在长椅上,望着闪光的大海,想着现在大概几点了。把手机留在家里没错,可代替它,应该戴块手表来。或者,约在能看时间的地方。就算同是海滨公园,别的地方也有钟。不过,想一边看海一边等的是我,也没法抱怨谁。  结果,和哥哥约好一起看樱花的事,竟然拖到了春假的最后一天。不过,要不是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,说不定根本去不了,所以,应该为避开了最坏的情况而高兴吧。不带装着监视软件的手机,偷偷出门,再偷偷回来。仅仅这样一件事,我没想到竟会如此困难。  闭上眼,切断视觉。让嗅觉和听觉敏锐起来,品味潮水的气息和波涛的声音。我喜欢海。它的尺度大得压倒一切,相比之下,自己背负的烦恼似乎变小了。死的时候,想死在海里。偶尔,我会想这样的事。 “久等了。”  怀念的声音传来。我转过头,还没看见人,就叫了一声“哥哥”。  然后,僵住了。  哥哥笑着。可是,我没能回以微笑。因为哥哥的脸,明显比以前憔悴消瘦了。一起去医院检查的时候,我也觉得他瘦了。可是,这次和那次根本不是一个程度。一看就知道,连不该削掉的部分,也被削掉了。 “……瘦了?”  我战战兢兢地问。哥哥保持着笑容,回答: “瘦了点。”  我突然想起,上次也问了同样的问题,得到了同样的回答。哥哥竖起拇指,指向停车场的方向。 “快走吧。没多少时间吧?”  我点头说“嗯”,从长椅上起来,和哥哥一起穿过公园,去往停车场。一路上,哥哥话多得异乎寻常,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地抛给我。 “期末成绩怎么样?” “想报的学校,已经决定了吗?” “上次那篇博客,很有意思啊。” “你文章写得真好。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  他不想让我问起他的事。  我这样想。      ◆  哥哥开车,带我去了一座入选日本赏樱名所百选的公园。  公园里有动物园、游乐园,甚至市民泳池,大得离谱,人也多得离谱。挤成这样,哪还有什么情趣。不过,和哥哥并肩看的樱花很美。而且,比什么都重要的是,很开心。  我们爬上一座小丘,来到山顶的观景台。只是一个两层楼高、没有望远镜之类东西的小小露天平台,上去之后,人却多得令人吃惊。可是,两个男人一起来的,只有我们。哥哥看看四周,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: “总觉得,咱们和这里格格不入啊。” “在意吗?” “有点。”  我和哥哥并排站在铁栏前。樱花、城市、海,成了同一片风景,落入视野。没带手机,不能拍照,有点遗憾。我凝视着,想至少把这幅画面烙在视网膜上。 “……嗯?”  哥哥疑惑地往铁栏下面看。我也看过去,发现每根铁栏上都挂着大量挂锁。是什么呢?至少毫无疑问,不是用来锁东西的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大概是许愿吧。” “许愿?” “对。在爱情相关的景点,经常会有情侣两个人在铁丝网或者栏杆上挂一把锁来许愿。这里不是爱情景点,不过,也有人不是在特雷维喷泉,也往池子里扔硬币嘛。” “为什么挂锁?” “好像是说,锁上以后,两个人的爱就会永恒。” “所以,为什么?他们想象中,到底在把什么锁上?” “……谁知道呢。”  哥哥移开目光。我把他难住了。不过,这类祈愿往往是不讲逻辑的。想用道理来解释,本身也许就不解风情。 “他们平时一直带着挂锁吗?” “公园里哪里有卖吧?应该不是自己带来的。” “这样啊。那,我们也做?”  我向哥哥露出明亮的笑。 “买把挂锁,我们也挂上去吧。明年再来看看,是不是还在。要定期确认锁有没有掉下来,就只能一直交往下去吧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它的机制。”  为了让他能轻松接受,我用轻松的口吻往下说。可是,哥哥神情格外认真地看着我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向风景,寂寞地眯起眼睛。 “还是算了。”阳光照在憔悴的脸颊上,“明年能不能来,还不知道啊。”  就是因为这样啊。  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说的。许愿不就是这么回事吗。发誓要去做也许做不到的事,用来表明那份意志,不是吗。为什么连这都不肯为我做?为什么非要和我切断到这个地步呢?  难道—— “哥哥。”  哥哥转向我。被他深陷的眼窝望着,我咽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。 “会为我庆祝生日吗?”  收起一年后的事,搬出一个月后的事。话题忽然变了,哥哥茫然地睁圆眼睛。 “想得真早啊。” “不早了。只剩一个月左右了啊。” “啊,也是。已经这么近了。”  哥哥感慨地低声说,随后眯起眼,温柔地笑了。 “没关系。那个会庆祝的。所以,不用担心。”  没关系。不用担心。——果然,他好好理解了我的心情。理解了,却有意识地想保持距离。  要让人的心改变,必须向他展示新的东西。“那种事我没想过”,或者“没想到竟然到了那种程度”,都可以,总之,必须展示超出预想范围的东西。可是,该怎样向哥哥展示,我毫无头绪。  我能做的事。  我能展示的东西。 “——一定啊。”  我用力地说完,把目光投向风景。我期待旁边会传来“知道了”,或者“交给我吧”之类的话。可无论等多久,都没有回应。终于传来的话,是“差不多该走了”。 第84话 初三,春(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升上三年级,我和半田、细川同学都分到了不同的班。  多亏如此,班里已经没有谁会主动来搭理我。我本来就不会主动向谁搭话,所以完全成了空气。学习的事,看看课本就大致明白,我不由得怀疑,来学校究竟有什么意义。  分组吃学校午餐时,也几乎没有对话。吃完,我就带着文库本去图书室。午休会到图书室的人不多,即使有,也都是和我一样无法融入学校的人。比待在教室里安心得多。  午休还剩五分钟,我离开图书室。从一楼的图书室到四楼的教室,每上一阶楼梯,都感受到制服口袋里文库本的重量。重量把身体向下拉,仿佛在劝我,不要上去,回去吧。  到了四楼。我想回教室前先上个厕所,从楼梯走进走廊,往有厕所的左边去。看到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半田,我皱起脸,半田看到我,也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。  恰好在厕所前和半田碰上。我想,为什么非得和这家伙结伴上厕所啊,先走了进去。刚进去,洗手台的镜子里,自己的脸就露出一副过于明显的不高兴,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。  镜子里的半田,抓住了我的制服领口。  就那么狠狠一拉,把我扔回走廊。我仰面倒在走廊上,后脑勺重重撞上坚硬的地板。我捂着疼痛的头,向俯视我的半田发火。 “干什么啊!” “谁能跟死基佬一起上厕所啊,蠢货。”  半田故意大声嘲笑我。走廊上其他学生,在我们旁边停住脚步。我站起来,回了嘴。 “那你别用男厕所了?谁是同性恋,你又不知道。” “哈?恶心死了,基佬。去女厕所。”  果然,根本讲不通。道理什么的,他不在乎。只因为讨厌,就排除。我不觉得半田是对的,也不打算屈服,可打心底里觉得麻烦,理解了哥哥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情。 “半田同学。”  被女生的声音叫到姓氏,半田猛地转向那边。我也慢慢转过头。从眼镜后面瞪着半田的细川同学,用严厉的口气说: “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”  半田退缩了。对不在乎道理的他来说,讨厌的人的话,无条件地听不进去;喜欢的人的话,无条件地听得进去。 “喜欢同性和喜欢半田同学,是两回事吧。又不是只要是同性就谁都行,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。我觉得那样是不对的。”  不对。细川同学清清楚楚地说。半田依次看看我和她,苦涩地歪了歪嘴。 “莫名其妙。”  丢下这句话,半田朝教室走了。不用上厕所了吗。我想到了这句挑衅,又觉得只会把话题拖长,没说。细川同学走近我,带着浅浅的笑问: “多管闲事了吗?” “没有。谢谢。”  虽然有些在意的地方。——不说。没必要说。 “那么,再见。”  我轻轻抬手,离开细川同学,走向厕所。在最里面的小便池前上了厕所,在洗手台洗手。镜子里的自己,莫名疲惫。如果只是应付了半田,大概不会变成这样吧。不论好坏。  ——喜欢同性和喜欢半田同学,是两回事吧。  那么,如果我喜欢半田呢?  确实,我对半田毫无兴趣。可是,那只是碰巧。也有人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,向那个人告白,同时出柜。倒不如说,比起我的出柜,那种情况要多得多吧。按照细川同学的道理,就无法应对那种情况。  说到底,半田和细川同学,仍是在同一个标准上思考。不可以的,是盯着人看,或者对不愿意的人动手,本该针对具体行为,他们却想因为“是同性恋”,来讨论可不可以进厕所。  可是,就算不是同性恋,比如有人为了在网上卖视频而在厕所偷拍,那也是毫无辩解余地地不行吧。即使把同性恋排除在厕所外,那样的人也能畅通无阻。再说,就像我告诉半田的,谁是同性恋,根本无法知道。因此,即使有人怀着坏念头,只要不说,也能毫无问题地进去。所以,以身份属性为标准的讨论,毫无意义。可他们偏想那样,大概因为那样更简单。  让世界,变简单。  出柜以后,我经常感觉到自己“被简化了”。虽然早就预料过,程度却超出预料。纯曾把这种现象说成物理题里忽略摩擦,我觉得正是如此。因为解不出来,就把它改成能解出来的样子。然后,装作懂了。前提不可能成立,明明只能成为思想实验,却表现得仿佛世界就是那样运转,又或者就应该那样运转。  ——无聊。  我拧上水龙头,用手帕擦了手,再用双手啪地拍了拍两边脸颊,换一换心情。无聊的事,不用想。不想才好。可以把我简化的,只有我自己。 第85话 初三,春(3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曾经读过的一本书里写道,没有什么比不为纪念日忧郁更幸运的事了。  圣诞节、新年,这种理所当然该有什么发生的日子,仅仅是什么也没有,就会让人觉得悲惨。所以,有事的人,或者心里宽裕到即使没事也能略过的人,都是幸运的。我记得,大致是这么个道理。虽然觉得有点粗糙,也不是不能理解。  那么,原本有安排,却消失了的人,又算什么呢? 『住院?』  哥哥有两天没在即时通讯软件上出现,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再过一天还没动静,我就要不管爸爸的监视,去见他了。至少,联系上了,让我松了口气。可是,住院,也就是说—— 『嗯。』 『什么时候出院?』 『不知道。看身体情况。』  我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。距离生日没几天了。正想着,看来还是放弃比较好,新的消息来了。 『对不起。看来很难帮你庆祝生日了。』 『没办法啊。虽然遗憾,不用在意。』  表现出懂事的一面。然后,是特别任性的一句。 『以后也还有很多很多次机会。』 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双手放在腿上。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这种时候没法立刻回复,既是哥哥的好处,也是坏处。要是他马上随口说点什么糊弄过去,我也不用纠结了。可是,如果是那样的哥哥,也许我不会喜欢他。 『也是啊。』  十五秒。和发出来的消息相比,花得太久了。我想要不要指出来,最后放弃,发了别的消息。哥哥是个被敌人逼到悬崖边,会朝崖下跳,而不会朝敌人冲的人。最好不要做夺走他退路的事。  不久,对话结束了。纯在线,可现在我没什么心情愉快地和人聊天。我已经告诉纯生日的事,聊起这个会很尴尬。而且,纯那边也因为被同班女生喜欢上,似乎挺辛苦。暂时,还是别主动找他说话了。  我在网上查哥哥住院的医院位置。那不是把装了监视软件的手机放在家里,偷偷去探望再回来就能做到的距离。可就算求爸爸妈妈允许我去探病,也不可能通过。弄不好,这次连电脑都会被没收。  干脆把手机掉进厕所?不,不行。很快就会有替代机。说到底,如果只需要处理手机,放在家里就能出门。就是因为那样还不够,才陷入了这种情况。  获得出门的许可,带着手机出去,偷偷去哥哥那里,还不能被监视软件发现。我必须制造那种状况。可是,该怎么制造?首先,拿到出门许可,就已经难得离谱。爸爸妈妈都知道我朋友很少。突然说要去哪里,肯定会怀疑——  ——等等。  有一个办法。做得好,大概不会惹人怀疑,监视软件也能处理。实现的可能性应该很高。剩下的,就是我的决心。做,还是不做。  我在桌上撑着脸,望着闪烁的显示器。不是没有问题。会给别人添麻烦,更重要的是,很自私。换我作为第三者,也会那么想。这个家伙,真是从头到尾只想着自己。我会有这样的感想。  可是。  即使如此,我还是想见哥哥。  我打开即时通讯软件。不知什么时候,纯也下线了。纯接下来会怎样对待那个喜欢自己的女生呢。我莫名地在意起了这件事。      ◆  星期六,爸爸妈妈从早上开始就明显心情很好。  出门前,爸爸甚至还给了我零花钱,实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。他做梦也不会想到,那些钱会花在去见哥哥的火车票上吧。这说明我确实骗过了他,从这个角度说,也挺好。可唯独今天,心里的难受占了上风。  我一路警惕着有没有人跟踪,走向上学路上的便利店。去烟花大会时,我们碰面的地方。和那次不同,这次细川同学先到了。我走近穿着棕色开衫的她,开口: “对不起。等久了吗?” “没有,我也刚到。你那边没事吧?” “嗯?” “爸爸和妈妈啊。”  细川同学恶作剧似地笑了。看来,她在享受这个状况。我惊讶于她出乎意料的大胆,压低声音。 “没事。完全没有警惕。” “太好了。不枉费我们努力伪造LINE聊天。” “我觉得爱心符号有点过头。” “这种事,就是过头一点才刚好啊。” “是吗?”  想去探望住院的恋人,可被父母监视着,去不了,所以请你帮忙。  我的这个请求,细川同学爽快地答应了。制定假的游玩计划,编出假的聊天记录,把不在场证明准备得完美无缺。她也没问我和恋人的关系、他住院的原因之类。仔细一想,连对方的性别都没问。或许,也有她不想知道的缘故吧。 “那么,走吧。”  细川同学像在带领我一样迈开脚步。接下来,坐公交去附近的车站,在那里,我把手机交给她,然后分开。她带着我的手机,随意在街上转转;我去探望哥哥。之后,只要双方都不被熟人看见,就完成任务了。  坐上公交,到了靠海的车站。我一下车就想交出手机、和她道别,细川同学却说:“送你到车站吧。”我们一起走进车站,向检票口去。  站房有两层,二楼有一个玻璃围起来、能够看海的观景空间。我们过去,望着午后闪光的太平洋。 “真漂亮啊。”  细川同学陶醉地低声说。我点头回答“嗯”。不是第一次用这个车站,也不是第一次这样看海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被光照得朦胧的海平线,比平时更凄美。 “总觉得啊。”细川同学摸着辫子,“真的像在约会呢。”  我没有回答。  为了去见自己的恋人,利用一个告诉过自己喜欢自己的女生。我做的,就是这样的事。所以,我犹豫过。不过,最终还是实施了,犹豫过这种事,根本不能成为任何借口。 “……是啊。”  像前些天的哥哥一样,我等了十秒以上,才低声说。空白的意思传到了,细川同学低下脸。尴尬的沉默里,只有玻璃外展开的大海的辽阔,始终是唯一的救赎。 第86话 初三,春(4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这是我去过的最大的一家医院。  我把前台给的探视徽章,别在外套的胸前口袋上。在医院走廊里,和一个提着百货商场纸袋的女人擦肩而过,因为什么也没带,稍稍有些怯意。不过,临时决定,又是突然来探望,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状况,也没办法。我想开了,往病房走。  病房是有六张床的大房间。根据入口的指示牌,哥哥似乎躺在靠窗、被帘子围起来的床上。我经过隔壁那张床,一家似乎来探望父亲的人正聊得起劲。我从靠窗这边,隔着米色帘子叫他: “哥哥。”  没有回应。难道睡着了?隔壁挺吵,睡觉也不容易吧。  我拉开帘子,一张没人的床出现在眼前。床边的姓名牌上写着哥哥的名字,没有弄错。大概去厕所什么的了吧。我坐在一旁的圆凳上,决定等他回来。  米色的帘子后面,传来隔壁一家人的声音。总觉得不自在。我坐立不安,莫名其妙地打开了旁边床头柜的抽屉。  我狠狠皱起了眉。  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套着紫色手机壳的哥哥的手机。可是,问题在垫在下面的那本小册子。明明第一次看见,光看封面,却大致就能猜到内容。  我拿起册子,翻开。咚、咚,心脏飞快地跳。和我想的一样。这是一本目录。  墓地的。 “别随便看啊。”  我抬起头。  穿着病号服的哥哥,俯视着我,咧嘴笑了笑,然后躺到床上,撑起上半身。原本是来给他惊喜,反而受了个惊吓,我不知道说什么,低下头,把话落在床单上。 “对不起。” “算了,没事。别太在意。”  ——我会在意啊。再怎么说,也不可能忽略。 “要买墓地?”  哥哥对我露出平静的微笑。  一阵寒意掠过。我原以为自己在进攻,想着探出哥哥的真意,投出了语言的刀子。可是,哥哥——没有躲,也没有挡。 “应该说,早就买了。”  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动摇。我这样想,却止不住眼睛睁大。 “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先买下来,总没有坏处吧。” “……家里的墓地呢?” “进不了。不然,哪会买墓地啊。他们连探病都几乎没来过。”  ——那是,因为我?  不说。他肯定会回答不是。可是,一定是吧。如果只是同性恋,不会被这样对待。 “对了,你来这种地方,没问题吗?” “嗯。请朋友帮忙了。手机交给那个朋友了。” “这样啊。你也交到这样的朋友了。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  哥哥连连点头。没有交到啊。我刚要说,又沉默了。 “说起来,生日,对不起啊。”  话题突然变了。哥哥轻轻移开目光。 “一年才一次的纪念日啊。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我真的很过意不去。”  没关系。之前也说过吧。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次机会。有啊。 “虽然晚了点,出院以后,给你好好庆祝一次。给你一个能让你觉得‘出生真是太好了——’的生日。所以,原谅我吧。”  哥哥牵动消瘦的脸颊,爽朗地笑了。我用力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手。哥哥是个会守约的人。所以,出院以后,他真的会隆重地给我庆祝生日吧。也因此,因为约好了就必须做,所以,他不说任何比那更远的未来的事。 “哥哥。”我用力抬起下巴,“我想亲你。”  我去尿尿——。  隔着帘子,传来小孩子的声音。从这边能听见,也就是说,那边也能听见吗?如果听见了,他们听到刚才的话,会怎么想?来探望的人且不论,被探望的人,应该知道这里住的是个成年男人。  我直直地望着哥哥。不想让他蒙混过去,希望他好好接受。我把这样的心情,放进目光里。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 哥哥慢慢动了起来。  他坐到床沿,和坐在椅子上的我面对面。虽然已经瘦了许多,还是比我大。有一种压迫感。  哥哥弯下背,他的脸向我靠近。视野几乎全被哥哥填满,我闭上眼,逃进黑暗里。  干燥的皮肤触感,擦过嘴唇。  和哥哥的吻,原来是这么没有湿润感的吗?我试着回想,可上次的吻已经太遥远,想不起来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我和哥哥,明明和那时没有任何变化。只是察觉到了从前没有察觉的事。仅此而已。  哥哥的嘴唇离开了。我抬起眼皮,把头靠到他胸前。哥哥的心跳,还有摸着我头的哥哥的声音,从左右两只耳朵进去,在脑海里汇合。 “为什么会有我们这样的人,来到这个世界上呢?”  我想,是自言自语吧。所以,我任他摸着,没有开口。 “好不容易进化,分成了雄性和雌性,还留下这种人,不全白费了吗。可是,不只是人,其他生物里也有啊。为什么呢?有什么意义吗?”  有什么关系。那种事,无所谓啊。哥哥是为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,我是为了哥哥来到这个世界的。这样就好。这样,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。 “哥哥。”  有件在意的事。能问你吗?从上次一起去看樱花的时候起,我就一直在怀疑。  哥哥。  你有好好接受治疗吗?  我知道。发现的时候,影响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,我也知道治疗要花很多钱。可是,果然还是觉得太快。消瘦、住院、买墓地,都太快。  你没有好好努力活下去。  我有这样的感觉。 “——总觉得,有股药味。”  哥哥的手停住了。我抬眼看他。过了一会儿,哥哥把悬着的手重新放到我头上,露出一个似乎有些幸福的笑。 “对不起啊。” 第87话 初三,春(5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小学时,有个同学说,我的生日在假日,真可怜。  是个钢琴弹得很好的女生。性情柔和,待人亲切,朋友也很多,所以,我想她不是在挖苦。她是真的觉得,假日没有学校,得不到朋友祝福的我,很可怜。 “碰上星期六星期天,不也一样吗?” “可是,每年都放假和偶尔放假,是不一样的吧。”  无论我怎么否定,女生都不肯罢休。我嫌麻烦,承认了“生日放假、很可怜的自己”,话题就结束了。可是,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。假日还是平日,都没关系。反倒是,被并不亲近的人祝贺,也很为难,假日还更方便。我就是这样想的。  可是,现在,我想。  平日就好了。  要是平日,白天上学,就不会和父母一起去百货商场,买生日礼物和蛋糕了。 “要哪个?”  在地下食品区的蛋糕店展示柜前,妈妈笑眯眯地问。爸爸一脸不关己事的阴沉表情。我指了指一块没什么装饰、撒着糖粉的巧克力蛋糕。 “这个。” “知道了。不好意思——”  妈妈叫来店员,连自己和爸爸的份,一起买蛋糕。说着“今天是生日,请给我们蜡烛”的妈妈,声音轻快,脸色明亮,看得出她正在享受今天。爸爸在想什么,我不知道,可至少跟着来了,也给我买了生日礼物。两个人,都有为我庆祝生日的心,也都珍惜着我。  却不肯承认我。  只爱按照自己希望长大的孩子的父母,能说他们是在作为父母爱孩子吗?能说我受到爱吗?唯一确定的,是受到庆祝却无法高兴的我,不爱爸爸,也不爱妈妈。无法去爱,却被爱着的内疚,充满了我的身体。 “给。”  妈妈将装着蛋糕盒、印有可爱图案的塑料袋递给我,眼角泛起细小的皱纹,笑着说: “生日快乐。”  谢谢。我低着头,攥紧塑料袋。盒子里明明只有三块蛋糕,塑料却勒进手指,沉得出奇。      ◆  晚饭,妈妈在家煎了牛排。  除了菜色丰盛,餐桌和平常一样。我和爸爸几乎都不说话,只有妈妈独自活跃气氛。硬要说的话,妈妈比平时话多。她不停把话题抛过来,让我吃完的时间变晚了。  饭后,端来了插着点燃蜡烛的巧克力蛋糕。爸爸的是蒙布朗,妈妈的是奶油草莓蛋糕。蜡烛像信号灯一样,红、蓝、黄各一根。一根代表五岁吧。十四岁的时候,是什么搭配呢?想不起来。  我吸了口气,用力吹出去。火苗倏地熄灭,淡淡飘着的蜡燃烧的气味消失了。桌子对面,妈妈用力拍起手。 “生日快乐。”  白天也听到过的话。我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,用叉子切下一块,送进嘴里。像粉笔擦在黑板上一样,巧克力浓浓的甜味,黏黏地铺在舌头上。 “你也已经,十五岁了啊。”  妈妈旁边,爸爸一边吃蒙布朗,一边开口。 “你知道‘元服’吗?”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 “像以前的成人礼。到江户时代左右,十五岁就是大人了。你也到了那个年纪。”  爸爸斜眼瞥了一下妈妈,像在给信号。我心想会来什么,警惕起来。爸爸挺直了背。 “所以,正好是个节点,我有个提议——”  一眼就看得出是装的、不自然的笑容,贴在爸爸脸上。 “从今天起,试着正常地喜欢女生,怎么样?”  咕咚。  我咽下嘴里剩下的巧克力。被压碎的固体,顺着喉咙下去。不可思议地,完全感觉不到味道。 “前几天一起出去玩的那个女生,怎么样?之后有进展吗?” “……没兴趣。” “不交往看看,哪能知道这种事啊?” “是啊。不管好坏,不交往看看,就不知道呢。”  为什么,这些人会这样?  我们已经无数次,无数次地,重复过类似的对话。我一直都只有粗鲁的回答,可爸爸妈妈,始终没有放弃的迹象。这是为了你。你应该那样。他们这样说,试图把一个不是我的我,强加给我。 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你们。因为你们讨厌我,我才变得讨厌你们。先否定我的,是你们。  别装作爱我。别装作感谢我出生。  我——不装。 “我人生最大的悲剧。”我将话吐在桌上,“就是生为你们的孩子。”  我眯起眼,裸露出敌意。爸爸和妈妈的笑容消失了。 “不是喜欢同性。不是喜欢上的人感染了HIV,也不是他传染给了我。是你们!是生为你们的孩子!只要你们正常一点,我就——”  视野,变得一片漆黑。  爸爸探过桌子,将攥紧的拳头砸在我的眉间。像要把头盖骨击飞的冲击贯穿过去,我连人带椅子向后倒下。后脑勺撞上地板,从前后施加的力量在脑海里炸开,在眼睛深处生出火星。 “对父母那是什么口气!”  爸爸离开桌子,俯视着倒地的我,吼叫。吵死了。那你用拳头打孩子,又算什么。只会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。说到底,原本就是你—— “我也……”  纤细的声音,止住了我的思考。我慢慢转过脸,果然,妈妈在爸爸身边哭着。她用双手捂住不断掉眼泪的眼睛,挤出话来: “我也,希望是个‘普通’的孩子啊……!”  热退了。  像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,愤怒和烦躁消失殆尽。消失后,留下了空白。一个“有着什么都没有”、被白色颜料涂满的画纸的意象,覆盖了我的脑海。  真敢说啊。了不起。我很失望。你们真是,“普通”得令人厌恶的父母。  我把手撑在地上,站起来。看着爸爸安慰哭个不停的妈妈,我离开客厅,扑倒在房间的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。眼皮背面感到湿润,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。  为什么在哭呢?  明明是我希望的事。  别再装作爱我,我明明,就是这么想的。 “……呜——”  我发出呻吟。想见哥哥。想见我真正爱着、也真正爱着我的人。我活着的理由,已经只在那里了。 第88话 初三,春(6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纯开始和女生交往了。  我早就觉得会那样。纯不喜欢自己,没有承认喜欢同性的自己。所以,只要被推一把,就会随波逐流。事情如预想一样发生,我没有惊讶,却有些寂寞。  可我装作惊讶,谎称“如果处在同样的立场,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”,明明实际遇到过相似的事,我却作出了不同的选择。一个被父母疏于照顾、饥肠辘辘的孩子,从便利店偷了面包,还能断言“犯罪就是犯罪”——我没有那样的强硬。或许,根本不用有那种东西。 『说起来,生日怎么样?』  看到这条消息时,我的心脏停了短短一瞬。  说出来,还是不说。我烦恼过后,选择了不说。与其说是为了纯,不如说是为了我。我害怕,把现在的状况写成文字说出去,它就会变得确定无疑。 『没什么。什么也没有。』 『是吗?和他的庆祝呢?』 『突然出了点事,取消了。』  隔了一会儿。他大概在后悔,不该随口问起不好的事吧。我喜欢纯这样的地方,却也担心起来:这样子,骗着女生和她交往,怎么可能办得到啊。 『纯。』  叫了他以后,我才考虑说什么。如今无法和哥哥交流,我会这样相处的对象,只有纯。没有目的,也会找他说话。说话本身成了目的。那样的对象,只有纯一个。 『再见。』  我在即时通讯软件上离席。把光标放到用户列表里哥哥的名字上,点击。理所当然,不管鼠标咔哒咔哒响多少次,哥哥也没有上线。      ◆  定期考试临近,大家从学校回家的时间变早了。  对于一直很早回家的我来说,路变拥挤,很烦。所以,我反而会在图书室学习以后再离校。过了放学时间一小时,几乎就没人了,可以悠然走上归途。  我穿过校门,走到外面。走了一阵,前方出现了一个一边走路一边玩手机、没规矩的男生。为了超过那个慢吞吞的家伙,我加快脚步。  听见脚步,男生转向我。  他皱起眉。我也完全一样。男生——半田,噘起嘴,吐出一句: “恶心。” “没你恶心。”  我立刻回嘴。没必要应付他,可也没义务默不作声。不过,再继续就没有意义了。我重新把书包扛上肩,背对半田,准备离开。 “喂。”  ——干什么啊。我回头,随便答了一句: “什么?” “你真是同性恋?”  半田的语气,稍微弱了些。 “听说,你和细川约会了。”  我眉间的皱纹更深了。  被谁看见了?还是细川同学说漏了嘴?她应该不会自己说是约会,可在传开的过程中,变成那样,也有可能。我是同性恋这个事实,非但不会成为灭火的水,反而会成为煽旺火焰的柴。人们不会认为“明明是同性恋,和女生约会很奇怪”,而会理解成“明明是同性恋,却和女生约会,究竟怎么回事”。就是这么回事。  半田狠狠瞪着我。和往常一样,满是敌意。这家伙—— “你还喜欢细川同学?”  半田的肩膀猛地抬起。他上下起伏着横膈膜,口水和骂声一起飞溅。 “啰唆,死基佬!”  他觉得只要说基佬就能赢。那种低劣,让我厌烦,又意外于他出乎意料的专情。我原本以为,那只是分班一个月以后,就会彻底忘掉的程度。我小看了他心意的深度。  不过,想起来,细川同学也是这样。请求她帮忙伪装的时候,她明显对我还有留恋。我是同性恋,无法爱女人,所以,就算爱我,也完全没有意义啊。  大家,都被自己的“喜欢”摆布着。  和我一样。 “喂。”我无意识地开口,“你喜欢细川同学哪里?”  想知道。喜欢一个人,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为什么喜欢哥哥?比如,哥哥完完全全保持现在的样子,只把性别换成女性,我能喜欢上那个人吗?  我静静望着半田,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在捉弄他。可半田不接我的目光,移开了眼睛。 “……和你没关系吧!”  半田跑进旁边的小路,眼前没有人了。明明因为讨厌人群,才错开放学时间,结果也如我所愿,却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寂寞。我怀着矛盾的感情,迈开脚步。  最近的我,有些不对劲。  过去,我只由哥哥这一根柱子支撑。所以,那根柱子摇晃,我当然只能跟着摇晃。想稳住,只能寻找其他柱子。比如——  ——纯。  到了家附近。看到停车场的车,身体僵硬了。我苦笑,果然,不可能把这个地方当作柱子。青春期的初中男生讨厌父亲,或许不稀奇。可是,我的那个,和一般说的那个,意义差得很远吧。  我打开家门,形式上说了声“我回来了”,走了进去。  在玄关的爸爸和妈妈,惊讶地看向我。 “回来啦。”  妈妈结结巴巴地回答。我不理她,盯着爸爸的样子。他提着的公文包,和平时去公司一样,可全身的穿着不同。从上到下,漆黑的西装,同样颜色的领带。  丧服。 “……葬礼?”  我试探着问。爸爸,没有回答。 “去参加谁的葬礼?”  假的。  假的。假的。假的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。因为,他说了,出院后会给我庆祝生日。给我一个让我觉得出生真好的生日。所以,假的—— 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  脑子里,什么东西重重炸开了。 “我问你,是谁的葬礼!”  我猛地抓住爸爸。爸爸的身体晃着后仰,我们两人险些一起倒下。可是,他很快稳住,把粗壮的双臂顶在我的肩上。 “说啊!谁的葬礼!说!” “给我……适可而止!”  一股惊人的力量,将身体推向身后。我一屁股跌坐下去。爸爸俯视着我,整了整丧服的领口。没有感情的、无机质的眼睛。 “妈妈。今天,绝对不要让这家伙出去。”  他冷冷地说,背对我,穿上皮鞋,看都没再看这边一眼,就走出玄关。 “绝对不许!”  砰。门重重关上。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,用尽全力捶在地板上。 第89话 初三,春(7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哭着求她。  至少最后一次可以吧,至少让我去葬礼吧,我拼命哀求。可是,不行。妈妈没收了我的手机和钱包,把我推进房间,说“爸爸回来以前,就待在里面”,关上了门。我觉得自己竟然被当作囚犯一样对待,很可笑,可也很悲伤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,穿着制服倒在了床上。  ——怎么办。  我闭上眼,在黑暗中想。什么怎么办,根本毫无办法。我连爸爸去了哪里都不知道。就算能逃出家门,后面也无能为力。只会落得无目的地游荡。  那,放弃吗?  ——不要。绝对不要。与其这样老老实实被关着,流浪还强一点。怎么能任那些家伙摆布。  我坐到桌前,寻求救赎般地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可从这里该怎么做,完全想不出来。要是我也能知道爸爸的位置,就像爸爸用监视软件知道我的位置那样——  ——等等。  想起来了。爸爸开走的车上,装了防盗GPS。而且,他曾经用这台电脑确认过能不能查看位置信息。只要打开那个页面,能够登录,就应该能知道车去了哪里。  我凭着记忆操作电脑,找到了目的页面。多亏表单里保存着账号和密码,没有费任何力气,就顺利登录了。屏幕上打开地图,一个蓝点标出了车的位置。  殡仪馆的停车场。  我抓着鼠标的手,用了力。撕下一页笔记本纸,抄下殡仪馆的信息,放进制服口袋。接下来是逃出去。我打开房间窗户,俯视地面。  外墙上,没有能抓着爬下去的东西。不过,跳下去实在太难。要是有绳梯之类就好了,当然,不可能正好有那么方便的东西。  那就只能做了。  我打开房里的衣柜,把厚实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把袖子互相打结,接成衣服绳。将完成的绳子一端绑在床上,另一端垂出窗外,末端到达了离地面约一米的地方。能下到那里,就足够了。  代替鞋,我叠穿了几双袜子。握着绳子,脚抵着墙,一点点往下,听见衣服纤维噗噗断开的声音。我低头看,确认已经到了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高度,放开绳子,跳了下去。  落在水泥地面的瞬间,麻痹从脚底一直贯穿到头顶。我甩动手脚,驱散发麻,迅速离开家。殡仪馆不在步行可达的距离,可没有钱包,不能坐火车和公交。能采取的办法只有一个。我跑过夕阳将落的街道,来到车流繁忙的大路。  看见对面有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开来。  我探身到路上,举起手,车确实停在了眼前。我坐进后排,向司机大叔报出殡仪馆的名字。大叔立刻开车,我松了口气,深深地靠进座椅。 “去葬礼?” “是的。亲戚的葬礼。” “这样啊,真不容易。父母呢?” “先去了。有点事情,只有我来晚了。” “唔。”  大叔透过后视镜看着我,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。 “为什么没穿鞋呢?”  脚心猛地一痛。  我寻找合适的答案,脑子僵住了。可僵住的那一刻,就已经晚了。等于坦白自己有难以回答的缘由。  没穿鞋的理由。被欺负,藏起来了?不,不行。没有书包,一眼就知道不是放学回家。那么—— “抱歉。没关系。”  镜子里,大叔的脸颊温柔地放松下来。 “你有你的事情吧。不用说。大叔会把你当客人,尊重你。”  尊重。把我当作一个人,而不是小孩对待的话,让全身的僵硬都松开了。至今,没有一个大人那样面对过我。爸爸、妈妈、老师,甚至哥哥。 “——那个。” “不是,已经说了不用——” “不是,不是那个……其实,我没有钱。”  大叔的眉毛,微微动了一下。 “我打算到了以后,请家人付……可以吗?”  如果他说不行,也许会追问缘由。弄不好,就到不了殡仪馆。所以,无论怎么想,保持沉默才是正确答案,我也明白。可我偏偏说了出来。为什么呢?我自己也不知道。  到了红灯前,出租车停下。我缩起肩膀。大叔转过头看我,轻轻放松下来,笑了。 “可以。” 第90话 初三,春(8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到了殡仪馆附近,外面已经完全入夜了。  司机大叔把车停在路边。我问“一起去吗?”,大叔缓缓摇头,回答“我等着”。他相信我。我很感激,却有些内疚。上车的时候,我只想要一种交通方式,完全没想过车费。  我下了车,转过一个弯。看见殡仪馆前写着哥哥姓氏的指示牌,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我仰望那栋浮在黑暗里的、纯白的方形建筑,把手放在胸口,调整呼吸。  小石子隔着袜子,扎着脚底。钝痛沿着神经传遍身体,紧紧压住内脏。在这种地方就变成这样,真的没事吗?等面对沉睡的哥哥时,我还能不崩溃地站在那里吗?  ——不。  崩溃也好。  没有哥哥的世界,不用在意了。  心跳平静下来。我用力握紧双手,咽了口唾沫,向前迈出右脚。 “你。”  放在肩上的手,让我停下脚步。  我慢慢回头,一个穿着丧服的中年男人,满脸不快地瞪着我。那棱角分明、给人僵硬印象的轮廓,很像爸爸。理所当然。虽然只见过几次,我还记得清楚。  这个人,是爸爸的哥哥。  哥哥的父亲。 “认得我吗?”  我轻轻点头。对方像嫌麻烦一样,叹了口气。 “来干什么?” “……想送送哥哥。” “不行。”  不容分说,夺走希望。这种做法,也像爸爸。 “我真的觉得,对不起你。”  和爸爸很像的浓眉,用力往里拧。 “都是我家的蠢货,把你的人生毁了。让别人家的孩子背上了一生抹不掉的烙印。就算那家伙不在了,我也不打算当作没有这回事。这份罪,我会用一生来偿还。所以,把那家伙忘掉吧。拜托了。”  哥哥的父亲,朝我深深低下头。真诚的话语,真诚的态度。可是,这个人,不像出租车司机大叔那样,把我当一个人认可、尊重。他只是想让我照着自己的想法行动。和爸爸一样。  对哥哥,一定也是这样吧。  想让哥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,失败了,便抛弃他。兄弟俩都这样,说不定是爸爸他们上一辈的父母不好。等我记事时,他们已经去世了,所以我不知道。可说起来,我也从没听爸爸讲过自己的父母。或许,是不太想谈的回忆吧。  可是,那又怎么样。  和我,和哥哥,都毫无关系。 “蠢的是你吧。”  我冷冷地说。哥哥的父亲,茫然地睁圆眼睛,僵住了。 “如果你肯承认哥哥,就不会变成这样。”  眼前男人的脸,扭曲着崩塌。五官混杂,凝固,变成了爸爸的脸。 “如果你没有夺走哥哥活下去的力气,如果哥哥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活着的价值,就不会变成这样。对我的事,他也会更加谨慎,甚至,也许原本就不会做可能感染HIV的事。全是你。是你让事情变成这样的。”  我知道。责怪也毫无用处。因为这个男人,觉得“这样就好”。不然,哪会在葬礼当天,叫他“我家的蠢货”。  他的真心,肯定连葬礼都不想办吧。却又败给面子,办了。明明没有悲痛,却装作悲痛。这种地方,也真是令人生气。 “是你!是你杀了哥哥!你——”  钝重的冲击,贯穿了右脸。  脑浆在头盖骨里晃动,接着,身体也晃动。我倒在地上,用手撑着抬起脸,两张相像的脸并排,俯视着我。哥哥的父亲,还有——  爸爸。  爸爸涨红了脸,拳头微微颤抖。生日时我也想过,为什么这个人,动不动就打人?为什么像驯服野兽一样,和我相处? “为什么在这里?”  不答。不说也知道吧。我用目光,把这样的话砸过去。 “你不知道,你在这里,会让周围的人怎么想吗?”  知道。可没有关系。那种事,没有关系啊。 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!” “喜欢上一个人!”  我用吼声,撞向吼声。爸爸微微缩起下巴。 “仅此而已!” “——你这!”  爸爸向我走近一步。我爬起来,背对他们,跑了出去。沿来路返回,转过弯,立刻看见亮着双闪、停着的出租车。  司机大叔打开车窗,从里面探出脸。我没法不理,只好停下。该怎么解释呢?我正想着,大叔先动了。 “怎么了?”大叔向我的脸颊伸出手,“你在哭啊。”  大叔的手指擦掉我的泪。温柔的动作,让眼泪再次涌出来。只要身边有一个会这样做的人,我和哥哥的人生,肯定就会完全不同吧。可想这些也没用。这个人,是不会和我的人生相交的人。 “对不起。”  从殡仪馆那边,传来了皮鞋敲在沥青上的声音。 “我付不了钱。接下来应该有人来追我,请您让那个人付。拜托了。”  我低下头,看向来路。刚转过弯的爸爸,和我对上了眼。我立刻转身,背后传来爸爸那声“站住!”,我不知该去哪儿,全速跑进夜晚的街道。 第91话 初三,春(9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前方传来了波涛的声音。  我继续往前,一片小小的沙滩出现了。我从路上走下海滩,向漆黑的大海走去。脱掉因一直走在沥青上而破破烂烂的袜子,把脚踝浸在海里站着,感觉自己像沉进热牛奶的方糖,会从脚尖开始融化、消失。可当然,不会有那种事。等脚上传来的冰冷开始笼罩全身,我顺理成章地离开水边,坐在沙滩上。  接下来怎么办?我试着想,却想不了。一想到未来,思绪就像雾一样模糊。无奈,我将心飘向过去,回想当时听着和现在一样温柔的海浪声,望着和现在不同、染着夕阳的海时,他说过的话。  ——和你一起,哪里都好。  我是不是,奢望得太多了?  在一起。只要这样就够了。其他的,我什么都没要求过。如果连这个也叫奢望太多,我该怎么办?假如能从我和哥哥相遇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,哪里曾有一条,能让我们幸福活着的路吗?  如果,哥哥没有把HIV传给我。  即使如此,哥哥还是会发艾滋病。那时,他一定会试图离开我。在还没有自觉是病毒携带者的时候,就已经想把我推远了。不可能接受我。也许,他会比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时,更强烈地拒绝我。  那么,如果我没有向哥哥告白。  那样,哥哥即使发了艾滋病,也不会拒绝我。就算察觉到我的心意,也不会做到推开我的地步吧。可是,倘若那时我告白,他会接受吗?不可能。那是我把自己的命当作武器,才终于让他接受的心意。怎么可能被接受。  ——原来早就无路可走了啊。  我再次茫然地想。我的心意,降生在这个世界的一瞬间,就已经注定会在愿望未竟时破碎。那一定也不只是施加给我的试炼吧。无关我是男人,无关我出生得迟,到处都有注定无法实现、只能凋零的心意。  比如,细川同学。  比如,半田。  不喜欢别人就好了。不期待,就不会被背叛。可遗憾的是,我也不能接受那样。不喜欢哥哥的我,就不是我。是哥哥,让我成为我。  虽然,明天就会变成灰。 “……呜。”  我仰面躺下。望着铺满夜空的繁星,将双臂向两边大大伸开。海风吹起的沙子打在脸上,几颗粘在沿脸颊流下的泪上,让皮肤变得粗糙。  真美。  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日子,这样的时刻,会有这么美的星空?我希望天是阴的。要是一颗星都看不见就好了。美丽的东西,会唤来美丽的东西。闪光刺激着被泪水覆盖的视网膜,与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重要回忆,从脑海深处被拖了出来。  ——为什么会有我们这样的人,来到这个世界上呢?  不知道。我不知道啊。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样的心情,我完全不明白。  ——我会去地狱。  那么,我也去。比起天堂的弗雷迪,我选择地狱的哥哥。对我来说,那样就好。只要能和哥哥待在一起,不管哪里——  ——我会好好安排,让《QueenⅡ》送到另一个世界的。  强风,抚过我的身体。 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,望着漆黑的海,发愣。随着海风吹干泪水,一点一点,就在刚才还连想都想不了的未来,获得了轮廓,渐渐成形。  是啊。  还有,要做的事。  我重新穿好袜子,站在沙滩上。清醒的脑子,将海浪声听得分外清楚。一切结束以后,就回来吧。我听起来,大海仿佛在这样对我说。 第92话 初三,春(10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刚离开海,就被巡逻的警察叫住了。  一个没穿鞋、穿着制服、在夜晚街头徘徊的初中生。不管才奇怪。两个警察接连问我“在做什么?”“从哪里来?”“家呢?”,我什么都没有回答,沉默着。只有面对“带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?”这个问题,我拿出兜里的学生证交给他们,作了回应。  不久,我被带到了派出所,接着,妈妈来接我。来的不是就在附近殡仪馆的爸爸,而是特意从家里赶来的妈妈。我和她一起坐出租车回家,洗澡,睡觉。妈妈向我说了很多话,可我一点也没搭理,程度甚至到了睡前就已经忘记。  第二天,我没去学校。  再下一天,后面一天,也没去。妈妈因我的反常而慌张,爸爸什么都没说。不过,在开始请假的第二天晚上,楼下传来“养孩子是你的工作吧!”的怒吼,看来也不是什么都没想。那自己想办法啊。真是胆小又无聊的男人。  哥哥不在后,有件事我明白了。  那就是,我并没有那么喜欢QUEEN。如果真的喜欢QUEEN,现在我肯定不会变成这样。支撑我人生的,果然是哥哥。QUEEN也因为有哥哥才成立。所以,如今哥哥不在了,无论怎么听,内心也得不到满足,也提不起写博客的念头。连《Don't Try Suicide》这样直截了当劝人别自杀的歌,我甚至不想反抗,也只是从一只耳朵进,另一只耳朵出。  必须把《QueenⅡ》送给哥哥。然后,必须去哥哥那里。可是,什么都不想做。睡下,醒来,一切已经结束。仿佛期待着那样方便的展开,我只是一味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  咚咚。  有人敲房门。我用被子蒙住头,决定不理。隔着薄薄的被子,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,紧接着,一个柔和的声音传入耳朵。 “醒着吗?”  我掀开被子,撑起上半身。  突然和我对上眼,细川同学惊讶地缩起下巴。可很快,她便缓过来,平静地微笑,面对茫然的我,像安抚灾难中的获救者一样,缓缓开口。 “对不起,突然过来。听说你一直请假,有点担心。”  细川同学摸着辫子,将脸向我靠近一点。 “发生什么了吗?”  和你没有关系啊。这句话浮上脑海。可我想起,她曾帮助我去探望哥哥,便把话压了下去。比起爸爸妈妈,细川同学有更多靠近我的权利。 “恋人死了。”  细川同学的双眼,在眼镜镜片后面猛地睁大。 “之前,不是请你帮忙去探病吗。他没能挺过那个病。所以,现在,我什么都不想做。于是——对不起。”  我低下头。并非真的觉得有多过意不去,只是想结束话题。我表示投降,希望她能识趣地离开。  可是,细川同学没有退。 “喂。”清晰的声音,“去参加葬礼了吗?”  我抬起低着的头。细川同学真挚的目光,锐利地穿透我的眉间。 “……没有。” “扫墓呢?” “……没去。” “知道墓在哪里吗?” “……知道是哪片墓园。” “那,下次休息,一起去。”  细川同学用不容分说的口气,断然说完。她一反常态、主动向前的态度,让我退缩。 “没照镜子吧。你现在的脸,真的很吓人。不能露出那样的脸。那样的话——”  细川同学低下脸,双肩用力抬起。 “会被拉过去的。”  ——啊。  这个女生,是真的像我喜欢哥哥一样,喜欢着我。所以,就像我从哥哥那里读出了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一样,她也察觉到了我没有活下去的意志。所以,拼命想把我留下,想让我活着。  可是——对不起。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 我笑了。 “一起去吧。我也一直想去。”  请你帮我,嵌上最后一块拼图。  我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。一个人,连一步都动不了。所以,为了将《QueenⅡ》送给哥哥,请你借我力量。然后,我就会启程。离开你,去见哥哥。  我利用你。我践踏你的好意。所以,我不在以后,希望你骂我。我知道,你不是能做那种事的女生。 “那么,约好了。”  细川同学竖起右手的小指,伸向我。我用自己的右手小指,勾住她的小指。怀着令人绝望的错位,却又联系着,我觉得很残酷。很快便松开手指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 第93话 初三,春(11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把美工刀的刀刃贴在手腕上。  一种不同于单纯温度的冰冷,透过皮肤下的蓝色血管,扩散到全身。只要把这把刀轻轻横着拉过去,真的就会有红色血液从伤口涌出。我想象着,却没有执行,收起刀刃。  把美工刀丢进牛仔裤口袋,背上装着《QueenⅡ》的斜挎包,我走出房间。休息日,爸爸妈妈应该都在家,可直到从玄关出门,都没有人叫住我。是没注意,还是无所谓?不过,哪种都行。至少,我对那些人,是无所谓的。  外面比想象中温暖。天空的蓝色格外清晰,有种跳过梅雨、直接进入夏天的感觉。在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等我的细川同学,也只穿着衬衫和裙子,衣着轻便。 “早上好。” “早上好。” “走吧。” “嗯。”  简短地交谈,我们两人向公交站走去。走着,我想起去探望哥哥的那天。我只会利用这个女生。明明她也不过像我喜欢哥哥一样,喜欢着我。 “喂。”  细川同学把手伸进手提包,递给我一颗用小袋子包着的糖。“吃吗?”  薄荷糖。说起来,我告诉过她喜欢这个吗?已经一年多前的事,她真记得清楚。 “谢谢。”  我接过糖,把里面的东西扔进嘴里。清凉的香味,顺着嘴巴穿过鼻腔。与今天天气相称的清爽气息,和现在的心情完全不相配,让我觉得格外可笑。      ◆  墓园,就在海边。  问了管理人员,很快就找到了哥哥的墓。他问“是家属吗?”,我回答“是的”,旁边的细川同学歪了歪嘴。刚走出办公室,她就说出了原因。 “明明,其实是恋人啊。” “可是,家人也没错。他是我堂哥。” “咦?”  细川同学停住了话,随后呼地吐出一口长气。 “真厉害啊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啊。总觉得……像大人的世界。”  哪是什么大人。大人更灵活。失去一个重要的人那种事,他们会与世界妥协,跨过去。过些日子,甚至还会作为美好回忆向别人讲述:“正因为有那件事,才有现在的我。”  想成为大人。哥哥活着的时候,我一直这样想。可是,如今不同了。不想成为大人。我要作为一个孩子,怀着这份心意,去哥哥那里。 “没那回事。”  我有些刻薄地加快脚步。细川同学微微喘着气,什么都没说,跟着我。买了线香,用木桶接了水,拿着抹布,在墓园里走。  一块刻着熟悉姓氏的墓碑,出现在我们眼前。  香炉上留着线香的残灰,插着的花还没枯。可那只是因为葬礼刚过去没多久。再过些时候,会上香、插花的人,恐怕一个也不会有。 “挺干净的呢。” “才办过葬礼。” “……这样啊。”  细川同学闭上嘴,开始用沾水的抹布擦墓碑,我也一样擦起来。现在,这块墓碑就是哥哥本身。可是,灰色的方石,无论如何也只是石头,并没有让我产生什么特别的眷恋。  擦完墓碑,供上线香。我蹲下,合掌,闭上眼睛,眼皮背后却什么也没浮现。死亡的冲击过去后,留下的悲伤,是对于必须活在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世界中的哀叹。和我没关系。因为,我不会活。  我睁眼,站起来,将手放进口袋。指尖碰到了美工刀,背脊稍稍挺直。跟在我后面上完香的细川同学,开口问: “这个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  ——难回答的问题。对我来说,哥哥就是哥哥。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。 “是个聪明的人。” “喜欢的东西、兴趣之类呢?” “经常听欧美音乐吧。QUEEN之类。” “QUEEN?” “以前的乐队。主唱和我们一样,是个也会喜欢男人的男人。”  而且,和沉睡在这里的人一样,得了一样的病,以一样的方式死了。没有告诉你那么多,所以,不说。 “因为是同类,所以被吸引了吗?” “不知道。可是,我觉得不是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是很好的音乐。我也是一听,就喜欢上了。不过,我也是同类,或许算不上反证。” “唔。”  细川同学嘴角绽开笑。高兴的表情,让我有些疑惑。 “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?” “不是那样,只是第一次听你说喜欢的音乐。” “与其说喜欢……只是受了影响。和因为恋人,改变衣服喜好一样。很傻吧?” “没有啊。”  细川同学毫不迟疑地否定我的话。海风吹散了线香的气味。 “你觉得是很好的音乐吧。那么,我觉得称作‘喜欢’,就很好。”  她斜眼瞥了瞥墓碑,随后像往常一样,无措地摸着辫子。 “像这样,这个人留下的‘喜欢’,我觉得应该珍惜。”  右手,不由自主地碰到了斜挎包。  隔着布,感觉到《QueenⅡ》包装的坚硬。我是来把它供在墓前的。是来把哥哥传给我的东西,还给哥哥的。那样,一切就会结束。可以结束。  就要结束了。 “走吧。”  细川同学看着来路,低声说。等等。我还有事没做。本该这样说的我的嘴唇,却回了完全不同的话。 “嗯。” 第94话 初三,春(12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下了公交。  就在几个小时前,用来离开这座城的车站,出现在路对面。回来了。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对劲。原本就打算回来,所以,除了没把《QueenⅡ》供上去,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 “喂。”  细川同学抬眼,望进我的脸。 “回去以前,要不要绕个路?”  我点头。细川同学立刻低声说“那,走吧”,快步走了起来。脚步很有力,可背影很小,看起来既像要引导我,也像要从我身边逃开。  没什么可玩地方的假日街道,人很少。仅仅因为是适龄的一男一女一起走,就已经挺引人注目。不久,我们到了我和细川同学初次说话的海滨公园。来玩的一家家人,让周围稍微热闹起来。刚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下,几个孩子就怪叫着从眼前跑过。细川同学苦笑。 “小孩子,真有精神啊。” “是啊。”  我淡淡回答。细川同学稍稍沉默,却很快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,再次开口。 “一直住在这里吧?” “嗯。” “那,小时候,也和家人来过这个公园吗?”  来过。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一家三口来野餐过几次。三个人吃妈妈做的便当,爸爸陪我跑来跑去地玩。那还是我最重要的人是爸爸妈妈的时候。可是,喜欢上哥哥,一切都变了。  那么,哥哥不在了,会怎样?  会不会再次,全都翻转?一切都成为过去,再从头开始吗?想起来,我至今喜欢过的人,只有哥哥。或许,我并不是同性恋。只是碰巧哥哥是男人,下一次,说不定会喜欢上完全不同的、一个女人—— “怎么了?”  我看向旁边。  细川同学担心地看着我。我茫然地看回去。风和浪的声音,填满了世界。填满世界的声音,渐渐合成一个,将我包裹。仿佛跳进深海底部,我周围的噪声消失了。  刚才,我在想什么? “想起以前的事了?”  不是。恰恰相反。我刚才,想的是未来。已经丢弃了、再也不用考虑的未来。 “如果是美好的回忆,就多想想吧。到现在,你一定有过很多痛苦的事,可也不只有那些吧。爸爸妈妈,总有一天会认可你的。这样想着活下去,才好。”  活着。我想活着吗?所以,才没能把《QueenⅡ》供在哥哥墓前吗? “没关系。一定会有办法。我啊,觉得,你爸爸他们,叫你和女生结婚、组建家庭吧。那么——”  细川同学的身体,向我倾斜。望着我的眼睛里,有很强的意志,也稍稍湿润了。  从脑后,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。      ◆  还没回头,我就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  挑起眉毛,抿紧嘴唇,瞪着我。大概从去年冬天起,这家伙——半田,朝向我的脸,就固定成了这个。我也不觉得遗憾,反倒容易理解,让人安心。 “你在干什么啊?”  来到我身旁的半田,粗暴地丢过话来。是在哪儿看见我和细川同学一起走了?也有可能,不是半田自己看见,而是别人告诉他。那所学校的家伙,都喜欢那样煽动别人。所以,我讨厌那个空间。 “你是基佬吧。对女人没兴趣吧。那为什么,还在和细川黏黏糊糊?”  带着烦躁的急促语气。细川同学从旁边,插进尖刻的声音。 “别误会。是我邀他的。” “那种事无所谓。我说,拒绝啊。就是这家伙一直拖拖拉拉,细川才会一直喜欢他,放弃不了吧。” “我喜欢谁,是我的自由吧!” “喜欢基佬有什么用!”  两人提高了声音。激烈的争执,随风散开。附近奔跑的孩子们看向我们,露出害怕的表情,走远了。 “我说你啊,要依赖细川到什么时候?”  半田将话转向我。我茫然地抬头看他。 “你自己也知道,这样不好吧。”  是啊。不用你说,我也知道,所有的扭曲都由我而起,知道我是该消失的存在。一个消失更好的存在,明明想消失,却没有消失,很奇怪吧。可是,连我也惊讶,人的生存本能,似乎比想象的还强。哪怕只觉得还有一点点容身之处,也会想抓住。  所以,先消灭它吧。  在我之前。  我的容身之处。 “半田。” 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,将右手放进牛仔裤口袋。抓住指尖碰到的美工刀,拿出来,半田后退了一步。我把自己的左手腕抬到眼前,推出刀刃,咧嘴笑了。  轻轻地。  像把菜刀切进豆腐,我将刀刃贴上手腕,横着拉过去。浓红色的液体从切口涌出,顺着重力沿手臂流下,从手肘落在地面。原来流着和“普通”人一样的红色血液,这让我感到无比空虚。  我放下左手,血液这次流向手指。向那个目光游移、明显慌乱的半田,我静静问: “知道HIV吗?”  半田没有回答。他用和刚才被争吵吓跑的孩子一样、怯懦小鬼的眼睛,看着我。 “艾滋病知道吧。说得简单点,就是导致那个的病毒。会降低人的免疫力。我感染了它。恋人传给我的。”  我水平伸出左手,把沾满血的手指,指向半田。 “这血里面,有病毒。”  我把手靠近他的脸。半田的背,猛地抖了一下。 “——住手!”  半田用双臂推我的胸。我仰面倒在地上。隔着薄衬衫,后背与水泥擦过,皮肤被摩擦的热意烧得刺痛。  半田小小的鼻尖上,沾着飞溅的我的血。察觉异样,他擦了擦鼻子,看见移到手指上的红色,睁大眼睛。我吊起嘴角,对他说: “那里也有啊。”  半田猛地甩手。想甩掉病毒的动作很滑稽,我让嘴边的笑更深。看着这样的我,半田像要逃离凶猛的野兽一样,一点点后退,却不敢移开看着我的眼睛。 “……你,疯了。”  半田丢下这句话,背对我跑了。等他的脚步声被浪声吞没,再也听不到时,我慢慢站起来,看向长椅上的细川同学。海面反射的阳光,照在后颈,头烫得出奇。 “细川同学。”  我走向长椅,伸出沾满血的左手。期待她和半田一样,挥开我的手。  然后,正如期待,细川同学用右手,轻轻拍开了我的左手。 “不是的。”  她茫然地睁大眼,露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行为的表情,开始辩解。她从长椅上站起来,不断轻轻摇头。 “不是的。不是那样。不是那样的——”  泪水,从细川同学的双眼落下。 “——对不起!”  细川同学转身,向和半田相反的方向跑了。身影消失,气息消失。留下的空洞,被背后传来的海浪声填满。  海风抚过我的左手。血点飞溅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,在漆成蓝色的木板上留下红色斑点。我将头大大向后仰,让横膈膜痉挛,将干涩的笑声放向天空。  ——不要了。  这样的世界,这样的现实,都不要了。我终于能从心底这样想了。这样,我就能去见哥哥。只要能在一起,哪里都好。可以履行那个约定了。  我止住笑,转过身。辽阔的大海,填满了我的视野。倒映着晴朗蓝天、如镜面般闪光的水面,讽刺地,比我至今看过的任何风景都美。我甚至没有意识到,自己呆立着,流下了眼泪。 第95话 落日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一回家,我就开始整理笔记本电脑里的资料。  删除自己不在以后不想被看到的东西时,纯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找我说话。他试着和刚交往的女友做爱,却没能做到,正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。我温柔地安慰他,然后顺着话题,说起哥哥的事。明明是在讲痛苦的经历,心情却不可思议地并不坏。一边动着手指,我一边茫然地想,人就是像这样,把悲伤变成过去的吧。  交谈中,我决定将给哥哥送《QueenⅡ》的任务托付给纯。没有理由。非要说的话,是觉得那样最美。聊天结束后,我用邮件写了遗书,设置定时发送,让它自动送到纯那里。为了纯,必须提前说好,我便开始思考写给父母的遗书,却连开头都想不出,苦恼起来。  听点音乐吧,我打开播放器。选的艺人是QUEEN。选的曲子,是哥哥说过最喜欢的《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》。  过多的爱,会杀死你。  我太爱哥哥了。准确说,是太不爱其他东西。所以,被那份爱杀死。现在想来,这是个象征性的标题,仿佛早就预言了这个结局。  果然,一切也许都由神决定的命运来支配。哥哥曾困惑,为什么会有我们这样的人出生,也许简单地说,只是神决定如此罢了。  可那么,神为什么这么决定?  神为什么,把我创造成这个样子?  曲子结束。听着随机选出的下一首,我再次打开给纯的邮件。从头读过自己写的文章,在觉得就是这里的地方点击,慢慢插入一句话。 『你觉得,像我们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出生呢?』  纯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?我只想了片刻,就停下来。不可以牵挂留下的东西。我只要想着,按照自己的希望,为这条生命画上句号,就够了。      ◆  只拿着自行车钥匙,我走出玄关。  久违地踩起自行车的踏板,沉得出奇,速度不能如愿提高。这时候,孩子在学校,大人在上班,路上几乎没人。天气晴朗。阳光从通透的蓝天倾泻下来,隔着衬衫,灼烧后背。  我来到沿海的路。大约一年前,为了去哥哥家,一直走的路。我放开车把,张开双手,迎着风,品味自己变成风筝的感觉。要是就这么飞走就好了。我这样想,失了平衡,又反射性地将手放回车把。自己没有觉悟的样子,让我不由得苦笑。  每向前一点,就觉得时间正在倒流。  车轮咔啦咔啦转动的声音,刺进鼻腔深处的海潮气息,从我的身体里,唤出哥哥搬家以前的我。怀旧获得了轮廓,化为形状,和如今的我重叠。我在脑海里尽情展开想象:就这么去墙上爬着藤蔓的廉价公寓,沿落着灰的楼梯一口气跑到三楼,按下褪色的门铃,等着门打开。  向左,是哥哥家。我直直向前。仿佛吹灭一支蜡烛,幻想倏地消失了。  陌生的路,陌生的风景,铺在眼前。准确说,坐着哥哥的车经过,可骑自行车走,感觉果然不同。当我开始担心能不能顺利到达时,发现了伸向大海的高地,肩膀稍稍放松。  到了通往高地的林间小路入口,我停下自行车,从车座下来,把从口袋拿出的钥匙,随手扔进草丛。我想表明不再回来的决心。向我自己,也向把我变成这样的神。  整条林道,是坡度很陡的上坡路。对于一直骑车、已经疲惫的腿,很是辛苦。面对光靠冲劲无法前进的险峻,我想起,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这条路的呢?每当运动鞋挖开柔软的土,自然的气息便更浓。我感受着,一心向前。  前方出现了光。不同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,是毫无遮挡的阳光。我向腿部肌肉灌注力气,跑起来,一口气冲出林道。  猛烈的迎面风,打在我的脸上。  我把手举到脸前,用力闭上眼。手背承受着呼呼的风,我意识到,林道里茂密的树木,原来起着防风林的作用。我慢慢睁开眼,放下手,等着模糊扭曲的视野清晰起来。  仰望时仿佛随时会崩塌、令人不安的高地,真正登上来,竟比想象更宽。而且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被海风侵袭、干燥的土地,宽宽地展开,让人疑惑为什么特意修一条路来这里。  我向悬崖走去。将身体推回的风,越来越强。“别来”。或许在这样说。可是,已经晚了。  到了崖边。前方只剩午后闪光的大海。我向旁边瞥了一眼,远远下方,看见了曾与哥哥去过的沙滩。画在那里、分隔“我们和其他”的线,消失了。所以,我在这里。  ——去哪里?  我的问题。还有,哥哥的回答。  ——和你一起,哪里都好。  我背对大海,沿来路返回。  走到林道入口附近,再次转向高地。我用运动鞋的尖端,笃笃敲地,确认坚硬的程度。向前迈出右脚,用鞋底踩实大地,把肩膀向内收,俯下身体。  我也一样。  我也,哪里都好。 “…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”  我喊着,跑了起来。  海风将声音推向身后。我听见自己的咆哮在背后响起。像是要把一切都抛下,我不看两旁,拼命奔跑。 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”  脸颊湿了。是风卷起的海水,或者,眼泪。哪种都好。等我回归大海,两者就是一样的。 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”  高地的断口靠近。水面反射的光穿透视网膜,视野忽然染白。在那纯白世界的中央,像小蚂蚁聚集一样,黑点排列起来。不久,点成为线,画出了一张温柔微笑着的男人的脸。  啊。  果然,你在那里。 “哥哥!”  我伸出双手,从悬崖跃出。身体从重力以外的一切中解放,内脏全都轻轻浮起。灵魂从背后飞出,围绕自己的一切信息,像暴风雨一样,涌向赤裸的生命。  天空。云。浪。风。光。太阳。海平线。  海。  我没有想,这里是哪里。  也没有想,为什么在这里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一切都明白,所以没有迷茫。我像随风飞舞的树叶一样浮起来,飞向就在旁边那栋巨大的方形建筑三楼,唯一开着的一扇窗。  从窗户进入房间时,窗帘仿佛躲避我,轻轻飘动。许多桌子、椅子,还有人。我不太喜欢的景象,铺在眼前。房间前方,一个穿着西装式制服、看起来很认真的男生,将双臂放在背后,带着明显紧张的神情站着。  男生,大大地张开了嘴。 “我——”  房间的气氛,骤然改变。窗边一个昏昏欲睡的男生,立刻醒过来,睁大眼睛,望向前面的男生。改变空气的那个男生,心满意足地挺起胸,嘴角挂着一个有些恶作剧的笑。  ——这样啊。  原来,你是这样的表情啊。  没关系。你,没关系的。  你—— 第96话 【落幕】细川真寻的后悔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我盯着鞋柜里的室内鞋。  男生的室内鞋,后跟常常被踩塌。可这双不同,像刚穿上的新鞋一样挺着,几乎没有污迹。鞋尖也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它存在的每一处,都很好地表现出主人的性格。  早上看时,也是这个状态。也就是说,今天也没来学校。我轻轻叹气,走向自己的鞋柜。从室内鞋换成乐福鞋,出了换鞋处,太阳亮得格外耀眼,让我没来由地生气:“明明我这么烦恼。”  我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。不久,到了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,我停住脚步。回家,就向左转。可是—— “干什么呢?”  我回过头。半田同学敞着立领制服的全部纽扣,满脸不快地看着这边。我提着书包的手,渐渐渗出汗。 “你才是呢。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家,不在这边吧。”  半田同学把视线移向一旁,没有和我对视,开口了。 “……有事想和细川说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什么……你知道吧。昨天的事。”  ——这血里面,有病毒。  鲜艳的红色,在脑海里复苏,我的身体骤然僵硬。那时,我逃了。我没能面对。所以,这次——不能再逃。 “该说那件事的对象,不是我吧。”  我清楚地说。半田同学的目光,稍稍转了回来。 “我接下来,要去好好和他说。”我竖起拇指,指向路,“一起吗?”  面对问题,半田同学轻轻点头。我说“那,走吧”,快步向前。他保持着离我几步的距离,踏踏实实地跟在后面。  不久,目的地那栋两层的独立住宅出现了。以前来过几次,可无论来多少次,都会紧张。我站在玄关前,等半田同学跟上,按响门铃。 “喂。”  女人的声音。是他妈妈。 “我是细川。” “……啊。稍微等一下。”  门铃挂断。过了一会儿,玄关的门开了。出现的妈妈看到半田同学,稍稍皱眉,却没提起,直接向我说: “对不起。那孩子好像不在。” “不在?” “对。平时自行车停在那里,现在没有吧?”  妈妈指向停车位。确实,过去来时总放着的自行车,不见了。他去了哪里呢?明明应该已经无处可去。 “对不起啊。难得你们过来。”  妈妈轻轻吐气。没有活力的声音,透出疲惫。第一次见面时,她不是这么没有生气的人。知道自己的孩子有朋友,朋友还来家里,她会高兴。至少,有那样的余裕。 “——那个。”  我抬起下巴。必须告诉她。在来不及以前。 “想请您帮我传句话。” “传话?” “是的。那个……给他爸爸。”  我在您先生和他爸爸之间犹豫,选择了后者。妈妈投来明显疑惑的目光,为了不被压倒,我用力睁着眼,让喉咙更有力。 “他爸爸一直叫自己的孩子变成异性恋,结婚,生孩子,对吧?”  妈妈退缩了,垂下眼,轻轻点头。 “是因为他爸爸觉得,那样最幸福,对吧?” “……是啊。” “那也就是说,和您结婚、有了孩子的自己的人生,他爸爸是觉得幸福的,对吧?”  妈妈,抬起了脸。  原本干枯疲惫的眼睛,睁大到我从没见过的程度。是成功展示了她想象以外的东西的证据。我让声音更强。 “我觉得,他爸爸忘记了那份心情。因为忘记了,才会变得奇怪。所以,只要想起来,然后好好面对孩子,我觉得光是这样,就能有办法。所以——”  我把双手交握在腹前。为了给凌乱的话作个收束,我低下头。 “——拜托了。”  我慢慢直起身。妈妈的眼睛,一点点眯起来。被我的气势压倒、停住思考的头脑,渐渐恢复了考虑的余裕。 “……会转告的。”  妈妈小声低语。我说“谢谢您!”,又深深低头。妈妈没有回应,只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句“那么”,关上玄关的门,回到屋里。 “没见着啊。”  旁边的半田同学开口。遗憾,却也有些松了口气。这样的口气。我轻轻摇头。 “没关系。明天再来吧。” “我也?” “不来吗?” “……来。我也,有话想说。”  半田同学把手插进口袋,慢慢走了。我用没提书包的手摸了摸辫子,望着房子二楼的窗户。回想曾经去过的房间,还有当时说话的人的样子,我小声鼓励自己。 “好。”  我转过身。在二楼窗户投来的、并不存在的目光中,跟着半田同学。没关系。今天没能说话,也没问题。因为,我们还只是初中生。明天、后天,时间肯定还多得是。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【Bonus Track:Seven Seas of Rhye】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第97话 六人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床边的床头柜,发出细细颤动的声音,我醒了。  我伸长脖子,看震动着的手机屏幕。将屏幕上“九重直哉”几个字印在眼里,再望向睡在隔壁床上的手机主人。睡觉时本该盖着的被子掉在地上,酒店浴袍的一只袖子里,手臂已经脱出来,另一只也快掉了。到底怎么睡,才会变成那样?虽然夏天近了,也不至于那么热吧。 “明良,电话。”  没有反应。我稍稍犹豫,觉得直哉应该没关系,就擅自决定接了。拿起手机,带着刚睡醒的倦意,说“喂”。 “这个声音,是纯啊。笨蛋怎么了?” “睡着。要是急事,我就叫醒他。” “算了。急是急,反正,到最后也得把他叫起来。” 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“纯,你自己的手机放在哪里?”  问题被问题回了过来。我觉得奇怪,还是先回答。 “在桌上充电。” “酒店床边那种小小的?” “不是。那边只有一个插座,明良在用。” “这样啊。难怪没发现。” “没发现?” “小野他们,最开始打的是纯的手机。你没接,他们想联系明良,可谁也不知道号码。然后,知道我联系方式的小野来找我,我就给明良打电话了。就是这样。” “……对不起。简单点,只说什么事。” “看看钟。”  我看向和床头柜一体的、带闹钟功能的电子钟。  看见液晶屏上的数字的一瞬间,我嘴里漏出一声“啊”。直哉准确理解了这声低语的意思,对着发愣的我给出忠告。 “明白了吧。赶紧叫醒笨蛋。” 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 “没事。那,替我向小野他们问好。”  电话断了。我将手机放回床头柜,站在两张床中间。明良只穿着平角内裤和快掉下来的浴袍,完全没有对电话声作出反应,尽情酣睡。我摇了摇他。 “明良,起来。” “……嗯——……再一会儿……” “不行啊。快——”  明良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  接着猛地一拽,我整个人跌进了明良怀里。明良顺势将双臂环到我背后,用尽全力紧紧抱住我。裸露的肌肤上散发出的淡淡汗水气味,微弱地刺激着我的鼻腔。 “喂……你干什么啊。” “刚睡醒容易欲火上头嘛。” “什么欲火——” “来迎击一记超级闪电射击吧。”  明良隔着浴袍伸手揉起我的屁股。——真拿他没办法。我把右手移到明良的裆部,隔着布料感受着已经变硬的海绵体的热度,轻轻吸了口气,让电气信号贯穿指尖的神经。  狠狠一掐。 “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  明良发出一声惨嚎,猛地松开了我。我跳下床,神色冷淡地低头看着捂着裆部蜷缩成一团的明良。 “醒了?” “你……怎么能这样……” “醒了就快换衣服。已经晚了半小时。”  我说着,也从浴袍换成平时的衣服。看到随意散落的衣服,想起睡过头的原因,脸颊有些发热。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,确认果然像直哉说的,已经收到一大堆消息,便回了句“刚醒。马上过去”。  迅速准备好,我和明良离开酒店房间。搭电梯到大厅,坐在前台附近沙发上的约见对象,全部转向了我们。亮平、小野,还有三浦同学。 “早——”  亮平开口。我将三个人纳入视野,一并回答: “早上好。”      ◆  我最先告诉准备和明良去给Mr.Fahrenheit扫墓这件事的人,是三浦同学。  其实没必要说吧。可我觉得,必须告诉她。三浦同学寂寞地低声说“这样啊”,随后忽然提高语调,向我提议。 “从大阪去那里,也会经过东京吧。” “是啊。” “那,顺便和五十岚同学在东京逛逛?我叫亮平和小野。上次你们带我们游览大阪的回礼。” “有时间玩吗?” “住一晚不就好了。”  于是,我们决定,在去给Mr.Fahrenheit扫墓之前,先在东京住一晚,和三浦同学他们一起游览东京。我也邀了直哉,却被一句“只观光的话,去也行啊”拒绝了。我刚想说“那就只跟着观光啊”,又觉得对直哉有些失礼,没说。  到了东京,玩了一天,去酒店。我说,明天打算吃过午饭再出发,三浦同学他们便决定陪到那个时候。然后,约好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大厅碰面,结果我们漂亮地睡过了头,迟到,狠狠给人添了麻烦。 “纯同学睡过头,真稀奇啊。”  刚碰面,亮平就这样说。我答“昨天起得早”,明良马上补了句“晚上也睡得晚”,让我真想狠狠揍他。亮平“唔”地略过,小野没有任何反应,三浦同学却笑得格外意味深长。不愧是她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挺失礼。  大家吃完午饭,去往乘车的车站。到检票口前,终于要告别时,最先开口的是亮平。 “那,下次见。”  他举起手,我也举手回应。小野从旁边硬邦邦地插话。 “下次把九重也带来。我带你们逛。” “好,知道了。”  明良随口回答。最后的三浦同学,望着我,轻轻笑了。 “替我向那个孩子问好。”  那个孩子。我点头回答“嗯”。 “其实,我也还有想再见见他的心情啊。”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 “没事。确实,现在,轮不到我啊。”  三浦同学瞥了明良一眼,再把目光转回我,告诉我一句: “路上小心。”  我想起两个人一起踏上旅途的那天。那以后,明明还没过一年,却感觉像遥远的日子。不过,那并不是坏事吧。因为,从那天到今天,我们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东西,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。 “——我走了。”  我背对三浦同学他们,过了检票口,进入站内。走了一会儿,准备乘的特快列车已经到了站台。我走进车厢,在双人座旁,对明良说: “靠窗和靠过道,想坐哪边?” “那,窗边。”  明良坐进里面。我在旁边坐下,从斜挎包里拿出瓶装茶,喝了一口。明良从还没开动的列车窗口茫然看着外面,感慨地说: “总觉得有种‘旅行啊——’的感觉,真好。”  茶进了气管。  看着猛地呛咳起来的我,明良“哇!”地叫了一声,然后担心地望着咳个不停的我。我按住胸口,好不容易平复呼吸,问他: “刚才那句……听三浦同学说的?” “嗯?什么意思?”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 “真是,奇怪的家伙。”  明良笑了。奇怪的是你啊。我正想这样回嘴,却败给涌上来的可笑,只静静地笑个不停。 第98话 一人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车内广播,告知即将到达下车的车站。  我停掉耳机里放着的《Seven Seas of Rhye》,把音乐播放器收进斜挎包,看向身边的明良。他睡得彻底。睡了同样长时间的我,一点也不困,到底怎么回事?只能认为,身体构造不同。 “明良,起来。” “……嗯——”  明良揉揉眼,张大嘴,打了个呵欠。不久,列车到站,我们两人下到站台。上楼,出了检票口,能望见大海的玻璃观景空间出现在眼前。我怀念得不由眯起眼。 “哦——风景真好啊。”  明良向观景空间走去。我站在隔着玻璃望着风景的他身旁,轻轻问: “什么感觉?” “嗯?” “对风景的感想。” “问这种事,很难回答啊。也就真漂亮之类。” “没有‘大海啊——’的感觉吗?” “哈?”  明良皱眉。我说“没什么”,望向海。水面和那时一样,闪闪发亮。不过,比起那时的盛夏,天空的蓝,似乎稍稍浅了些。虽然也不是记得那么清楚。 “走吧。” “嗯。”  我们离开观景空间,走出站房。离公交车到来,还有很久,妈妈给的交通费也充裕,便决定坐出租车。坐进停在那里的车后座,报出目的地的墓园,出发。  出租车开上沿海的路。明良望着窗外的海,低声说“天气真好啊”。中年司机,接上了那句话。 “客人是关西来的?” “对。” “哦。和朋友一起,从关西来到这种地方啊。” “与其说朋友,是恋人。”  对话停了。  司机透过后视镜,一眼一眼地看后排。他是想从我们的表情,确认是不是认真说的吧。终于,他将目光转回挡风玻璃,结结巴巴地答道: “也是,最近这种人也多起来了啊。”  一个摇摆的回答。没办法。这位看起来不太熟悉社会状况的大叔,不可能给出漂亮的答案。期待那样的事,才是错的。  所以——必须告诉他。 “没有增加。”  我有力地说。透过后视镜,司机的目光和我相撞。 “没有增加。只是从前不能说的东西,渐渐能说出来了。仅此而已。只是您没有察觉,您身边肯定也有过,或许,现在也有。所以——如果您不要把这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事,我会很高兴。”  我攥紧放在膝上的手。后视镜里,司机的脸稍稍低了下去,像是过意不去。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  没事。我没能说出这句话,把目光移向窗外。望着随车前进而移动的衰败街景,想着他的家或许也在这里面,没有意义地陷入感伤。  右耳传来爽快的声音。 “没事啊。”  感伤,一下子被吹飞。我回头,问茫然的明良: “为什么擅自回答?” “不行?” “不是,可以啦……”  噗。  前座传来一声小小的吐气声。后视镜里的司机,愉快地歪了歪嘴角,开口: “关系真好啊。”  明良心满意足地点头:“因为是恋人嘛。”我无可奈何地把身体深深靠进座椅,又望向外面的风景。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脸,也和刚才的司机一样,浅浅笑着。至少,心情不坏。      ◆  到了墓园。  刚下出租车,带着热意的风,就抚过身体。明明靠海,为什么风会这么干爽呢?常有人说乡下的空气好闻,风也是空气的流动,所以,原材料的差别或许还是很大。  虽然是假日,墓园里却几乎没人。我买了线香,走向墓,在途中取水的地方,用木桶接了水。明良往木桶里看了看,开口: “要打扫?” “要啊。大概很脏。” “忌日快到了吧。不是已经有人先打扫过了吗?” “我想没有。再说,我们不是去死去的那个人的墓。”  明良睁圆眼。我见水满了,拧上龙头,停止水流,然后拿了取水处准备的两块抹布,搭在桶沿上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接下来去的,是死去那个人的恋人的墓。那个人的忌日也快到了,不过,怎么说……不太像会有很多人来扫墓的样子。所以,我觉得墓应该脏了。” “为什么不去他本人的墓?” “因为我觉得,他不在那里。” “不在?” “我想见的人,不在那里。他一定在恋人的墓那边。”  我提起桶。水面晃动,发出哗哗的声音,一点水从边缘洒出来。我望着吸了水、颜色变深的土,像告诉自己一样说: “走了。”  宣告同时迈步,步伐比平时快。我自己也觉得,自己认定什么就很固执,很容易自我暗示。算了。虽然也因此失败过,现在却比较容易行动,让我省心。  沿着记忆,走在墓与墓之间的路上。去年供的《QueenⅡ》,总不至于还放着吧。我有些担心找不找得到,东张西望。  不由得,漏出一声。 “找到了。”  我停下脚步,望着墓碑。没错。是去年也看过的名字。可是—— “这不挺干净的嘛。”  明良直率地说出感想。确实,周围的杂草拔得干净,也没有枯花和线香残灰。有人好好打理过。可应该不是墓园管理员打扫的。如果是,就不会放着那种东西。 “什么啊这个。糖?”  明良看着供台上并排的小糖袋,歪起头。我拿起一颗,仔细望着包装。是一颗毫无特别之处、商店里卖的薄荷糖。作为供给墓下沉睡之人的东西,给人的印象未免太孩子气。  ——这样啊。  除了我,还有人啊。 “算了。擦擦墓碑,供香吧。”  明良把抹布浸进桶里,拧干,开始擦墓碑。我也同样,用湿抹布抚过墓碑。很快擦完,我们将刚买的线香分成两份,用带来的打火机点燃。  把线香放在香炉上。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用眼皮切断视觉,用飘荡的香气麻痹嗅觉,在黑暗中思索。  Mr.Fahrenheit。  收到你的告别,已经一年了。之后,发生了许多事。我想走和你一样的路,失败了,决定走一条和你不同的路。现在,我果然还是觉得,你的选择错了。  不知道这份心情会持续多久。也许,总有一天,我还会再次明白,果然你才是对的。我也是个容易想东想西的人,看来,没办法乐观到断言那样的日子绝对不会来。  可是——我已经能够从心底希望,它不要来了。  所以,我很幸福。  没关系。  我慢慢睁开眼。骤然明亮的视野,让我有点眩晕,脚步晃了晃。先上完香的明良,担心地问: “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。突然亮起来,吓了一下。” “这样啊。不过,你确实闭了好久眼睛。”  明良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,仰望墓碑。湿润的灰色石头反射阳光,照亮他的侧脸。有种不像明良的、哀伤的气氛。 “明良也上过香了吧?” “嗯。” “在心里,说什么了吗?” “道谢了。” “道谢?” “要是没有这家伙,我就遇不到纯吧。所以,为那个道谢。”  明良把手放在后颈,有些难为情地,慢慢说了起来。 “因为你死了,我才能幸福,总觉得这么说挺刺耳。不过,听纯讲了,邀我扫墓时,我觉得首先该说的是‘谢谢’。所以,说了。”  明良斜眼看我。有点害羞,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认真了。我露出含蓄的笑,开口: “也许是第一次觉得,和明良交往真好。” “……第一次?” “别在意。该做的做完了,直接回去吗?” “还有其他选项?” “我想,去海边看看,也不错。” “哦,好啊。那,走吧。”  明良开始沿来路返回。我追在后面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转过头,望着墓碑,眯起眼,静静低语。 “下次见。”  风吹来了。我轻轻点头,再次朝前。已经走出老远的明良转向这边,看见小跑着靠近的我,高兴地笑了。 (完)